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濟南戰役結束到淮海戰役發起這當間的個把月里,國共雙方都在設計并作出有關動作。
9月下旬至10月上旬,根據中央軍委的指示,華東野戰軍在山東曲阜召開了師以上干部參加的華野前委擴大會議,對濟南戰役進行總結,同時開展“整風”以“調控內部關系”。會議結束后的10月9日,粟裕還主持召開了部署淮海戰役的作戰會議,會議預訂的戰役發起時間為10月25日(后因冬裝發放不及推遲為10月28日,再后來軍委在10月14日申時電中確定為為11月5日[1 ])。
10月11日,毛澤東致電華東饒、粟、譚并告中原局,對淮海戰役第二、第三階段的作戰任務再次作出調整:
饒、粟、譚并告華東局、中原局:
關于淮海戰投具體部署,待你們十五日作戰會議討論提出意見后將以我們的最后意見告知你們,現在向你們指出幾點.供你們會議時考慮的材料:
㈠本戰役第一階段的重心是集中兵力殲滅黃兵團,完成中間突破,占領新安鎮、運河車站、曹八集、嶧縣、棗莊、臨城、韓莊、沐陽、邳縣、郯城、臺兒莊、臨沂等地。為達成這一目的,應以兩個縱隊擔任殲滅敵一個師的辦法,共以六個至七個縱隊,分割殲滅敵廿五師、六三師、六四師。以五個至六個縱隊,擔任阻援及打援。以一個至二個縱隊,殲滅臨、韓地區李彌部一個旅,并力求占領臨、韓,從北面威脅徐州。使邱李兩兵團不敢以全力東援。以一個縱隊,加地方兵團,位于魯西南,側擊徐商,以牽制邱兵團一部(孫元良三個師現將東進,望劉陳鄧即速部署攻擊鄭徐線牽制孫兵團)。以一個至二個縱隊,活動于宿遷、睢寧、靈壁地區,以牽制李兵團。以上部署,即是說要用一半以上兵力,牽制及阻擊及殲敵一部以對付邱李兩兵團,才能達成殲滅黃兵團三個師之目的。這一部署,大體如同九月間攻濟打援的部署,否則不能達成殲滅黃兵團三個師之目的。第一階段,力爭在戰役開始后兩星期至三星期內結束。
㈡第二階段,以大約五個縱隊,攻殲海州、新浦、連云港、蒲云地區之敵,并占領各城。估計這時,青島之五四師、三二師根有可能由海運增至海、新、連地區。該地區連原有一個師將共有三個師,故我須用五個縱隊擔任攻擊,而以其余兵力(主力)擔任箝制邱李兩兵團。仍然是九月間攻濟打援部署的那個原則。此階段亦爭取于兩個至三個星期內完結。
㈢第三階段,可設想兩淮方面。那時敵將增加一個師左右的兵力(整八師正由煙臺南運),故亦須準備以五個縱隊左右的兵力去擔任攻擊。而以其余主力擔任打援和箝制。此階段,大約亦須有兩個至三個星期。三個階段大概共須有一個半月至兩個月的時間。
㈣淮海戰役的結果,將是開辟了蘇北戰場,山東蘇北打成一片,邱李兩兵團固守徐蚌一線及其周圍,使我難于殲擊。此時,你們仍應分為東西兩兵團。以大約五個縱隊組成東兵團,在蘇北蘇中作戰。以其余主力為西兵團,出豫皖兩省,協同劉鄧,攻取荷[菏]澤、開封、鄭州、確山、信陽、南陽、淮河流城及大別山各城。西兵團與劉鄧協力作戰的方法,亦是一部兵力打城.以主要兵力打援阻援,這樣去各個殲敵。劉鄧因兵力不足,不能實現如象你們攻濟打援戰役及淮海戰役那樣的作戰。你們西兵團去后,就可以實現那樣的作戰。六七兩月開封、睢杞戰役就是西兵團與劉鄧協力的結果。
㈤你們以戌亥兩月完成淮海戰役。明年一月休整。二月西兵團轉移。三至七月與劉鄧協力作戰.將敵打至江邊各點固守。秋季你們主力大約可以舉行渡江作戰。[2]
