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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學新知:中國共產黨對鄉土雜字的利用改造

溫海波 · 2025-01-12 · 來源:中國歷史研究院|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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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共產黨的文字策略,由顛覆革新轉向繼承發展,開始有意識地汲取舊有的讀寫資源,表現之一便是組織引導、改編傳統的識字雜字。

  日用而不覺的識字讀寫,既是政治力量聯系民眾的重要方式,也是動員民眾的基本手段。中國有著悠久的讀寫歷史,這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道路上必須直面的文化傳統。關于中國革命進程中的文字讀寫問題,學界已有較多討論,但相關研究集中在如何應對繁難的漢字系統,偏重革命中的破舊立新,特別是拉丁化新文字的興衰。與向外學習的廢除漢字的激進主張相比,汲取本土文化資源的識字方案相對被研究者忽略。

  事實上,中國共產黨在識字掃盲上,曾依賴于中國源遠流長的讀寫傳統,鄉土社會的識字雜字就是不容忽視的一類。本文將首先從民眾接受的角度,梳理清末民國雜字的遭遇,以呈現蟄伏于民間社會的讀寫力量的長期延續性。在此基礎上,以陜甘寧邊區為中心,論析中國共產黨如何在生產編纂、教讀使用方面,對鄉土雜字進行舊形式新內容的改造。這些討論或有助于立足鄉土,從較長時段探尋革命年代被遮蔽的政治文化實踐,尤其是發掘中國共產黨對民間識字傳統的繼承發展,進而從知識社會史的演進深化對中國革命的認識。

  一、古舊雜字的延續與新編字書的纏繞

  清末科舉停廢以后,中國教育長期處在變動之中,在外來西學文化持續輸入的同時,原有私塾傳統也在掙扎求存。古今中西教育的碰撞,為各種力量在基層教育的舞臺競相登場提供了契機。不同政治勢力和社會團體,將文字普及與國家富強掛鉤,新編出版大量識字教材,但在官定或精英規劃的框架之外,民間社會自有一套行之已久的讀寫傳統。其中雜字這一形態將民眾生活的常用字匯輯,依韻成句編排,以滿足日用識字需求,延續傳遞實用的文字知識。雜字雖遭士大夫的鄙夷,有雜字編者亦稱:“夫雜字者,不敢稱書,無非集其所用之字,以備無力多學者取其捷徑耳”,但這類讀物自明清以來盛行各地,晚清民國時仍在基層社會具有廣泛影響。

  1916年,教育總長范源廉調查北京各私立小學,發現各小學未采用教育部審定的教材,而是沿用《六言雜字》等書,與教育部定章不符,遂令學務局派員詳查,“如有濫用書籍教授者,即將該校解散以資整頓”。1918年天津《大公報》報道,有的小學將教科書棄置不用,反而以雜字諸書代之,教科書雖經購置,但“平時則束諸高閣,仍誦讀舊書。至有人查視,始將教科書攤置案頭”。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建立后,提出識字運動乃挈綱領、樹初基之法,因之開展強迫性的識字運動,以期塑造新民。對舊雜字,教育行政機關則通過“視學”等行動予以禁止。但在四川樂山等地,縱有督學前往沒收處理舊書,但仍有私塾純以雜字為教材,教授如何寫約據、記賬,還傳授婚喪嫁娶禮儀、人情往來稱呼等相關文字。輿論對政府禁讀雜字也有所呼應。北京《世界日報》主張,私塾及其教授的《六言雜字》應被打倒。綏遠《民國日報》也報道,當時各鄉村新式學校,實際多教授雜字,地方教育會函請教育局予以查禁,令改授新式小學課本,教育局很快接受提議,不時派督學前往巡查。但督學在下鄉整頓過程中仍發現,“全縣尚有多半數學校皆念雜字”,擬調查后一律取締。

  禁而不止的雜字認讀現象并非毫無緣由。民間之所以沿用雜字,原因之一是這類讀物所教的文字適合民眾實用。有人建議,現行小學教材“學生所學,多非所用”,應每周加授應用雜字一兩小時。也有論者認為,政府在教材上應謀改進,目前課本中各種單字并非鄉村生活所需,現在“多能拉住幾個學生的學校,他們依然兼教《四言雜字》《三七言雜字》等以應實際生活之需”。除了傳授的文字實用,雜字一類的讀物以其韻文編排,易學易記,符合初學者的認讀水平。1934年一份關于民眾讀物的社會調查指出,以往的民眾讀物盡管不是政府派人修撰的,也不是著作家精心編寫的,而是“不列于經史子集的書目,并且文人學士們絕對不屑入目”,然而一般民眾“沒有不受這些讀物的熏陶,因為它的結構,不是好唱的,就是好聽的,而且文字沒有之乎焉哉,容易看得懂的”。調查者認為,新出的《平民千字課》《平民讀本》等民眾教科書,是“無意味的、不切實用的、不宜唱誦的”,若非政府強迫則無人愿讀,民眾樂意采用的倒是往時《百家姓》《六言雜字》《增廣賢文》之類,其中的雜字讀物大量在上?? ?傊?,民眾的認讀偏好實具韌性,想改造積久成習的認讀習慣,以新的識字文類或新的讀法開啟民智,勢必充滿阻礙。

