1994年央視版《三國演義》中的魯肅與孫權
溝壑膏梁總自招,仲尼陳蔡亦囂囂;
不逢魯肅午囷指,空折淵明五斗腰。
南宋實在是個憋屈的小時代,文武雙全的英豪級人物也得含胸塌背,周旋于各種怪異眼光之下。
只因你比別人多了幾根硬骨頭,便是你的原罪。盡管北方有本朝的仇讎,但你對“大好局面”的破壞力,在某些利益集團眼中,顯然遠遠超過了前者。
嘉定十年(西歷1217年)的武狀元華岳就是這樣的人,在那個忍辱負重的時代,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異類。
華岳是岳飛的超級鐵粉
每日誦讀兵家之書,每日研習兵家之事,每日尋求兵家秘妙之術,每日訪求兵家先達子孫、名將后嗣家傳世襲之說。
凡是兵家所涉及到的事情,無不遍考;凡是與軍事相關山川、平原、大河,無不親身游歷;凡是器用服食、行陣衣甲,只要是對部隊打仗有所幫助,無不盡力收藏;而對于山林中精于軍事的英雄豪杰之士,更是無不走訪結交。
對于華岳,后人評曰:“論事似晁錯,諳兵似孫武。”
即便糊糊涂涂的間歇性精神病患者宋寧宗,也以為其人才難得,卻既不見容于“抗戰派”韓侂胄,更不見容于“投降派”的史彌遠。
史彌遠家族墓石刻,寧波東錢湖南宋石刻公園
華岳作為本朝的“國是犯”,在獄中的時間里,他總會想起魯肅。如果真有穿越,他寧愿選擇魯肅的時代,選擇遭遇魯肅這樣的厚道君子。但很可惜,歷史就是歷史,生不逢時唯有遺恨,更有無奈……
東漢末年的“及時雨”
魯肅是厚道君子,這幾乎是所有人讀過《三國演義》之后的共識,實際情況也是如此。
東漢靈帝熹平元年(西歷172),魯肅出生于臨淮東城的一個富庶家庭。
臨淮東城就是今天的皖北的定遠縣,一千多年后,這里又走出了一位名將,這就是常遇春。皖北出名將似乎是種傳統,清代的淮軍就是這種尚武之風的孑遺,李鴻章總結老鄉們能異軍突起,取代老前輩湘軍,全憑“好勇斗狠”四個字。
南京明孝陵常遇春墓石像生
從這點而言,魯肅骨子里并不缺乏血性,他豪爽剛毅,卻不狡黠陰鶩,相反卻非常渴望友情和互信。因為家里從來不缺錢,作為一個“富二代”,魯肅更趨單純。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過世,他和老祖母住在一起,樂善好施,不問回報——是鄉人對魯肅的共同評價。
諸葛亮說過:“先帝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于桓靈也。”
這幾乎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政治家心靈深處的痛與恨,魯肅也不例外。
東漢王朝經過桓、靈二帝的折騰,病入腠理變成病入膏肓。中平元年至初平三年(西歷189~192),黃巾大起義掃蕩天下,接著又是董卓之亂,朝廷被一個又一個軍閥挾制,倉皇奔走于黃河南岸的丘陵谷地,政局隨之動蕩,天下進入群雄逐鹿的時代。
油畫《黃巾起義》,1970年,劉天呈 作
處在這一時期的魯肅,徹底放棄了家事的治理,他知道一個全新的時代,就要來到了。是做個闊佬引頸待戮?還是蓄勢待發做時代的弄潮兒,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顯然是后者,不過歷史不是穿越劇,更不是YY小說,魯肅沒有前后眼,但他能做的卻是未雨綢繆,而不是臨渴掘井。他把自己的資產廣為散發,把家中田產低價出賣,用以救濟窮人,與世人結交,并得到同鄉民眾的支持和贊譽。
漢獻帝建安元年(西歷195),割據江淮的大軍閥袁術想提拔周瑜為將,周郎那是什么人物?會不知道這個“冢中枯骨”有幾斤幾兩?自然不拿這樣外強中干的家伙當明主,雖是無奈上賊船,卻不愿進入袁術的核心權力圈子,周瑜主動請求做居巢(今屬安徽巢湖)縣長。
手持環首刀的東漢武士俑
任居巢長期間,周瑜曾前往東城,向魯肅請求資助糧食。
畢竟那是個軍閥混戰的時代,有糧就有兵,但偏偏連年戰亂饑荒,糧食成了當時各路諸侯都要面對的大問題。曹操派駐東阿(今屬山東)的太守程昱,一次為曹操送去了可供大軍三日的糧食,其中就包括不少腌制的人肉干。
你說糧食得多值錢?
可周瑜一到,魯肅手指家中囤積的一倉米,就慷慨應允給周瑜一半,也就是一囷,和今天三十六萬斤。
這是什么概念呢?