同日,毛澤東還致電中原野戰軍劉伯承、陳毅、鄧小平(鄧已返回中野),給中原野戰軍的任務也加了一碼,要求中原野戰軍在華東野戰軍發起淮海戰役前,“攻擊徐鄭線”(即隴海路徐州-鄭州段),牽制已奉蔣介石之令將東進徐州的孫元良兵團,以防止孫兵團“極大妨礙華野的新作戰”。[3]
此時,毛澤東對戰役完成后的“前景展望”是:“淮海戰役的結果,將是開辟了蘇北戰場,山東蘇北打成一片,邱李兩兵團固守徐蚌一線及其周圍,使我難于殲擊”,如此,淮海戰役結束后,華野“應分為東西兩兵團。以大約五個縱隊組成東兵團,在蘇北蘇中作戰”,而其余主力為西兵團,加入中原戰場,與劉鄧配合作戰,“出豫皖兩省,協同劉鄧.攻取荷[菏]澤、開封、鄭州、確山、信陽、南陽、淮河流城及大別山各城”,“秋季你們主力大約可以舉行渡江作戰”。[4]
華野、中野兩軍首長對中央軍委的指示反應都非常積極,華東野戰軍首長在收到中央軍委11日電之前(12日亥時才收到軍委該電)的12日子時,已向軍委上報了華東野戰軍作戰會議關于淮海戰役的作戰部署,在接到軍委電報后,除建議殲滅黃百韜兵團后打先兩淮外(軍委的原意是先打海、連后打兩淮),對軍委部署表示擁護[5];劉陳鄧則于12日復電軍委:“攻殲鄭州之敵,預定十八日開始戰斗”[6](為了與華野主力“殲黃作戰”發起時間同步,后來確定的攻鄭時間為10月22日[7])
一星期后的10月19日,在統帥部與華野首長根據淮海戰役發起部署協調好攻鄭時間后,陳毅、鄧小平即啟程前往中原野戰軍第四縱隊陳賡部,準備指揮中野一、三、四、九縱隊發起攻鄭作戰并準備打援,而劉伯承、李達則留在中原軍區,指揮二、六兩縱(包括陜南部隊4個團、一縱的二十旅、豫西1個團),分別經由西平、駐馬店中間地區和花園、宣化店,向息縣方向側擊、尾擊黃維兵團,造成與華野合攻徐州的態勢,以迷惑敵軍,吸引、牽制并抑留有可能北援徐州或鄭徐線的華中“剿總”各兵團。
與此同時,國民黨統帥部及戰區指揮部也預感到了“大戰在即”,也想有所動作。
華東野戰軍攻克濟南,打亂了國民黨軍南線防御體系。而國民黨軍統帥部和智囊團對于華東野戰軍戰后的動向,也有著種種揣測和推斷。歸納起來,這些“揣測和推斷”大致為以下三種:
⑴北上平津,協同華北共軍解決華北“剿總”;
⑵西攻鄭州,匯合中原共軍,掠取宛洛,進逼武漢;
⑶南下徐蚌,在隴海路以南發起攻勢作戰,威脅南京。[8]
這其中任何一種可能對國民黨軍而言都是不妙的!而最讓他們擔憂的,還是華東野戰軍匯合中原野戰軍,奪取徐州,威脅南京。所以在9月25日——就是粟裕提出淮海戰役初案并得到中央軍委批準,且確定了戰役目標為殲滅黃百韜兵團的同一天,國民黨軍最高統帥蔣介石也在南京官邸召開緊急軍事會議,研究濟南失陷后如何對付“華東共軍南下,中原共軍東進”。
會上,作戰廳提出了兩個方案:
一、積極進攻案:以徐州“剿總”副總司令杜聿明指揮兩個兵團向魯西出擊,求殲華東共軍一、二個縱隊,或從徐州轉運兩個整編師(軍)于鄭州,會同鄭州孫元良兵團,配合華中“剿總”部隊,向中原共軍發起攻勢作戰,“如能求得決戰,則尚可扭轉大局。”
二、消極案:即徐州以主力監視共軍,一部窮追猛打以肅清淮安以北、運河以東地區及津浦路徐州以南地區共軍。
作戰廳的意見是取第一案中的那個“或”——集中兵力求殲中原共軍。
他們認為,這是最有利的,成功可能也最大。[9]
而蔣介石卻認為,這事兒好,卻辦不了。
