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戰示意圖
冀中抗戰時期,村民向地道內運送物資。資料圖片
冀中抗戰時期,呂正操在村民家和冉莊聯莊會員親切交談。資料圖片
冉莊民兵的后人仍住在當年的舊宅里。
啟示錄
地道發源于黨群關系堅定的冀中地區。對于中共在敵后戰場保存實力,持久抵抗發揮了重要作用。地道的功能首先是隱蔽,幫助黨員干部在敵后立足,同時為根據地民眾提供生存環境。在敵強我弱的條件下,中共以各種方式、不放過一切機會持續抵抗,不斷牽制、消耗日軍的兵力。在這樣一場多方較量的國際戰爭中,生存就是對對手的威脅,就是一種韌性的抵抗。而地道首先為黨員、群眾提供了生存條件。
1944年后,地道開始普遍用于戰斗。這時敵人的掃蕩已經很少了,地道的價值主要是戰略上的,它是中共在敵后戰場宣傳、組織、戰斗等對敵戰略中的一環。地道戰必須與游擊戰、地雷戰、反包圍戰結合起來才能發揮戰斗效力,單純利用地道進行反擊的例子是很少的。
冀中地道戰的堅持更本質是一場關乎士氣的較量。中共以一切方式保存自身實力,待日軍調動兵力時迅速扭轉局面。日軍征服一個地道不難,要征服成百上千的地道就難上加難。
特約顧問: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黃道炫
器與術
地下奇襲
1943年,地道的戰斗功能逐步完善。地道中設置射擊孔、陷阱、翻口,使地道從軍民的隱蔽所發展為奇襲敵人的戰斗設施。
射擊孔分布于地道支線連通的墻基下、夾墻里、門檻后等交通要道處,備有立射或坐射的單人射擊設備,為保證射擊準確還備有掩體。
地道入口的下端往往設有陷阱,陷阱上面覆蓋一塊活動翻板,底部倒插著尖刀或埋著地雷等爆炸物。翻板平時用木棍支撐,可以走人,但敵人進入地道時就將支撐翻板的木棍抽開,敵人踏上翻板則掉入陷阱。
兩條或多條地道的連接處設有翻口,即帶軸的木板或石板蓋,當翻口翻過一定角度后,即堵死某地道而開通另一地道。利用翻口,可誘導敵人進入陷阱或死胡同,再通過兩側的槍眼狙擊敵人。
河北省冉莊地道戰紀念館展廳里,三位烈士塑像并肩而立,他們是冉莊農民張森林、李連瑞和李九徳。塑像的古銅色,正是冀中平原莊稼漢皮膚的顏色。
5月10日,87歲的老民兵李恒彪長久佇立在塑像前。張森林、李連瑞是他的戰友,而李九徳是他的父親。
離紀念館不到兩公里,五尺黃土之下,一條條地道向四方蔓延,順著南北的縱橫窄巷,連接著冉莊村每一戶灰墻小院,最長的一條通到村外的河堤。
70年前,無數個夜里,李恒彪和鄉親們火把照明,鐵鍬挖掘,提籃藏土,挖出全長16公里的“地下戰壕”,抵御日軍對冉莊的七十多次進攻,消滅日偽軍1000多人。
躲
從單口洞到多口洞
1938年10月,秋收過后,田里只剩下光禿禿的麥茬。廣闊的冀中平原,幾公里外就能看見人影,沒處藏躲。
不到10歲的李恒彪帶領抗日兒童團,每天在村頭高房上站崗放哨,他們知道,此時大人們正在家里挖地道。
1937年9月占領保定后,日軍在冀中平原各村縣橫行,搶奪糧食,抓雞捆羊,哪個村反抗就用武力制造慘案。因懷疑蠡縣村民破壞公路,日軍把附近村的青壯年關在一起,投放瓦斯,兩次共毒死80多人。
蠡縣慘案發生后,附近各村村民開始四處躲避日軍。冉莊村民挖地道就是因此而起的。“有次鬼子進村,一位老大娘來不及跑就下到白薯窖躲起來。后來,村民們發現藏地洞比上山還保險,于是家家晚上偷偷挖洞。”冉莊村民李欣婷常聽父親講冉莊挖地道的由來。
但由于漢奸告密,村民挖洞的事很快被日本人發現。藏在野外洞里的黨員干部很多被抓,藏自家地洞里的村民,也被日軍拉出來毒打。
“單口洞沒有出口,一旦被發現了就像被拎的小雞,都沒法撲騰。”李欣婷說。
單口洞行不通,村里相熟的兩家嘗試把自家的地洞連起來,形成雙口洞,這樣即使敵人發現一個洞口,還可以從地道的另一頭跑掉。后來參與的村民越來越多,雙口洞演變為多口洞。