《漢書·食貨志》說:“食,人月一石半。”合小米40.5斤,折大米24.3斤,可以看作漢代自耕農民通常的口糧數。如果換算一下,魯肅給周瑜的糧食,假設都是大米的話,畢竟是江淮產米區,可以保證差不多1500人吃一個月的。
東漢執戟騎士俑
你說魯肅送給周瑜的這份大禮,有多厚重?這可是救命糧啊!
由此,周瑜遂與魯肅結下了深厚,而且是終身的友情。
《三國志》的記載中,還特意提到了一句:“(周)瑜益奇其志。”
“益”有更加之意,表明周瑜在此之前,己知魯肅為人,可見魯肅當時己在江淮之間小有名聲。
從魯肅的角度來講,這固然是增值投資,可誰長前后眼了呢?燒冷灶須早,勿謂言之不預也!
差點便宜了曹操的“肉包子”
得到周郎的贊許后,魯肅的聲望值再刷新高。
微山兩城東漢小石祠后壁祠主像拓本
周郎何等人物?心高氣傲的江南才俊,他服氣過誰?能得到周郎四處吹法螺,做免費推介形象廣告的,江淮又有幾人?
袁術一聽,立刻就把魯肅請出山,任命為署東城長,也就是東城縣代縣長。
這個時間節點很可能已經是建安二年(西歷197)。這一年,袁術在壽春(今安徽壽縣)稱帝,建號“仲氏”,廣置公卿朝臣,還在城南城北筑起皇帝祭祀天帝所用的祭壇。作為四世三公家庭出來的官二代和公子哥,袁術骨子里就是個奢侈荒淫、揮霍無度的花花太歲大草包。他的后宮有妻妾數百人,無不身穿綾羅綢緞,精美的食品也應有盡有,而軍中將士卻處于饑寒交迫的狀態。
東漢末年軍閥割據形勢
在袁術的腐敗統治下,江淮一帶民不聊生,許多地方斷絕人煙,饑荒之中甚至出現人吃人的現象。更要命的是,袁術當了皇帝,頓時成了眾矢之的,這家伙連自己的親哥哥袁紹都不結好,反而罵人家是庶出,出身不正!
其實袁術用不著瞧不起袁紹,他們這哥倆半斤八兩,共同的特點都是出身高貴,自命不凡,愚蠢透頂。
魯肅當然不上袁術的賊船,就在后者關門自嗨過家家的時候,建安三年(西歷198)魯肅舉家隨周瑜一起東渡,投奔孫策旗下。但不久,因祖母去世,魯肅又返回東城安葬祖母。
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
期間在東城,魯肅接到好友劉曄的一封信。劉曄年少知名,人稱有佐世之才,更有識人之德。在信中,劉曄名義上讓老友魯肅投奔巢湖(今屬安徽)的軍閥鄭寶,實際上暗中告訴后者,咱們老哥們搭個伴,稍微過渡一下,就去投奔曹操吧?
顯然以我們今天事后諸葛亮的角度來看,曹操后來的發展更好,用人環境也更加有保障。以劉曄為例,日后他成為曹操手下舉足輕重的謀士,歷仕數帝,是曹魏的三朝元老、心腹之臣。而且就在劉曄勸魯肅投奔鄭寶之后不久,劉曄設局誅殺鄭寶,獲得了鄭寶的部曲后,率軍投奔曹操,等于是有能力之外,更帶資進組了。
對于老友劉曄的好意,魯肅心知肚明,準備在祖母的服喪期結束后,就前往投奔。但是作為厚道君子,魯肅覺得,怎么也得跟周瑜打個招呼,畢竟自己是被周瑜拉出來投奔孫策的,總得有個交代,善始善終。
武漢龜山魯肅墓
接到通知,周瑜就急了!
因為當時孫策剛剛死了,弟弟孫權即位,周瑜實際成為了孫權集團的軍政長官。在公在私,他比劉曄更需要魯肅作為自己的基本班底。于是,在此背景下,周瑜曉之大義,勸之以理,動之以情,要魯肅放棄北上的想法,投奔孫權麾下。
更要命的是,周瑜跟哥們玩“黑”的,不吭不響就把魯肅的老媽給接到江東去了。
老實人并不等于傻子,我們有理由懷疑魯肅這個厚道君子此時的想法:
此前他要北上投曹,那是因為之前的不得重用,加上孫權新任不被看好,所以魯肅幾乎已鐵心要走了;但他又心有不甘,畢竟寧為雞頭不為牛后,也許發展空間更大,自己的才華更容易彰顯呢?周瑜如今這么玩命拉攏自己,背后的用心和那個新主公的殷切可見一斑。
1994年央視版《三國演義》中的魯肅與周瑜
何況周瑜和盤托出了自己和孫家的共識,這就是“代劉氏者必興于東南”,這不禁讓魯肅開始重新審視老朋友周瑜和他背后的孫權了。
最終,時年二十九歲的魯肅(此為古人虛歲的習慣,實際年齡應為28歲)聽從了周瑜的建議,并在其引薦下,投奔東吳,正式進入孫權的執政團隊。
東吳建國的“催生婆”
魯肅的鋒芒,一到江東,就“刺”到了孫權。
一群新老朋友在一起言歡,但散會后,孫權卻獨自把魯肅留下來,并且引入密室,兩人同坐榻上,進行了坦誠而深層次的對話,足見吳主對魯肅的賞識。
京劇《甘露寺》(龍鳳呈祥)里的“孫權”
就在這次君臣共談天下大勢時,孫權向魯肅討教治國之策,魯肅遂向前者詳細分析了南北政局,提出了極具戰略眼光的政治策略。
最狠的一句就是:“漢室不可復興”!