能干掉中原共軍當然好!可真要能干掉中原共軍,年前人家孤軍深入大別山的時候就該“干掉”了!1948年上半年的4月9日,蔣介石在《對國民大會的施政報告》中就是這么著夸的海口:“我可以負責告訴大家:在最近六個月以內,國軍有絕對把握消滅黃河以南匪軍所有的兵力,決不讓他有整個師或整個旅的存在。”[10]可現在哩?人家不光“整個師整個旅”繼續存在著,而且還越來越多地存在著!真就是應了白崇禧白長官那句名言:“不怕共產黨兇,就怕共產黨生根”!——白長官現如今可是實實在在地領教了他自己這句名言的效果:人家把根都生到白長官那個華中“剿總”的眼皮子底下來了,現在主力軍加上地方“土共”,人馬跟白長官手下的兵馬已經差不了多少,要不是家伙什差了點兒,白長官現如今根本就壓制不住忙活不過來,惶論“求殲”?
蔣介石也知道,這事兒現如今也就是在嘴上過過干癮,說得了卻辦不了,故而將作戰廳的“積極進攻案”作了這樣的“折衷”:不再提“求殲中原共軍”,而是以徐州“剿總”方面的邱清泉兵團向魯西南“作有限目標之攻擊”,黃百韜兵團向蘇北攻擊,李彌兵團向津浦路兩側“掃蕩”;華中“剿總”方面黃維、張淦、孫元良兵團則分別由遂平、唐河、鄭州向魯山攻擊。目的當然很簡單:確保對津浦、隴海、平漢三大鐵路干線的控制,阻止華東、中原兩路共軍的匯合。[11]
相較于幾個月前,蔣介石變得“現實”多了。
可“校長”變得現實了,學生卻是爛漫依然。時任徐州“剿總”副總司令的杜聿明將軍,對校長這番煞費苦心的“折衷”,作出了積極的解讀和發揮,從而將這個“有限攻擊”,變成了更具進取性的“進攻山東計劃”,即:趁華東野戰軍攻濟后正在休整尚未與中原野戰軍會合之際(杜認為華東野戰軍主力濟南戰役后至少需要休整1個月——這個估計還是準確的),集中徐州“剿總”的4個機動兵團,在兗州、濟寧、大汶口間尋求華東野戰軍之一部殲擊之,進而擊破其主力,達到收復泰安、濟南之目的,“以振奮國民黨軍士氣”。而華中“剿總”則以主力在豫西方面牽制中原野戰軍,阻其東進,但不與其作真面目之作戰,以配合徐州“剿總”的行動。[12]
這就不是什么“有限目標之攻擊”了——這是要“進而擊破華東共軍主力”!
徐州“剿總”總司令劉峙和參謀長李樹正都對這個計劃心存疑慮,認為“動用兵力過多徐州安全堪慮”,但在一番激烈爭論且在動用兵力上的規模上作出了縮減后(只動用邱清泉、孫元良兵團加上馮治安三綏區一部向魯西南進攻,李彌兵團守備徐州;位于新安一帶的黃百韜兵團在該計劃中位于“右翼攻擊”位置,屬“次要方向”),劉、李方被躊躇滿志的杜長官勉強說服。[13]
這里需要對此間的地理情況作一簡單介紹:杜長官的東、兩翼攻擊集團當間,隔著一個地理屏障——微山湖。微山湖是位于中國山東省微山縣南部的斷陷湖,湖面由南而北,在山東省的濟寧市與安徽省的徐州市之間呈狹長狀。北與昭陽湖、獨山湖和南陽湖首尾相連,水路溝通,合稱南四湖。四湖中以微山湖面積最大,達660平方千米,水深3米左右。是中國北方最大的淡水湖,京杭大運河傍湖之西側而過,津浦鐵路則在湖之東側地域經過。
對杜長官雄心勃勃的“進攻山東計劃”來說,這道天然屏障隱含著潛在的危險。
10月2日,杜聿明帶著這份計劃趕到北平,向正在指揮東北作戰的蔣介石作了匯報并征得了其同意。而當他拿著“委座手令”請時任國軍參謀總長的顧祝同將軍“核辦”時,顧將軍也同樣懷有疑慮:“你究竟有沒有把握”?而杜的回答很是豪邁:“只要黃維兵團能牽制住中原共軍,徐州方面打華東共軍各縱是有把握的!”