  從接受方來看,不論是政治權力抑或社會力量的識字掃盲,與民眾的識字需求和識讀習慣都不盡協調。直至20世紀40年代,仍有報道指出,“鄉村傳統的教育形式深印于同胞腦海中者為私塾形式,流傳在民間的讀物系《百家姓》《四言雜字》,或通俗的歌本說部之類”,普通民眾并非不需識字,“但要求認識他們所習見的讀物上的字,甚或就是要求認識那種讀物,而我們今天給他們的讀物如《平民千字課》等等,形式與內容對他們都很陌生,他們不易感到興趣”。質言之,清末民國,雖然各種力量舍舊逐新推行識字教材,查禁或規避雜字,但切合民眾日用和認讀習慣的雜字在基層仍有相當根基。

  正因如此,明清雜字書在民國被大量翻印,內容多照舊式重刊或字句稍加調整。民國報刊廣告和實地調查中,舊書雜字隨處可見。1921年的《民國日報》廣告中,有近10種雜字。1925年上海廣益書局的兒童書目中,僅雜字欄就列出16種之多。1928年恰逢上海大華書局成立五周年紀念,書局在《時事新報》和《申報》密集投放包括多種雜字在內的書籍廣告。此后的《申報》廣告,亦不時登出其他書局刊印的雜字。從各地調查來看,1931年楊懋春在山東鄉村發現,《百家姓》《千字文》對鄉民的用處不大,而《日用雜字》“倒為送子弟入學的父母所注意,因為他們只希望其子弟能認識人的姓名,能看地契,能趕集算賬就算滿足了”。1936年馬鶴天對甘邊地區集鎮的調查顯示,“各家庭中對兒童之讀物,仍多用舊書”,置辦的書籍中竟有光緒年間出版的《七言雜字》。直到20世紀30年代,湖南的嘉禾、安鄉、麻陽等縣所用識字教本仍多是地方性的《包舉雜字》《增廣雜字》等舊書。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共產黨人中不乏認讀甚至教授雜字者。他們不僅熟稔雜字,并察覺雜字在民間社會具有重要的識字效用。以湖南為例,毛澤東在湖南省立第一師范學校時所記《夜學日志》中提到,1917年11月10日記錄購參考書12種,其中雜字占9種,分別為《珠璣幼學》《指明算法》《中西日用雜字》《便用雜字》《啟蒙雜字》《包舉雜字》《四言雜字》《六言雜字》《捷徑須知》。毛澤東一次性購入如此數量的雜字,可見他知悉雜字對普通民眾的重要意義。徐特立從小接受私塾教育,經歷舊塾師到新教員的轉變。他在1924年的一篇演講中談及傳統中國的教育,士大夫修習孔夫子的書,“而人民連《三字經》都配不上學,所學的不過是《包舉雜字》《百家姓》《增廣》而已”。在書籍的秩序中,徐氏認為雜字比《三字經》更貼近民眾。彭德懷、羅榮桓等人,也讀過當地的雜字。

  早期共產黨人對基礎識字的重視程度超過正規的漸進式教育,但在殘酷的戰爭和階級斗爭中,不可能承襲傳統的余緒,而是革故鼎新,采用內容和形式皆有別于雜字的新教材。1931年,湘鄂贛蘇維埃第一次代表大會關于文化問題的決議,已顯示激烈的反傳統傾向,“要把舊社會里所流傳下來的一切道德、宗教、風俗、教育以及舊禮教等徹底鏟除”,決議要求統一審定印發教材,內容以階級教育為原則,字句宜簡短且帶有鼓動性。1933年,閩浙贛蘇維埃文化部的報告指出,使廣大群眾具備看蘇維埃法令、研究政治問題的識字能力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而掃盲識字班“應當是最精干、最有效果的一支軍隊”。為迅速喚醒民眾,推廣革命理念,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采取禁讀老書的政策,并以俄為師編制系列新教材,包括共產兒童讀本、列寧小學國語課本、紅孩兒讀本等。如1933年新編《共產兒童讀本》,第1冊是簡短詞句,第7課內容是“分田,分了田,自己才有田”;第2冊后過渡到長句和段落;第4冊第21課“為什么要革命”中,第1段是先生講革命興起,第2段學生提問“他們為什么要革命”,先生回答農民、工人如何遭受豪紳地主資本家的剝削,所以要干革命;第22課“誰革誰的命”中,學生先問,先生再答工人、農民、士兵怎樣聯合起來,推翻豪紳地主資本家的政府。除了刊印流通的新課本外,還有村落間傳抄的新讀物。在毗鄰上杭縣才溪鄉的玉女村保存了一份認字本,包括開學、紅軍、共產黨、國民黨等20類,內容以階級斗爭為主,如“十七、共產黨:領導紅軍殺豪紳地主的,是共產黨。沒收土地分配給貧農雇農,是共產黨的主張,大家要知道,共產黨,是無產階級的政黨”。

  這些新編課本,形式上并非民眾熟悉的整齊字句的韻文,而是分冊析課,明顯受教科書體裁影響;內容上較少日常生活用字,多以歸類的革命語詞、階級斗爭的語匯,力圖將民眾從自然人塑造成政治人。然而,在推行使用新教材的過程中,老書的生命力依然頑強。如福建長汀出現一種現象,教育科人員“把《共產兒童讀本》發給教老書的,讓教老書的在有人來參觀時就把兒童讀本拿出來,把老書藏起。參觀的人走了以后,又讀老書”。

