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生明(筆名端陽生)
許多人把“文革”當作一場純粹的災難看待。我卻認為,正是在經歷了這場災難后,中國知識分子才更加接近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不信嗎?那就讓我給你破析一個“細胞”、解剖一只“麻雀”看看吧!
被黨內“左派”趕出河南青年報社的我,于1962年春天回到生養我的三晉大地。1964年,全國性的農村“四清”運動開始了,我被調到中共山西省委創辦的《山西四清報》編輯部工作。我們的主編姓劉,原在山西省廣播局任局長,運動中升任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后,他仍然兼任我們的主編。副主編姓樊,原在山西日報擔任副總編輯。5位編輯組長都是級別較高的處級干部,其中一位名叫光軍(筆名),調來報社前,他是大同市共青團市委書記。光軍同志喜歡讀書看報,寫得一手好字,獲得過省直機關學習《毛選》積極分子光榮稱號。另有20多名編輯,大都有較高學歷,而我只是個沒有任何學歷的轉業兵。論馬列主義理論水平,我只能排在這支隊伍的末尾。令人可悲的是: 因為自己不明智、不自量,執意要扮演一個捍衛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勇士,由此而引出一場災難,險些做了劉、樊二位領導獻給“文革”的祭品。事情的來由是這樣的:
1、 關于“精髓”之爭
按照習慣,每一張新出版的報紙首先貼在編輯部的評報欄上,供內部員工評議。
1965年某月某日的《山西四清報》第三版,有該版編輯組長光軍同志寫的一篇文章,文中有這樣一句話:“階級斗爭是毛澤東著作的精髓”。不久收到讀者來信指出,這一提法罕見,值得推敲,并指明此提法與列寧所著《國家與革命》的論斷相悖,但沒有細說情由。出于好奇,我翻開《國家與革命》細查,找到這樣一句話:“無產階級專政是馬克思學說的精髓。”我用毛筆字謄寫出來,張貼于評報欄上。不料,光軍同志在這條語錄旁批曰:“這是列寧多年前的著作,不足為據。”我又把馬克思的一段名言用毛筆字謄寫下來貼在評報欄上:
“馬克思說,發現階級斗爭不是我的功勞。在我之前不少資產階級的學者就發現并研究過階級斗爭。我的貢獻在于:1)階級斗爭只是和人類社會發展的一定的階段相聯系;2)階級斗爭必然導致無產階級的專政。”列寧因此而有 “無產階級專政是馬克思學說的精髓”之科學論斷。
哪知,光軍同志又以“學習毛著積極分子”的高姿態,對馬克思的這段論述不以為然。我一篇,他一篇,爭論不休,面對這場原則性的爭論,編輯部無一人出面參戰,兩位領導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2、 關于“幸福”之辯
不久,光軍同志又在他掌控的第三版發表雜談,他引用一個 “四清”工作隊員的話寫道:“席xx說得好: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于取得領導對自己的信任”云云。
我在評報欄上留言指出:“這種幸福觀格調不高。”極具虛榮心的光軍同志在我的留言旁留言,質問我:“什么叫格調不高?你的格調就高嗎?”我見這位中層領導、黨支部委員、我的黨小組長蠻不講理,以官壓人,寫出以下一篇短文回敬他。我寫道:
“馬克思的女兒問他的父親:你最愜意的事是什么?馬克思答:斗爭!毛主席說:‘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保爾·柯察金說: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懊悔,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這樣在他臨死的時侯就能夠說:‘我已把我整個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斗爭。’雷鋒說自己最幸福的事,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以上都是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幸福觀。光軍同志宣揚的幸福觀是無原則地討好領導,是市儈的幸福觀——有奶就是娘。因而格調低下,庸俗不堪。”
光軍同志避開爭論的焦點,大談領導的重要性,把我的評報意見歸結為狂妄自大、蔑視領導。又是他一篇,我一篇,不見有人評是非,不了了之。
3、 關于知識分子青年身上的“污垢”
我與光軍同志的第三場論戰,起因于一張照片的說明文字。某月某日《山西四清報》的第三版登出一張照片,畫面上有一個女青年擔著一擔土,可能是搞農田作業。光軍同志給這幅照片配寫的說明文字是:“每挑一擔土,就出一身汗,每出一身汗就洗掉身上的一層污垢,這樣才能一步一步地向勞動人民靠攏。”
經我側面打聽,照片上的女青年名叫葉向真,她并非出身于剝削階級家庭,她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葉劍英元帥。于是,我在評報欄上留言:“此照片上的女青年,是無產階級革命家葉劍英元帥的女兒,她生于革命圣地延安,長在首都北京,出身于這樣一個家庭的青年,在她身上有那么厚的污垢?她離勞動人民就那么遙遠?”