顧長官還是擔心:“萬一劉伯承竄過來怎么辦”。
杜聿明仍然信心十足:“倘如此,我軍即將華東共軍阻于微山湖以東地區,先集中主力協同黃維兵團擊破中原共軍主力,再看情況擊破華東共軍主力……”,“只要劉伯承、陳毅的部隊不能合流,對他們采取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有如泰山壓頂,是有八九分勝算把握的,……不但可以一舉收復濟南,也可以嚴重打擊尚未休整好的陳毅部隊……”[14]
瞧瞧,中原,華東,兩邊他都要“擊破”!簡直就是一副包打天下的氣派。
10月7日——也就是華野召開作戰會議部署“淮海戰役”的前兩天,杜聿明也在徐州召開作戰會議,作出“向山東進攻”的部署,并擬定于10月15日開始行動。而華中“剿總”的白崇禧這個“小諸葛”對杜聿明這個計劃也很支持:杜聿明部署“進攻山東計劃”后的10月10日,他也給華中“剿總”所屬的黃維、張淦兩兵團賦予了以“豫西共區”的泌陽、唐河為目標的“兩期任務”,以“牽制”中原共軍主力,配合徐州“剿總”對魯西南的進攻(孫元良兵團已被杜聿明調往徐州方面準備參加實施“山東進攻計劃”,故白只動用了黃維、張淦兩兵團)。[15]
這事兒很有點意思,中原“共軍”和華中國軍都想到了一起——兩邊都想“牽制”對方。
然而從“事后臭皮匠”的角度客觀而言,其實真正被“牽制”的還是白長官:白長官這么積極正中人民解放軍統帥部的下懷!如前所述,彼時彼刻,人民解放軍統帥部當時還沒有國民黨軍最為擔憂的“中野主力東進”的設想,“淮海戰役”也還沒有形成向“戰略大決戰”演變的決心。而人民解放軍還未“牽制”,黃、張兩兵團就主動向豫西進擊,這對于華東野戰軍主力準備殲擊黃百韜兵團,進而在兩淮、海州地區的作戰,當然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杜聿明將軍后來當了共產黨治下的“政協委員”,他在撰寫“文史資料”時聲稱:當時他“還未意識到蔣介石統治集團所代表的階級已經腐朽透頂,經濟基礎即將崩潰,還是十分自高自大,認為別人不行,自己還行,要‘打開國民黨軍到處挨打被消滅的危局,必須爭取主動,先發制人’。”[16]
或許有人會認為這是杜聿明進了“共軍戰犯管理所”被“洗腦”后的客套話:白長官的“兩期任務”中了共軍下懷,而杜長官的“山東的進攻”真要付施實施,沒準兒中的就是國軍的下懷吧?共軍的那個“淮海戰役”是不是能打成都難說吧?——后來有人在一些文字中不同程度地表達過類似的意思。然而只要把當時人民解放軍統帥部與各方磋商往來的電報認真仔細地研判一番,恐怕就不能不認同多年后被“洗腦”的杜將軍的看法了:就在杜聿明擬定上述計劃后的10月14日,毛澤東等軍委首長即已通過“滬寧諜息”等情報并綜合各方面的信息分析研判,“大體判明,敵邱孫兩兵團將向魯西南舉行防御性的進攻。這種進攻之目的,是根據國防部判斷我軍攻濟損失甚大,現正掩護整補,而將來進攻主要方向是經魯西南出徐蚌段,故先以重兵向魯西南動作,究竟是否如此,不久即可判明。假如邱孫兩兵團真如此行動,對我淮海鄭州兩地作戰極為有利。”[17]