  需要注意的是,中國共產黨人也并非完全忽視傳統雜字。1928年,在中共陜北特委第一次緊急擴大會議上,與會人員討論黨、團內文盲占多數,文件難以貫徹的問題,有人建議用雜字的形式編輯以共產主義、社會進化史、階級斗爭為內容的讀本。1933年,國民黨方面一篇題為《赤匪的新四言雜字》的通訊,也談到贛南蘇區編寫的讀物,“為了從失敗中取得教訓起見,又新編了一種《攻贛教訓》的小冊子,約二千字,分為二冊,已通令作為紅軍讀本之用”,“該書內容介紹一段如下:‘攻贛未克,軍事之過。輕敵疏忽,布置不妥……混戰一場,敵勝我挫。血的教訓,大家要學’”。這本小冊子形式為四言韻文,與雜字相類,故而被國民黨記者稱為“新四言雜字”。其內容是傳達紅軍攻打贛州失利的原因,讓紅軍戰士吸取失敗教訓。同年,川陜省蘇維埃政府發售的各種識字書中,除《紅色戰士叢書》、列寧小學課本外,還有《五言雜字》《四言雜字》等。

  綜合來看,清末民國,盡管各種政治勢力和社會力量為改造民眾,編纂出各類識字教材,推陳出新。但從接受方來看,民眾的識字訴求、讀寫習慣未必得到有效涵納,基層識字教學仍多延續傳統。雜字一類的古舊讀物,由于其形式和內容適合民眾,仍舊持續廣受歡迎。不可否認的是,中國共產黨在早期軍事斗爭和政治動員中,雖對傳統雜字偶有留意,但傾力在識字讀物上“革命”,形式上多采用敘事問答的散文,而不是民眾習慣的韻文;內容上偏重階級斗爭和軍事戰爭,與民眾日常生活有所隔閡。換言之,識字規劃與民眾意愿的張力,始終是識字普及過程中面臨的癥結。中國共產黨對如何利用改造雜字,使之服務于革命需要,須在實踐中不斷探索。

  二、舊形式新內容:陜甘寧邊區對雜字的改編

  1939年,陜甘寧邊區明確要求每人識1000字。邊區生活的各類日??臻g,甚至灶王爺的牌位上都寫滿字,民眾隨身攜帶“字拖拖”、識字本,見字就抄,見人就問,有空就劃。這一時期邊區文字工作最突出的是用拼音文字取代漢字,這種激進的廢除漢字嘗試,外受拉丁化浪潮促動,內與左翼思潮結合,在20世紀30年代勃興。1940年,由于抗戰動員的迫切需要,陜甘寧邊區將新文字納入冬學中的讀寫實踐,并于1941年在全邊區普及。1942年,新文字在冬學運動中的實踐縮小到延安縣。1943年春,新文字的推廣基本停止,開始全面檢討。1944年底,文教大會轉變路徑,在新文字冬學之外,提出要走群眾“需要”和“自愿”的文字道路。

  冬學運動中,關于新文字留下了豐富的研究資料,對此學界已形成相對清晰的歷史認識。這是中國共產黨識字史上“顯”的一面,然而也要留意識字史上“隱”的部分。那就是中國共產黨在陜甘寧邊區,如何在變革趨新廢除漢字之時,轉向復歸漢字傳統,尋找群眾“需要”和“自愿”的文字道路。目前,關于這一識字掃盲路徑的資料零散,認識比較模糊。1944年4月,陜甘寧邊區政府發布的指示信是其中一個關鍵節點。指示信明確提出,按群眾識字需要,“如群眾不愿意用我們的課本,而要求教《百家姓》、雜字等書”也可以商量,并委托教育廳代為編寫“舊形式新內容”的課本。這一古為今用的識字轉軌,與陜甘寧邊區新文字運動的暫停銜接,體現了斷裂與延續兩套識字方案的此消彼長。其他根據地的黨報隨即登載該指示信,各根據地政府則陸續發布編、讀雜字的具體指示。

  中國共產黨為何會轉而利用舊形式的識字讀物,尤其是改編雜字,需要更深入的考察。艾思奇早在1939年就提出“(文藝)要能真正走進民眾中間去,必須它自己也是民眾的東西,也就是說它能和民眾的生活習慣打成一片”。從新文化運動到抗日戰爭爆發前,部分知識分子不斷發掘被鄙棄的民間文化,為中國共產黨在延安利用鄉土文化孕育了基礎。特別是1942年毛澤東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倡導文化戰線上的民族化、大眾化,創造性提出不可拒絕繼承和借鑒“哪怕是封建階級和資產階級的東西”。以此為契機,“舊形式”的利用問題不僅被提出,且具備了合法性,編寫雜字也因此有了政策依據。延安文藝座談會后不久,雜字改編者之一的董純才分析,當時識字教育最主要問題是學與用的脫節,“只是教學生學習一大堆抽象的政治名詞和空洞的政治口號,而不注意或幾乎不注意群眾生活所需要的社會知識”。因學、用分離,語詞傳授的效果不佳,亦使發掘適應民眾需要的識字讀物顯得必要。

  除此之外,陜甘寧邊區自身的雜字識讀傳統也不容忽視。清代靖邊縣的鄉間貧窮子弟曾取坊刻雜字等書,“日日認字若干,旋認旋寫,旋講字義,又溫故知新,旋得旋積,不一二年,即應用優裕”。在米脂縣,明清以來的啟蒙教育中即有《日用雜字》。清代《七言雜字》不僅在邊區集鎮的家庭中廣泛使用,同治、光緒以來還有20余家陜西、甘肅的書坊刊印發行,其扉頁廣告宣稱:“凡某應用字跡,無不豁然貫通,熟讀澈記,何難酬世?”直到1938年9月,陜甘寧邊區政府的機關報《新中華報》還報道,志丹縣的鄉里小學因教育工作檢查不嚴,出現教員用古書雜字當教材的現象。簡言之,陜甘寧邊區自清代以來就廣泛流行利用雜字識字,而且當地雜字還可能為改編者提供參照。