統一已經是明日黃花,既然再統一,短時間暫無可能,甚至在相當長一個時間里,都是奢望,而我們更不可能器輕易撼動曹操的統治秩序,取而代之。那就不如自己也搞一套東西出來,與之分庭抗禮。
怎么搞呢?
三國吳《天發神讖碑》(局部)
魯肅提出先把孫權父兄打下來的江東作為基礎盤,力求發展,深度挖潛,練好內功,等待時機。一旦兵強馬壯,北方出現了有利契機,那就放手大干:
第一步要剿除黃祖,打開北上荊州(今屬湖北)的門戶,進伐劉表,占領整個荊州;從長江下游打入中游地區之后,第二步就可以溯江而上,進取益州(今四川成都),把整個長江流域收入囊中,與北方政權劃江而治;然后稱帝,再圖統一天下,這是魯肅的終極構想。
這番話,著實讓十九歲的孫權,大吃一驚!
因為此前他對魯肅表示,自己的目標是輔匡漢室,要建立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功業。
2024年南京出土的張昭金印,左:婁侯之印,右:輔國將軍章
畢竟哥哥剛死,那么能打的“小霸王”孫策,一個江東基本盤都沒能穩住,就丟了性命。盡管占據了江東六郡,但從孫家到周瑜等人,不是外來的客居集團,就是本地沒什么名氣的三流貨色。
何況此前,孫策大量驅逐朝廷在江東的官吏,屠戮江東本土豪強,從里到面都名不正言不順,江東大族對孫氏集團充滿了疑慮和敵意,這點到赤壁之戰我們仍能看到。
家里最能打的死了,孫權在多數人看來不過是個過渡人物,孫家的崩盤幾乎板上釘釘,只是早晚而已。連孫權的老媽吳夫人都懷疑:“江東可保不?”
孫權能跟魯肅說效法桓、文,就已經是努著勁兒,跳起來摘桃子了。魯肅卻跟他說了一個漢高祖之業的高版本,以最終統一天下為大目標的方案,你說孫權會咋想?
馬鞍山市朱然墓貴族生活圖漆盤
“大哥,咱先來點實際的吧?先說眼面前,有口稀粥果腹,再說以后吃南北大菜、滿漢全席的事兒吧?!”
總之一句話,這聽著有點玄,不太靠譜。
魯肅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孫權仍在說:“今盡力一方,冀以輔漢耳,此言非所及也。”
對于魯肅來說,這就跟他與周瑜交流時,產生的期望值,大相徑庭。
對于魯肅的新方案,別說孫權了,與周瑜同為輔貳的張昭更表示異議,后者直截了當地告訴孫權:“魯肅這個人年少輕狂,不可用!”
三國吳孫粼將軍錯金銀銅弩機
由此來看,張昭的膽子,大概也就跟一只小灰兔差不多。這樣的貨色,也難怪孫權一輩子不用他當宰相。
當然張昭身后的地方勢力,不容小覷。流水的縣長,鐵打的黃老爺。江南士族,此時還遠遠不能進入中原士族的朋友圈。要“進步”,還要到多少年后的唐宋變革期。江南士族求進步,但歷史慣性和目前形勢使然,也沒有奢望進步太多,只求外來者別攪和我們的局,搞得兩敗俱傷,我們可不陪你玩下去。
徐州的陳登家,怎么看陶謙、劉備和呂布,其實張昭為代表的江南士族,也怎么看孫家。
不過,也可以肯定的是,魯肅打開了孫權的固有思路。今天話說,就是對標高質量發展了。孫權雖然表面上依從于張昭的立場,但顯然也受到魯肅新思維的鼓舞,準備一張藍圖繪到底。
徐州獅子山楚王墓鐵胄
此外,請大家注意這個時間節點。
魯肅的“榻上對”,提出“三步走戰略”,在建安五年(西歷200)。距離二十八歲的諸葛亮,提出“隆中對”,還有七年!
魯肅與諸葛亮的見解不謀而合,真所謂“天下英雄所見略同也。”本人無意在此褒貶諸葛武侯和魯肅,哪個更高明?但起碼就識見之卓越而言,魯肅不在諸葛之下。
如果說,隆中對孕育了蜀漢政權的誕生,那“榻上對”便是孫吳政權的催生婆了。
滿城劉勝墓出土鐵鎧,就是劉備老祖宗,那位中山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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