看見沒有,還是“正中共軍下懷”!還是改變不了徐州方面國民黨軍后來的結局!杜長官倘以徐州邱、李等兵團向魯西南出擊,那將省去毛、劉、陳、鄧、粟等為如何牽制他們而保障華野主力殲擊黃百韜兵團多少殫精竭慮?毛澤東在作出這個“大體判明”時,心中不定是在怎么“竊喜”哩!果如此,華野主力一旦南下新安鎮包圍了黃百韜兵團,邱、李兵團卻被隔在微山湖以西干著急使不上勁兒,要回援還得繞個“之”字先回徐州再向東出擊,等趕到新安鎮,也就只剩下給黃百韜收尸的活計了!——微山湖這道巨大的天然地理屏障,其作用就顯現出來了!而對華東野戰軍來說,那個讓許多幸存老者多年后一提起就感嘆“慘烈無比”的“徐東阻擊戰”,大概也會輕松愉快許多。而對人民解放軍統帥部來說更為理想的局面是:作為“進攻山東計劃”中輔助攻擊的一翼黃百韜兵團行動積極,能夠與邱、孫兩兵團同時出發,離開新安沿津浦路北進,直接就朝“共軍”成堆兒的地方鉆!果如此,那華東野戰軍連南下的動作都可以節省了,直接就可以裹黃兵團的餃子餡兒,而與之隔著天然屏障微山湖的邱、孫兩兵團卻只能瞪眼跺腳干著急,卻使不上勁兒!
呵呵,這跟杜將軍那個“共軍被阻于微山湖以東”,可是恰恰相反喲!
然而杜將軍的這個很有進取心卻很可能是給人民解放軍統帥部幫大忙的計劃,還沒等到付諸實施,就流產了。
流產的原因是這會兒東北“林總”要打進錦州了,顧此失彼的蔣介石掂量了掂量,還是認為眼下“徐州不要緊,重要的還是東北”,于是在10月15日飛赴東北的時候在徐州作了十多分鐘的停留,臨時抱佛腳抓了正欲趕往商丘去指揮“進攻山東”的杜長官的差,要他跟自己一起去東北收拾殘局——因為杜長官在戰爭初期在東北干過,一度還把小師弟“林總”打得很難受,而且既熟悉情況,又很聽“校長”的招呼。[18]
就在這一天,東北野戰軍攻克了國民黨軍10萬以上重兵設防的第二座大城市——錦州。
杜聿明一走,本來就對杜案疑慮重重的劉峙馬上就沒了章法:“光亭走了,如何是好?北進誰能負責?”
于是杜聿明那個雄心勃勃的“進攻山東計劃”立刻短命夭折,而為“進攻山東”向徐州附近集結兵力的舉措又歪打正著,使中原野戰軍的攻鄭作戰變得相對輕松愉快:10月上旬,原駐守鄭州的國民黨軍第十六兵團孫元良部奉命沿隴海路向民權、柳河集結,留下的守軍是第十二綏靖區的第四十軍第一〇六師和第九十九軍的第二六八師,結果讓陳毅、鄧小平逮了個大便宜:10月20日攻城部隊剛一接近城郊,22日守軍便棄城北逃,鄭州易主,黃河鐵橋完好無損,北逃的守軍也于23日被中野九縱和前來配合的華北軍區部隊聚殲:殲敵11000余人,自身傷亡僅345人[19]——“陳鄧”原來的預計是:“五至七天攻克鄭州”[20],而毛澤東在10月15日酉時致華野饒粟譚電中的估計是:“因敵準備放棄鄭州,苦無口實,你們一到即可能逃跑”[21]。