  這一時期陜甘寧邊區教育廳(以下簡稱教育廳)編輯教材的人員主要是董純才和辛安亭。從個人經歷看,他們生于廢科舉前后,出生地域素有編讀雜字的傳統,個人或有直接認讀雜字的經驗。董純才1905年生于湖北大冶,這一縣域清至民國盛行《四言雜字》《魯上譚雜字》。1937年10月,他到延安后被安排在教育廳工作,由徐特立領導。1937年年底,熱心新文字的徐特立被黨組織委派到湖南,董氏接手教育廳教材編審。據其回憶,他原先編的農民識字課本著重政治思想與抗日救國,但1941年增加了農村常用字;1944年,他開始編寫民間慣常形式的識字課本《莊稼雜字》(四言韻文),受到農民歡迎。辛安亭1904年生于山西離石,幼年學習《三字經》《百家姓》和《五言雜字》開蒙,曾在北京大學歷史系學習,1938年春到延安,分配到教育廳協助董純才編寫、審定教材。辛安亭曾提到,在1940年教育廳大會上,有同志反映民眾不喜歡《新千字文》這類啰唆、沒有意思的課文,如第二課“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十合,千合一石”,還不如舊雜字中“石斗升合”直截了當。他總結稱,“依照舊雜字的編法,把許多日用字排列在一起,只要聲韻調諧,便于閱讀,同類相聚,便于翻查就行,不必勉強湊成內容空虛的課文”。編者在接受這一教訓后,1940年的冬學識字課本就利用《三字經》、雜字等舊形式,編輯了由《抗日三字經》《實用四言常識》和《新五言雜字》三部分組成的《邊區民眾讀本》。果然,這種以舊形式編輯的“混合課本”廣受歡迎。這兩位教材負責人所編雜字,與各自曾接觸的四言、五言雜字對應,恐怕并非巧合。應當留意的是,1940年應是邊區最早出現改編雜字的年份,雖然彼時所編雜字只是《邊區民眾讀本》的一部分。

  不久之后,有人批判借助古書雜字的編法,認為這種對舊形式的利用是在“開倒車”。具體而言,部分從城市來的知識分子認為革命的延安竟出現復古的編書方法,無疑是很大的錯誤;而專門從事教育研究的知識分子,則懷疑雜字課本無法教學,因為單字過多,又缺乏必要的重復。前者從文體形式批判,后者對教學字量、生字重復率有所批評。對此,編者辛安亭寫信做出說明,經李維漢審讀并斡旋,得到時任教育廳廳長周揚、中宣部部長張聞天的肯定,一場風波才算平息。不過,以1944年年底的文教大會為轉折點,雜字的改編出版、教讀使用逐漸呈現新氣象。1945年之后,邊區總體上形成了兩種形式的民眾識字課本,既有長短句不一的《識字課本》,也有利用舊形式韻文編成的《日用雜字》和《莊稼雜字》。這兩類課本相得益彰,尤以改編雜字為大宗。

  在此期間發生的轉變,與《解放日報》對編寫“舊形式新內容”課本的過程性報道分不開。作為中共中央機關報,《解放日報》傳遞黨對各項工作的指引,編讀之間形成雙向互動,其登載的黨政軍的指示、規定,對讀者有著不可忽視的塑造威力。1944年5月,即在陜甘寧邊區政府授意援用雜字等舊書的指示發布一個月后,教育廳開始在《解放日報》頭版屢次懸獎征求冬學教本,要求社會各界,尤其是各分區、各縣擔任實際工作的同志編寫教本寄送教育廳,如被采用有獎金,稿費另付;部分可作為材料者,亦酌給報酬。其種類及條件如下:

一、日用雜字。選用群眾最實用的字,以三言、四言或五言句體裁編寫,共用字五百到七百,生字四百到六百。

二、莊稼雜字。以識字為主,但須包含簡單的農業常識,體裁同第一種,共用字七百到一千,生字五百到七百。

三、識字課本。以識字為主,但須兼顧一般常識,分課編寫,全書四十課到五十課,生字五百到八百。

  此后教育廳陸續收到來稿23種。經文教大會公開征求大眾意見,及后續的延安大學教育系、教育廳研究后,教育廳認為以先期被采用的《日用雜字》《識字課本》《莊稼雜字》為佳,而其他20種教本也為教育廳編寫冬學教本提供了詞匯短語和日常用字素材。

  事后,編者辛安亭認為,給成人、青年與兒童編寫識字教材,內容和形式都要有所區別,農民的識字教材“要用《三字經》《四言雜字》《五言雜字》等書的形式”,這是因為“農民平時勞動忙,沒有時間上學”,他們希望識字課本“盡量把常用字編進去,上一兩次冬學就可讀完讀熟。對其中的生字即使不能全部認識,以后也好查閱復習,可以逐漸消化”。辛安亭回顧,《日用雜字》等書的編寫為期一個月左右,需要“先做調查,如訪問農村,了解農民及群眾的要求,收集農村流行的各種雜字書與應用文;然后再根據黨的路線、政策對收集的材料加以研究和整理,決定如何取、舍、增、改;再后就寫出初稿,請人提出意見;最后斟酌修改完成”??梢?,雜字的改編并不是簡單的新舊改造,而是涉及知識的收集、編輯、反饋和完善,尤其重要的是前兩個步驟。上述懸賞征稿是起步的一部分,而文教大會的公開征求意見及延安大學教育系、教育廳的研究只是第三步。辛安亭總結稱,雜字編寫的過程與過去教材的編法有很大不同——注意力不僅在寫作,還在研究服務對象及其需要。

