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陰謀論”是一種什么樣的敘事框架?——評胡適《史達林策略下的中國》
所謂“陰謀論”是這樣一種敘事框架:它習慣于將一個政治事件歸結為某個幕后勢力的陰謀,反映出這個隱藏勢力的險惡用心。這種敘事模式既具有一定的話題性,也迎合了公眾對政府的種種不滿。自冷戰到現在,各種陰謀論層出不窮,經久不衰。然而,鮮為人知的是,早在1950年,提倡“實驗主義”、以嚴謹理性聞名的自由主義名人胡適先生就鼓噪過一次陰謀論:在其長達30多頁的英文著作《史達林策略下的中國》(筆者引文為臺灣胡適紀念館1964年所出中英文對照本,以下簡稱《史達林》,史達林即斯大林)中,闡述了所謂“在蘇聯扶植下中國一步步走向傀儡的過程”。這篇文章曾發表在美國的重要學術期刊上,并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甚至得到了蔣介石的認同。但今天舊文新讀,特別發人深思。
1950年間,身處美國的胡適對中國政治依舊十分關心。同年7月,他應美國學者之邀,花出40天功夫寫就一篇英文長文,題為《在史達林戰略下的中國》(China in Stalin’s Grand Strategy),并很快刊發于9月19日的《外交季刊》上。這篇文章發表不久,即引起國民黨當局的注意,先后由臺北《中央日報》、《自由中國》譯出發表。次年10月,該文又被國民黨“革命實踐研究院”以叢刊方式轉載。臺北胡適紀念館亦于1967、1974年兩度將此文翻印出版。經過數家主流機構的刊載轉印,《史達林》一文在臺灣知識界廣為流傳,其中觀點則受到島內政學兩屆的普遍認可,后來甚而成為國民黨對1949年以前歷史解釋的重要學理依據。
胡適的這篇作品雖廣受臺灣官方的重視,但其見解卻很成問題。該文的核心觀點是: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完全是斯大林時期的蘇聯政府在幕后一手操縱的結果,而中國共產黨就是其在臺前的傀儡組織;革命勝利的結果即中國完全淪為蘇聯“紅色帝國”的一部分;之所以斯大林的“陰謀”沒有在中國即刻成功,是因為有以蔣介石為代表的“民主力量”堅持不懈地抵抗蘇聯的侵略企圖。
為了支撐其論點,胡適推衍出這樣一種邏輯:蘇聯通過各類手段使周邊國家產生政治動蕩,并趁亂扶植親蘇勢力,最終達到將該國傀儡化的目的。他認為,這種邏輯在中國近代國共兩黨的合作和較量中,得到數次鮮明的反映。第一次是大革命時期。“共產國際用盡全力以幫助國共合作”,以便國民革命軍能“徹底摧毀割據軍閥的武力以完成國家的統一,并且廢除外人在中國所享有的特權,取消列強所強加于中國人的‘不平等條約’,以實現完全的國家獨立。”這種援助背后的目的是,以收回利權運動為障目之引,挑起列強與國民黨的矛盾,將中國引向國際戰爭的軌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不過,胡適又認為,“由于蔣介石先生和國民黨穩健派的決定”,斯大林的陰謀還是失算了。第二次是在抗戰勝利后。由于東北一度被蘇軍控制,中共軍隊在蘇聯的默許下“一到了東北,便很迅速的很完備的用日本關東軍所留下巨量的軍用品裝備起來了”。而這些關東軍的舊裝備后來成為戰場上解放軍克敵制勝的決定因素。這些都是他的“大膽假設”,惜乎未見“小心求證”。
回望過去,盡管在中國革命史上,外部因素不可忽視,但將20世紀前期國共兩黨力量的消長興衰歸于斯大林一人,未免太高估了這一影響。大革命時期一系列廢除不平等條約的運動,其根本原因是世界范圍內民族主義的興起和國際殖民體系的松動。北伐戰爭的勝利及其后一系列反帝愛國運動的發生,與其說是蘇聯對國民革命軍大力扶持和指使的結果,不如說是國民革命軍的舉措順應了民心。各階層人民的積極支持才是大革命不斷取得勝利的主要因素。全國民眾在舊軍閥和北伐軍之間,用行動站到了符合民意的一邊。至于抗戰勝利后,中共軍隊在東北接收武器,在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所編的《中華民國史》中有比較權威的說法,“據國民黨情報估計,蘇聯給中共的武器‘以輕武器即少數火炮為主’,重武器則大部運回國內”。1945年,毛澤東在中共政治局會議上還提到“槍接收了十二萬支,還有些炮”。相形之下,同時期美國對國民黨的“中國建軍計劃”則要氣魄得多。據統計,及至1947年,美國已向國民黨軍隊無償轉讓了6500多噸彈藥,又以原價的十分之一讓售了1.3億發子彈。在獲得外援方面,國共雙方孰強孰弱,差距之顯,立見分明。胡先生以此解釋國共兩黨的興衰,將政權的易手更迭歸結為某種陰謀,甚至一些舊武器,而不考察民心向背,筆者不免為這樣一種邏輯思維感到詫異。或許在胡適的眼中,歷史不過是一個任人隨意打扮的小姑娘罷了。
據悉,胡適在撰文之后,曾主動致信蔣介石自薦文稿,而蔣氏對此文也甚為欣賞。后來蔣介石的《蘇俄在中國》,其思路就頗受胡文的影響。所以,不管文章作者的動機如何,胡適的這篇《史達林》很顯然拉近了其與國民黨的關系。對此,臺灣學者黃克武含蓄地指出,這是胡適進入“中研院”擔任院長的進身之階。一生服膺西方民主的胡適先生,在其前半生,無論是以學者或政治家身份登場,自認有種獨立的政治立場,與各黨派保持距離,所謂“無黨無派,不激不隨”。而這篇奇文,無論是從其內容或是影響來看,都更像是出自戴季陶這類國民黨職業理論家之手。魯迅當年曾撰文批評胡適“好人政府”的主張,戲稱胡適是北平街頭的“領頭胡羊”,帶著身后的眾多山羊走進屠宰場,以調侃其對當權者小罵大幫忙的態度。而到了這篇文章問世,“小罵”是沒有了,只剩“大幫忙”,幫忙的“對象”自然欣然笑納。只是這樣的文章未免動機太露,寫得也輕率潦草,缺乏說服力。
饒有意味的是,胡適在這篇《史達林》中處處體現著對蘇聯的厭惡,但他最早對蘇聯的印象卻是極好的,甚而贊賞蘇聯的政治體制,要求國民黨諸公向蘇聯學習。20世紀20年代,胡適在訪問歐洲時途經莫斯科,他對眼見的種種景象頗為欣賞,認為蘇聯是中國發展的楷模。這與其20年后對蘇聯的認知相比,真讓人唏噓不已。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歷史學院)
相關文章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