毛澤東的估計是根據已掌握的“滬寧諜息”等相關信息作出的,當然也有相當的準確性[22]:因杜聿明的“進攻山東計劃”的提調,孫元良兵團10月6日即已從鄭州東撤至商丘附近,準備與邱清泉兵團一起向魯西南進攻,鄭州已經處于“聽天由命”的狀態(中野主力取鄭前后國民黨統帥部已決定放棄鄭州,鄭州之敵被殲后第二天國民黨軍統帥部“鄭州守軍撤回黃河以北準備打游擊”的命令也下達了[23]),孫元良不會去管也管不著了。
10月24日,駐守開封的第四綏靖區劉汝明部也棄城東逸。
至此,隴海、平漢兩大鐵路上的樞紐鄭州以及鄭州以東隴海線上的要點,均為人民解放軍所掌控。
——毛澤東的淮海戰役戰后的“前景展望”,在戰役打響前,就大體得以實現。
毛澤東的“戰后展望”在戰前的提前實現,對后來戰局的發展也產生了極為有利的重要影響!而這一切都與杜聿明將軍和蔣介石的那個“進攻山東計劃”,又有著相當密切的因果關系。杜聿明將軍在世時雖然不一定能讀到當年毛澤東對他那個“進攻山東計劃”的評判,但從杜將軍后來寫出的那番相信是出自由衷的“客套話”中,我們也不難解讀出這樣一種“題外之義”:杜將軍不愧是一“知恥后勇”的真正軍人,有眼光,也有氣度。
然而筆者也提請各位注意,這里所言的“對后來戰局發展產生了極為有利的重要影響”,是從戰略角度著眼,以后來形成的“戰略大決戰”為參照的:徐州“剿總”主力猬集徐州附近,為中野、華野兩大野戰軍造成“孤立徐州”從而形成戰略決戰的態勢,產生了非常積極的影響。
然而,凡事都有兩面,有“利”的一面,就有“弊”的一面。
如果僅以華東野戰軍主力攻殲黃百韜兵團的原有戰役目標為參照來作考量,就有“弊”的一面:鄭州已克,孫兵團、四綏區俱向徐州靠攏,徐州附近敵軍兵力增厚而且相對集中,也不會再因“進攻山東計劃”的提調而另作他用,毛澤東原擬以中原野戰軍主力攻鄭作戰來配合華野殲黃作戰的設計,也不再具有“牽制孫兵團東援”的作用——當然也就失去了原來設計的意義。
而華東野戰軍“殲黃”計劃如果不能順利完成,后來那個“決戰”也就無從談起。
對此,毛澤東又有預見:陳鄧率中野主力攻克鄭州的當天,他又提出了另一個設想。
正是因為這個設想,淮海戰役的戰役目標再一次得以提升,中野、華野兩大主力進入了同一個戰場,形成了戰役上聯合作戰的格局——這也是國民黨軍方面最為擔憂而且竭力阻止的格局,也造成了“戰略決戰”的重要條件,從而最終促成了后來徐蚌附近地區的戰局向“戰略決戰”的迅速轉變。
雖然這個設想仍然還是以“牽制徐州之敵配合華野主力攻殲黃百韜兵團”為出發點的,但“淮海戰役”演變發展成了“戰略大決戰”,中央軍委尋求在中原地區與國民黨軍徐州集團主力進行“戰略決戰”從意圖發展成為決心和作戰方針,卻都是由此而產生并走向成熟的。
筆者提出一個看法:中原野戰軍攻占鄭州,應該是南線決戰真正開始發動的起點!
——這個起點,已遠遠超出了粟裕提出“淮海戰役”首案的設計!