  以編定的《日用雜字》為例,四言韻語,內容分類編排——個人(家庭、社會)、食、衣、住、用、衛生、文化、政治、自然九大類。其下又有小類,如“衛生”下分為“人畜衛生”“破除迷信”兩類,“文化”下分“讀”“寫”“計算”“待人”“處事”,“政治”下分“會議”“宣傳”“自衛”“擁政”“擁軍”。書的開頭是“上學識字,先認姓名,認會自己,再認別人”,以姓名讀寫為首,由己及人,結尾是“冬學念書,消滅文盲,革命恩德,永世不忘”,總計328句,1312個字,生字780個。改編后的雜字書,與傳統雜字形式相同,單字數也相當。不過,在知識分類上,不再是傳統雜字的天、地、人三才的敘事,而是在包含舊有的食、衣、住、用的同時,又迥然有別——新增“衛生”“政治”等類目,“政治”類下新設“會議”“宣傳”“自衛”等小類的政治文化內容。不同的知識分類,表明改編后的雜字字詞,已無法置入舊的分類體系。

  《日用雜字》初印后,年年再版,經常供不應求。1944年10月,有讀者來信提議趕印,新華書店總店在同月登報答復,正在趕印的有繪圖《日用雜字》《莊稼雜字》等,承諾月底印出,并盼望各界各地的同志經常反饋和批評。1944年12月初,不斷有題為“最新出版”的大眾讀物廣告,位居前列的正是繪圖《日用雜字》《莊稼雜字》,定價遠低于邊區常見的《識字課本》《衛生常識》,廣告還提示各地新華書店均有分售。不過,當月依然有報道稱,這兩種雜字印量還是太少,不幾天就銷售一空,讀者希冀多印一些。直到1945年6月,這兩種雜字仍不夠用,教員只好給學生抄寫,并希望大量印刷。據1945年7月的報道,太行新華書店在短短5個月內出版的大眾讀物有13萬冊,其中改編的《日用雜字》最受歡迎,印量達2.8萬冊。此外,韜奮書店、文化書店、魯迅書店、群眾書店、新生書店以及更基層的潞城縣文化教育合作社、稷山益民書局等也刻印或油印了《莊稼雜字》,僅韜奮書店1945年8月一次就印了3萬冊。

  除陜甘寧邊區教育廳統編的《日用雜字》《莊稼雜字》外,邊區各地還結合自身特點自編更具地方性的雜字。1945年底,教育廳印發了推介陜甘寧冬學經驗的小冊子,提到鹽池縣不僅教授統編的上述兩種雜字,三分區還因牧戶甚多而編學《放羊雜字》;在村落層面,甚至現編現學篇幅更小的《莊村雜字》。雜字的改編不斷推廣,各根據地政府相繼發布指示,推動形成以雜字為津梁的識字網。1945年,晉察行署指示新、老解放區的冬學識字課采用《日用雜字》,“城市可由專署或縣將不適合部分加以修改”。1946年,蘇皖邊區初級小學國語教育,也要求學生“能寫《日用雜字》”。1946年,山東省政府也指示,發動群眾購買新編《莊戶雜字》作為冬學教材。在偏遠的晉西北地區,晉綏邊區行政公署指示,為了在教材中體現民族的、科學的、大眾的內容,應包括各種雜字;綏蒙政府還向各縣長、教育科長發布指令,倡導自編適用雜字教授兒童識字,同時,將指示文件抄至蒙旗綏東辦事處等地,要求一體遵照施行。

  在編出的雜字中,有些讀物的用途頗為專門。如山東東營一帶編有《婦女雜字》,總計僅300余字,含上冬學、認票子、紡線生產、土地改革、講求衛生、反內戰、勸夫參軍、擁軍優屬八類內容,這些文字既與婦女的生產生活緊密關聯,也有針對婦女參政擁軍的。在雷州地區,甚至有四言編排的《革命雜字》。該書前三部分是生產生活介紹,并將群體成員劃分為農民、工人、寄生蟲等,第四部分“階級斗爭”為單獨的門類,啟發民眾階級意識,其后是“中國革命”“革命道路”,多為翻身話語?!陡锩s字》用方言教讀,既包含對農民、工人、資產階級生活的描述,也有對階級斗爭意識的喚醒,同時表達對美好未來的憧憬,不少村落認讀傳誦,當地識字班也以此為教材。在教育廳統編之外,各地的自編行為也不斷涌現,甚至還有村落參與編寫;雜字的改編主要面向成人、青年,也針對某一群體、特定功能的識字。

  要言之,20世紀40年代,中國共產黨在文字工作上從顛覆趨新轉向汲取傳統讀寫資源,其中表現便是對古舊雜字的利用改造,1944年后尤為突出。這一轉變是傳統識字方式延續、新文字運動受阻等因素合力的結果。借助民眾熟稔的雜字形式,中國共產黨將民眾識字需求和習慣置于重要位置,改編雜字成為宣教與受教的雙向過程。雖然新編雜字語句押韻、分類編排的形式與傳統雜字無甚差別,但內容不僅囊括日用常見文字,還引入革命、翻身的政治意識。在廢除漢字消滅文盲之外,另辟了一條調適日用尋常與革命動員之間張力的漢字啟蒙通道。這類新編雜字的規模數量、波及范圍、發展縱深都不容小覷,更關鍵的是,中國共產黨還推進了雜字教法、讀法的革新。