“從單口洞到雙口洞,再到多口洞,是敵人逼出來的人民智慧。”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編輯室主任丁曉山研究冀中抗戰二十年,他認為地道由簡單到復雜是人民與日軍反復較量的結果。
1939年初,中共蠡縣縣委書記王夫指示,選群眾基礎好的村,在偏僻院落挖多條秘密地道,且院院相通、家家相連,敵人來時便于躲避。
村民們在挖掘過程中也不斷改進,有的村發明了連環洞,即洞下有洞、洞中有洞、有真洞、有假洞;敵人逼問時領敵人去假洞,藏在真洞里的黨員干部趁機轉移。
興
冀中全區推廣地道戰
1940年5月,冀中大地到處是一片片金色的麥浪。夏收在即,但冉村村民們卻高興不起來。“每天聽到的消息都是哪個村被占領了,哪個村遭到屠殺,家家都憂心忡忡”,李恒彪回憶。
此時,日軍在冀中已占絕對優勢,近三分之二的根據地變為敵占區,日本集中兵力進行“大掃蕩”,在冀中實行“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政策。李恒彪的父親也在大掃蕩中被殺害。
“當時老百姓人心惶惶。”但倔強的母親將李恒彪送到民兵連,成了村里最小的民兵。
在日軍的高壓下,游擊隊和民兵堅持斗爭。1941年春,蠡縣辛橋據點30多名日偽軍出動掃蕩,剛進辛橋村口,埋伏的游擊隊一陣排子槍和手榴彈打倒了七八個敵人;待敵人拉開架勢準備反擊時,游擊隊已鉆入地道無影無蹤。當敵人撤退時,游擊隊又從野外的地道鉆出,從背后一陣猛打,將這股敵人擊退。
不久,冀中軍區政委程子華派工作組到蠡縣考察,隨后冀中黨委書記黃敬、司令員呂正操把蠡縣地道戰向時任政治局委員、華東局書記和新四軍政委的劉少奇作了匯報。
劉少奇對地道戰大加贊賞,指示要從當地實際出發,把地道戰戰術發揚光大。1942年3月,冀中軍區發布《關于開展地道斗爭的指示信》,在冀中全區推廣地道戰。
盛
男女老少齊挖掘
“1942年之前地道挖掘主要是群眾自發,而之后的地道挖掘高潮更多源于黨員動員。”黃道炫介紹。
《關于開展地道斗爭的指示信》發布后,冀中各區開展群眾動員,掀起了挖掘地道的高潮。至1943年底,冀中五個分區70個村莊打洞164個,其中24個村共挖掘29條地道,總長約4400米。
李恒彪記得,當時縣委干部就在冉莊臨街的高房上召開“指劃會”,指導村民按畫好的地道走勢圖挖。
“地道既能藏身,還能打鬼子!”在黨員干部的動員下,冉莊“全村男女老少齊上陣”挖地道,連吃飯都顧不得,墻邊地頭放著貼餅子、窩窩頭,累了吃一口繼續挖。
少年李恒彪已是挖地道的主力,他總結挖地道的方法:先掏一個斜坡,右腳往前一步挖土,后退一步出土。地道挖出后,兩肘向兩邊伸平,低頭能在里面跑,就算合格了。
地道經常兩邊同時開挖,“最高興就是快打通時,能聽到對面鎬頭咚咚響。”這時候兩邊都鉚足勁掄圓鎬頭,都想自己一鎬鑿出個窟窿來。窟窿鑿出來后,兩邊的人爭著探頭,樂得哈哈笑。
冉村的地道越挖越多,主干線連接所有的高房工事,支線延伸到村里的胡同小路,所有村戶都能就近鉆入地道。地道內的卡口、翻板、地堡、暗室等工事按地形和距離定位,鍋臺、炕面、水井等都是偽裝的出入口。
“有了戰斗地道,老百姓心里有底了。”李恒彪說,部隊回來了,工廠、醫院、報社、電臺也搬進了地道。
1942年夏天,原冀中24團作戰參謀劉居仁與日軍“掃蕩”部隊在中閭一村子狹路相逢,他匆忙躲進地道。日軍騎兵從地道上方馳過,“嗒嗒的馬蹄聲如雷”,“真擔心戰馬把地道的頂蓋給掀起來。”
戰
暗處奇襲以少勝多
從1943年開始,地道戰進入一個新階段。在冀中和冀南一些地方,逐漸形成了房連房、街連街、村連村的地道網,不僅能藏能躲,還實現了地道與地道、地道與村落、村落與村落的聯防作戰。
當時,24團分散在各村地道中,戰斗時集中,打完又散開,讓日軍摸不著行蹤。劉居仁說,一次要向團長匯報,“換了三次接頭地點,最后在一個水井地道里找到他。”