[圖4-1 中原野戰軍鄭州戰役經過要圖](1948年10月22~23日)(來源:《鄭州解放》(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中國檔案出版社2009年年9月第1版。重繪:劉鶴;校核:周軍)
注釋
[1]《粟裕年譜》(中共江蘇省委黨史辦公室編)第364頁,當代中國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
[2]《中央軍委關于淮海戰役部署致饒漱石、粟裕、譚震林等電(1948年9月25日)》,《淮海戰役綜述·文獻·大事記·圖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第53~第54頁,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12月第1版。
[3]《粟裕年譜》(中共江蘇省委黨史辦公室編)第363頁,當代中國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
[4]《中央軍委關于淮海戰役部署致饒漱石、粟裕、譚震林等電(1948年9月25日)》,《淮海戰役綜述·文獻·大事記·圖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員會)第53~第54頁,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12月第1版。
[5]《饒潄石、粟裕、譚震林關于殲滅黃百韜兵團的部署至中央軍委等電(1948年10月12日)》(酉文子電),《淮海戰役綜述·文獻·大事記·圖表》(中國人民解放軍歷史資料叢書編審委會員)第55頁~第58頁,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12月第1版。
[6]《粟裕年譜》(中共江蘇省委黨史辦公室編)第363頁,當代中國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
[7]《劉伯承、陳毅、鄧小平關于推遲攻擊鄭州致中央軍委等電(1948年10月14日)》,《毛澤東軍事文集㈤》第83~第85頁,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8]《粟裕年譜》(中共江蘇省委黨史辦公室編)第364頁,當代中國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
[9]郭汝瑰1948年9月25日日記,轉引自《中國人民解放軍全國解放戰爭史㈣》第234頁,軍事科學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
[10]《先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第22卷第445頁,秦孝儀主編,[臺]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84年10月刊印。
[11]郭汝瑰1948年9月25日日記,轉引自《中國人民解放軍全國解放戰爭史㈣》第234頁,軍事科學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
[12]杜聿明:《淮海戰役始末》,《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軍將領的回憶)》第2~第5頁,文史資料出版社1993年6月第1版。
[13]杜聿明:《淮海戰役始末》,《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軍將領的回憶)》第7頁,文史資料出版社1993年6月第1版。
[14]杜聿明:《淮海戰役始末》,《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軍將領的回憶)》第7頁,文史資料出版社1993年6月第1版。
[15]杜聿明:《淮海戰役始末》,《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軍將領的回憶)》第8頁,文史資料出版社1993年6月第1版;《中國人民解放軍全國解放戰爭史㈣》第236頁,軍事科學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
[16]杜聿明:《淮海戰役始末》,《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軍將領的回憶)》第2頁,文史資料出版社1993年6月第1版。
[17]《推遲攻擊鄭州加緊完成淮海戰役準備(1948年10月14日)》,《毛澤東軍事文集㈤》第83~第85頁,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18]杜聿明:《淮海戰役始末》,《淮海戰役親歷記(原國民黨軍將領的回憶)》第8頁,文史資料出版社1993年6月第1版。
[19]《中國人民解放軍全國解放戰爭史㈣》第252頁,軍事科學出版社1997年7月第1版。
[20]《攻鄭時機似以再推遲兩三天為好(1948年10月17日)·注釋》,《毛澤東軍事文集㈤》第97~第98頁,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21]《淮海戰役計劃不應變更(1948年10月15日)》,《毛澤東軍事文集㈤》第90~第91頁,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12月第1版。
[22]從毛澤東這個“大體判明”的內容來看,他所獲知的“滬寧諜息”肯定包括了國民黨軍“國防部作戰廳”的情報來源——這個“大體判明”的內容主要還是國防部作戰廳的那個被蔣介石“折衷”了的國防部作戰廳的“積極進攻案”的意圖(也就是所謂“有限進攻”案),而不是杜聿明與蔣介石商定的那個“進攻山東計劃”的意圖。杜與蔣商定的“進攻山東計劃”并沒有國防部作戰廳的參與,這很有可能是杜聿明刻意避開他一直懷疑“有共諜”的國防部作戰廳的緣故,所以“滬寧諜息”也反映不出“進攻山東計劃”的意圖——兩者的不同在于:“進攻山東計劃”比此前的“有限進攻案”動用的兵力更大(兩個兵團)意圖也更大,但對人民解放軍方面來說,兩者的客觀作用和效果是一樣的,“進攻山東計劃”對解放軍方面的淮海作戰更為有利,而且國民黨軍方面此時的判斷還是“華野主力將從魯西南南下進攻徐州”,還一直沒有察覺華野主力南下作戰的第一個作戰對象并不是徐州而是徐東的黃百韜兵團。
[23]轉引自王道平、周宏雁、姜鐵軍:《震撼世界的大決戰》第127~第128頁,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4月第1版。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