  三、識舊如新:新雜字的教讀使用

  陜甘寧邊區曾開展“文化下鄉”與“書報下鄉”相結合活動,理由是作品再好,沒有送到百姓手里也是枉然。因此,教讀使用新雜字,先要確保書籍能夠深入鄉村。以西北區新華書店為例,其書報發行網雖不健全,但也開設延安、蘭州總店,每個地委均有分店,各縣城還多建有支店,形成總店—分店—支店的散發體系及更底端的分銷網絡。如晉綏新華書店有晉西北、晉南2個分店,12個支店;在面向基層的發行力量中,與晉綏新華書店形成代銷關系的有書店24個、郵局15處、民教館合作社8個、書販15個(晉南未統計)。一位書商在晉綏農村,每月能售出3000多本包括《日用雜字》《莊稼雜字》在內的通俗讀物。晉綏新華書店還借助貨郎擔、趕集、擺攤、輪回書店等渠道,組織合作社、教師、下鄉干部、郵工、通訊員、劇團等參與雜字的銷售。

  在新華書店為主體的發行網之外,其他銷售通道也值得留意。如綏德分區的文工團利用演戲的機會,在集市上銷售圖書,3天賣出近百本《日用雜字》《莊稼雜字》和《識字課本》。延安大學科學院還派出文化貨郎擔到周邊鄉下流動,允許民眾賒賬,一個貨郎擔一次出門,最多可賣出《日用雜字》《莊稼雜字》各200本??梢?,民眾對新雜字不僅有旺盛需求,各級新華書店為主體的銷售網,以及其他各種滲入基層的流動靈活銷售,保障了民眾可輕易獲得這類讀物。

  邊區的不同媒介,上文顯示的黨報、書店、貨郎擔、戲劇演出等都向基層宣傳新雜字,而以戲劇最為喜聞樂見。廣泛盛行的秧歌劇《夫妻識字》,教導民眾不可做“睜眼瞎”,劇中扣人心弦的一幕是夫妻爭搶《莊稼雜字》,接著便唱起其中的內容。在流行的短篇系列小說《四斤半》中,一個生動的場景是主人公走進三口之家的窯洞,看見小男孩手里正拿著《莊稼雜字》。當然,新雜字在基層的傳播,尤其不能忽視教員宣講。1945年初《解放日報》報道,為動員民眾識字,教員宣稱“今年學的是《日用雜字》,不比過去的新文字洋碼碼”。

  圍繞教讀使用新雜字,《解放日報》等報紙還辟有“讀者往來”欄目。這類欄目構建了雜字編者、教員的論域,集中討論受眾學習雜字的一些問題:一是光念書而不教認字寫字;二是強調做到“四會”(會認、會寫、會講、會用)。前者的后果是念了許多書,還是一字不識;后者卻使識字進度太慢,念不了書。對于前者,辛安亭認為宜斟酌采取私塾教學法,“每天所念的課文,不必每個字都寫會,寫會一半或三分之二以上即可。那些比較繁難的字,可留待識字較多時再寫;甚至有些用處較少的字,如《日用雜字》中的笊、籬等字,在冬學期間完全不寫也可以”。這樣既能使初學者不至畏難而退,又可加快教學進度,增強識字效果。

  “讀者往來”欄目所載教員關于“認寫講用”的“四會”的爭鋒,尤可注意。劉稚農指出,四會是學習者的最終目標,而不是一開始學習就要求做到,應有先后緩急之分——首先要求會認一個字,念一句話,然后才要求會寫,這個會寫并不一定全會寫,而是寫簡單的,如《日用雜字》(辛編)中前兩句“看圖識字,先認姓名”,可要求先學寫“看”“字”“姓名”等字,等時間久了,再要求寫復雜的字。教員史松北也從村里寫來工作報告——為迎合百姓要求“念口歌”及適用于不同對象,他自編了《農家雜字》《油房雜字》等,這些課本的字量在300字上下。史氏稱雖在鄉里十來天,但已編寫了20余種課本。隨后,劉稚農也在欄目中對史氏來信,特別是對其短期內自行編輯諸多課本,及提出教育廳所編課本中有些字不太適用進行反駁——課本本身不可能有那樣大的普遍適用性,教員也不可只在書本上教學。兩人的論辯見刊后,署名“易行”者也來信,認為劉稚農所說有道理,而史松北的反饋也不容忽視,在地的自編雜字未必比教育廳統編的更適用,“教材的適合程度常常是由教員的實踐來證明的,所以編者應當傾聽教員的意見,把這些意見集中起來,來改進課本;然后再把改進后的教材交給教員,使它回到實踐中去,來再次證明、考驗”。經過一番討論,教材的適用性自有限度,教材的改進要靠教員、編者之間往返互動,并在實踐中不斷檢驗。

  史氏又來信解釋,指出并無“推翻”教育廳所編雜字之意,其目的只是使雜字完善。他還具體舉出,“《日用雜字》中的墕岔壕坳,山峁圪塔等,不僅群眾中不常用,就是一般東西上也很少用。在初學的群眾中,這些字,寫和念都不適合”。又如“插圖都很好,為群眾所歡迎。其中毛主席木刻像上的陰影是不適于‘藝術水準低’的群眾的,讀了《日用雜字》的學生,都說毛主席有大胡子。曾對群眾解釋,那是線條、陰影,很難使他們了解”。因此,他提出給不識字的工農看的圖畫,美術工作同志以后需要注意。除考慮文字常用與否、插圖視覺效果之外,還有人注意到教員的識字水平。如把《日用雜字》上的“消滅蠅鼠”的“滅”字教成“減”字,“蠅”字教成“號”字;“院里干凈”的“院”字,教成“碗”字。對于教員教錯字,有人提出應弄清楚兩件事:其一,這些不常用字是否需要;其二,是否因印刷模糊而引起的偶然錯誤。