日軍在當時的報告中稱:“部隊在行動中經常受到來自住房窗口、墻上、丘陵樹林中的突然射擊。偶而發現敵人,緊追過去,卻無影無蹤……總像是在和鼴鼠作戰,曠費時日,真想舉手服輸。”
日軍采用放火、放水、放毒等辦法對抗地道戰。1942年在定南縣北疃村,日軍向地道入口充放窒息瓦斯,隱藏在地道的800多村民全部遇害。
抗日軍民總結“血的教訓”,在洞口修筑陷阱、埋設地雷、插上尖刀;還在洞內設有卡口、翻板和防毒、防水門,敵人放水時將水引入地下井,敵人放毒時直接將通道堵死,從另外出口逃生。
這樣,地道便成了進可攻、防可守、退可走的地下堡壘。1943年起,在游擊隊的配合下,冀中平原上的地道戰遍地開花,正定、北侯、饒陽等地均出現以少勝多的戰例。
李恒彪經過這幾年戰斗的磨練,也成長為一名村民兵連骨干。他腦子快、身手靈,經常“貓”在暗處等敵人進入射擊范圍,一打一個準。
1945年春,日偽軍調集2000兵力,進犯冉莊。日偽軍進村后,見四處空無一人,東沖西撞,盲目射擊。此時,李恒彪與戰友正躲在學校東門的工事里,從射擊孔觀察敵情。見敵人到了,李恒彪突然猛拉地雷繩索。“轟”的巨響后,李恒彪和戰友們迅速分頭繞到敵后的槍眼射擊。
經過6個小時激戰,冉莊民兵以輕傷1人的代價斃傷日偽軍33人。
勝
“痛快的”最后一仗
1945年,日軍在中國和太平洋戰場節節潰敗。當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后,冉莊附近的據點幾乎都被“拿下”,只有聚集在張登據點的日軍還在負隅頑抗。縣武裝隊得到任務:拔掉張登據點,為解放保定掃平道路。
張登據點的防護極為嚴密,炮樓周邊的溝四米深,四米寬,高處還有敵人監視射擊。
“沒有重武器,攻打炮樓幾乎不可能。”李恒彪說。縣武裝隊經過研究,想出一個辦法:挖地道到炮樓下,用炸藥轟倒炮樓。
村里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輪流上陣,只花了兩個晝夜就將地道挖到炮樓腳下。
地道挖好了,但誰去點火?如果人還沒鉆出來,炸藥就起爆,人很可能會犧牲。
“最后我、張炳奎和劉大雨主動請戰去。”李恒彪說,他做好了犧牲的心理準備。
凌晨時分,進地道前,他們向鄉親戰友們招招手,說:“如果我們出不來,一定要把我們挖出來送回冉莊。”
兩公里的地道,漆黑一片。三個人一人抱一桶炸藥,深一腳淺一腳走著。“我仨邊走邊聊,議論著戰爭勝利后干啥,一會就走到頭了。”
但準備點燃導線時,三個人都沉默了。“導線看著挺長,但誰也說不好啥時候燒完。”但三個人誰也不肯先走,他們決定一起撤。
“跑!”三人同時點燃了導線,然后使出渾身力氣貓著腰猛跑。三人剛剛鉆出地面,一聲悶響,大地震動,不遠處的炮樓搖晃起來,將倒未倒。炮樓內的偽軍和鬼子大亂,紛紛外逃,區小隊、縣大隊早在路上等著呢,打了一場痛快的伏擊戰。
“那是我們和日本人打的最后一仗”。李恒彪說。
史料記載,“反掃蕩”時期,地道戰成效顯著。至1944年底,冀中地道已達1萬公里以上,以保定中東部為中心覆蓋周圍直徑130公里。
由于地道戰分散于冀中8000個村莊,主要配合小股游擊隊作戰,殺敵總數未有明確統計。但僅“地道戰模范村”冉莊一處,在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中,利用地道配合武工隊、地方部隊、野戰軍對敵作戰157次,殲敵2100余名。
勝利了!迎著初升的太陽,李恒彪看到田邊麥葉上,亮晶晶的露水閃爍著。
“真希望父親能看到這一刻。”
新京報記者 陳瑤 河北冉莊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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