  在讀到易行、史松北的文章后,劉稚農也談及,他們之間并無原則上的分歧,沒必要在技術問題上爭論,并坦誠自己的意見主要從“冬學通信”“冬學報告”中搜集,期盼親身下鄉的同志多指點,他還具體提醒《日用雜字》中的其他缺點,如部分詞句念來順口,但講用困難。為此,他建議根據對象差異編寫不同的教材,后附教員教學說明,注解可更詳細些。經過幾個來回的討論,焦點最終落到教法與教員上,此后出現的改編本,始附詳備的《請教員注意》:

一、這書《日用雜字》是供給初入冬學的學生用的。為了適合群眾的要求,采用舊日四言雜字的韻語形式編成。

二、全書的韻文部分共三百二十八句,一千三百一十二個字。其中生字七百八十個,連練習部分,共有生字八百八十來個。這些生字都是農村中比較適用的字。

三、這書的主要目的在教學生識字,但也順便講一些今天邊區公民必需的常識。教員教學時應盡量聯系實際,多加發揮,使學生能夠應用。

四、為了幫助了解并增加學習興趣,每頁根據內容配了插圖一幅。又為了使教員能夠靈活地補教一些更實用的字(如學生自己的姓名、父名、村名、鄉名、鄉長姓名等等),更具體的知識(如當地植棉、紡織等的數字),每頁中又附了一個練習。教員教學時,對插圖與練習應充分予以利用。

五、韻文教學的進度可稍快些(開頭每天可教四句或六句,最后每天可增至八句到十句;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要根據學生的程度與生字多少再加伸縮),筆畫較多的字(如第一行中學字與識字),一開始不必勉強學生去寫,只要念熟、認會、明白意思,就可繼續往前教。第一頁練習中的姓名、村名等字,如果筆畫太多,也可先認模樣,緩幾天再寫。不然恐使學生一開頭因畏難而降低學習信心。

六、教學練習部分,教員要多費辛苦。有時須個別教學(如教學生姓名),有時須集體討論(如教育巫神問題),有時需要指導學生作簡單的調查研究(如種棉紡線等數字)。不可只在書本上教學。

七、這書上的字,都用正體字。教員教學時應該把很流行的簡體字(如勞、鹽、變、什么、邊區等等)一并教給學生。

  上引內容可分成兩組:第1條至第3條和第7條是對改編雜字形式(四言韻語)和內容(日常用字與政治常識、正體字與簡體字)的說明;第4條至第6條是對教讀的具體指導。從中可見新雜字的教讀,保留了傳統雜字的韻文、插圖輔助識字,新增教與學的“練習”,還倡導教員對不同內容進行“個別教學”與“集體討論”相結合。同時,鼓勵教員聯系實際,使學生學以致用,提倡教員進行調查研究,而不能囿于書本教學。這種推崇以啟發與討論為主的教讀,挑戰了以往個別點讀、記誦為主、偏重識字而少講解的方式。教學也不再是傳統的“先生講—學生聽”模式,而是希望教員成為引導者,而非權威式的傳授者。

  后來,各地翻印改編的《日用雜字》也多含教讀說明,與前引內容主體相同,但在細處有差別。比如,在甘肅出版發行的《日用雜字》,改編者認為“這本小冊子,是1944年在延安時編的,里邊對食物用具等,用了不少陜北地方語,政治一節內也有些爭取抗戰勝利的詞句,今天在甘省采用,都不相宜,因此這次翻印時略加刪削與修改”。1946年底,山東出現《莊稼雜字》的改編本《莊戶雜字》,編者指出,“凡原書之不合山東情形者,均予以刪改,并增加了一些政治內容”,同時提示教者“須靈活機動……因為它是采用雜字的形式,對于生字的分配上,課文的排列上,都不適宜于按課本辦法講授”。編者還指出雖系改編,但創作的地方也不少,“這種利用舊形式,充實新內容的工作,還是第一次做,希望教者與讀者多提意見,并盡量供給一些參考材料,以備二次修正與改編”。可見,新雜字不僅在內容上以開放的姿態適應各地需求,在教讀使用上也倡導機動靈活。并且,編者一再希冀與教員、讀者建立起編、教、讀的溝通。事實上,除陜甘寧邊區之外,其他邊區的黨報,也不乏編纂、教讀的問答互動。

  實際上,1946年10月,陜甘寧邊區政府發出當年冬學工作的指示信,要求各縣接信后行動起來,“文化教材以教育廳審定的《日用雜字》《識字課本》《農村應用文》為主,讀古書的現象加以說服”。在其指示中,已不再將改編雜字視為“古書”。隨著戰爭的勝利推進,1947年欲在東北推廣識字前,相關的識字經驗匯編論及先念什么書時,有民眾認為,“念雜字好,莊戶人適用。念一個,頂一個,過去那些貓貓狗狗的書,念了不頂事”。有人還提出,當地《莊農雜字》雖內容“庸俗惡劣”,但“說的是農家事,用的是農家話”,這類讀物可用最少時間,獲最大效益。然而,單是實用還不夠,進步也不能偏廢,“何不以土地改革、農民翻身、換工小組、開荒生產等等為材料,來一套《新莊農雜字》”?同年10月,東北行政委員會指示確定以編輯中的《新莊農雜字》作為識字教材,并提示不可照舊日那樣教人死讀書。有人還以《新教育的萌芽》歸納新雜字教法:“免除填鴨式的、注入的、強迫的、空洞的方式,而代之以啟發的、討論的、研究的、實驗的方式。”不久,《新莊農雜字》出版,在各區、村、屯流動供應,出現貧下中農踴躍購買的情形。僅一年內,東北書店就印刷該書5次,發行量達28萬冊。

  過去鄙俗的識字雜字,經過中國共產黨的改造革新,已不單是文字的認讀查用,還是一套喚起民眾的動員機制。這種識字啟蒙從重“記誦”轉向偏“講授”,同時,公眾(集體討論)與私密(個別教學)相融,尤其增添了互動的“練習”,并要求教員、讀者不能囿于書本,要有調查實踐。這種“識舊如新”的教讀方法,將識字作為一種社會實踐來探索,識字不再只是個體的讀寫能力習得,而是增添了可辯、可論、可調查研究的體驗。有報道稱,定邊縣完小的學生激增,正是由于教學方針改革——增加了新雜字等課,“學生不僅識字,而且學了就能用”。在太行區的村莊,還出現“新婚夫婦結婚都要互相測驗《莊稼雜字》”的現象。昔日目不識丁的農民,有的“至少能識三百字,多則識千余字,大多能記賬、寫路條、日用雜字及簡單信件”。有的婦女在堅持念雜字等課本后,“會開便條、寫契約和打算盤(簡單的加減乘除)”。晉魯豫甚至印制了大批《翻身農民雜字》,定價很低,民眾可直接購買使用??梢哉f,這套舊瓶裝新酒的文字傳授路徑,既保障了民眾實用性識字,也為革命作了啟蒙動員。不過,也要注意這類讀物限于實用,讀者群體由傳統的以童蒙為主轉為以成人(含青年)為主,“《日用雜字》適用于一般成青年,《莊稼雜字》適用于務農的成青年”,預設兒童年齡太小,不能起到“立竿見影”,由此導致相對忽視兒童教育。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新政權處處推陳出新,但在諸多層面仍延續鄉土傳統。在識字上依然改編使用雜字,其間雖有頓挫,但總體上席卷全國。陜甘寧邊區曾流行的《日用雜字》,繼續被增刪改編成《農村日用雜字》,編者指出“雜字的形式,對鞏固識字很有好處,因為它是用韻語寫出,便于閱讀,便于記憶,便于查找,熟讀之后可起到和字典相同的作用”。但與陜甘寧邊區不同的是,政治、生產、文化部分是新寫的,其他部分也有刪改,內容的前后次序也有調整。各地教育廳、文教局(科)還新編了諸多雜字,甚至細致到“補充本地、本校、本班”情況的雜字。此類因地制宜的雜字受眾廣泛,如1951年中南人民出版社的《農民雜字》出版46萬冊,武漢通俗圖書出版社的《工農日用雜字》銷售了10萬冊,1958年陜西人民出版社參考同治、光緒本《七言雜字》編寫的《繪圖農村日用七言雜字》首印30萬冊等,出現各地教育管理部門主導改編、推廣雜字的情形,其規模之大、參與之眾,前所未有。

  結  語

  革命的促成不只是因為各種轉瞬即逝的政治事件,還有不易被察覺的其他因素,日常的識字讀寫就是一股重要力量。清末民國,在基礎識字領域,趨新與守舊相互纏繞、時有牴牾,承載傳統文字知識的雜字一類的舊書,并沒有被各種勢力不斷推行的新編字書取代,而是頑強地潛沉于民眾生活中。中國共產黨的早期領導人雖不乏認讀、教授古舊雜字的經驗,但重心在舍舊謀新,編寫革命話語濃厚的識字教材。這些模仿蘇俄的教本卻難以契合民眾日用之需,致使掃盲效果難副所期。20世紀40年代,陜甘寧邊區拉丁化新文字運動勃興,但不久即遭遇挫折。隨著文藝座談會提倡文化戰線的民族化、大眾化,發掘利用中國本土文化資源成為新的出路。中國共產黨的文字策略,由顛覆革新轉向繼承發展,開始有意識地汲取舊有的讀寫資源,表現之一便是組織引導、改編傳統的識字雜字。

  借助各種方法和路徑,中國共產黨以民眾需求和接受為導向,對雜字的生產編纂、教讀使用予以改造革新,逐步形成“舊學新知”的讀寫機制——不僅在文字內容上延續明清以來注重實用性識字的文字下鄉傳統,還借助雜字的舊瓶裝上革命、翻身等語詞的新酒;在識讀方法上既包容個別認讀傳授,又鼓勵集體討論的啟發式教學,甚至提倡實際的調查研究。改造后的雜字,學與用結合、政治動員和民生日用協調,構筑了一套“舊形式新內容”的漢字啟蒙形態。

  相較于新文字運動,改造鄉土雜字掃除文盲,仍是中國共產黨識字史上的“低音”。這一尚不為人所熟知的識字路徑,以陜甘寧邊區為中心,波及其他邊區,直至全國,形成掃盲上廢漢字與保漢字并行的教讀實踐。由此可見,盡管革故鼎新是中國革命的顯著標志,但其中亦呈現中國歷史文化的連續性。也正是因為在讀寫實踐中找到古為今用的接榫,施教者除舊布新,受教者溫故知新,才使得傳統識字文化與革命文化彼此契合,從而為中國革命的勃興和最終勝利提供了智識與情感基礎,形成了故物與新知兼具、延續與創造并存的獨具特色的中國革命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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