光軍同志引證毛主席寫于1939年5月4日寫的《青年運動的方向》長篇大論,給我扣了一頂“反對知識分子與工農兵結合”的大帽子,我沒有太理會,因為他的指控不著邊際,爭之無益,也不了了之。
經過上述3次論戰,我覺得自己在這個知識分子堆里并不低矮,甚至感到底氣十足。全然沒有料到,由此引來的大難很快就臨頭。
1966年春天,從首都傳來“文革”的雷聲,伴著批判“三家村”、大專院校紅衛兵圍剿“黑五類”的腳步聲,光軍同志的一篇大字報出現在編輯部的走廊上,他那清秀瀟灑的毛筆字跡我太熟悉了,立即擠到人堆里想看個明白。一行大標題首先映入我的眼簾:《我們和王生明的分歧實質》,文章末尾共有7個人署名,光軍同志牽頭。我下意識地感到,這不是一對一的學術辯論,而是有組織的政治圍攻。細看這篇大字報的內容,還是過去我和光組長的3次爭論,大字報指控我:借馬列反對毛澤東思想;借談幸福觀攻擊黨的領導;借葉向真反對知識分子與工農兵相結合。分歧的實質是:王生明一貫與黨離心離德,反對黨的領導,是漏網的右派。
一日深夜,在編輯部全體員工大會上,劉主任厲聲宣布:“光軍和王生明表面上針鋒相對,實質上他二人站在同一條戰線向領導開火,給省委抹灰,想搞垮編輯部,妄圖篡奪編輯部的文化大革命領導權。光軍是野心家、伸手派!王生明也是。燒!”
劉主任的動員令,只是一個 “燒” 字,讓我琢磨了很久,心想這與以往的“批”、“ 斗”肯定有所不同,但不知是怎樣個燒法。由此聯想到宗教文化“煉獄”。可是,把共產黨人的政治斗爭,比做天主教和耶穌教所傳說的磨難,也不是很出格的嗎?又想,劉主任不僅是搞政治斗爭的把式,他還是個業余作家,著名長篇小說《太行風云》就出自他手,他用文學的詞匯指揮文化大革命,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再說,自己已經走到這步田地,哪里還敢給劉主任挑刺兒?!
后來的事實證明,劉主任所說的“燒”,和以往打右派、反右傾的“批”與“ 斗”沒有實質性的差別,無非是停職反省、寫檢查、打掃樓道、清理廁所、等待處分、下放勞動。對我而言,算不上什么“煉獄”!讓我和光軍同志哭笑不得的是,昨日還是兩只好斗的公雞,今天卻變成了廁所與樓道里的患難兄弟。如此這般地煎熬了一個多月,風云突變,從中南海傳來了毛澤東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1966年8月5日,毛澤東寫出《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張大字報》, 全文如下:
“全國第一張馬列主義的大字報和人民日報評論員的評論,寫得何等好呵!請同志們重讀這一張大字報和這個評論。可是在50多天里,從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領導同志,卻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動的資產階級立場上,實行資產階級專政,將無產階級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運動打下去,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圍剿革命派,壓制不同意見,實行白色恐怖,自以為得意,長資產階級的威風,滅無產階級的志氣,又何其毒也!聯想到1962年的右傾和1964年形‘左’實右的錯誤傾向,豈不是可以發人深醒的嗎?”
緊接著,《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志》關于“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文章,經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反復廣播,迅速傳遍中華大地。我本能地看到一線重生的希望,立即串聯梁全智、賀招旺、張效仁三位游離在“紅衛兵”、“戰斗隊”外的黨員同志,秘密地組建了臨時黨小組,外稱山西四清報文化大革命輕騎隊。由我起草的秘會《紀要》全文如下:
“在黨組織暫時停止活動的非常時期,我們4個共產黨員自愿結合,組成臨時黨小組(行施支部的職能),外稱輕騎隊。本小組成員一切行動以黨的固有原則為準,不得違法亂紀。黨員重大行動要隨時向小組負責人匯報,并記錄在案。待文化大革命結束,黨組織恢復活動后,連同此《紀要》交黨委審查。輕騎隊政治指導員由王生明擔任,輕騎隊隊長由梁全智擔任。
簽名:王生明、梁全智、張效仁、賀招旺
1966年9月X日”
輕騎隊成立不久,省廣播局的造反派打上門來,把一頂報紙制作的高帽子當眾給劉主任戴到了頭上。從此以后,編輯部群龍無首,所有的戰斗隊一齊指向:“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輕騎隊為了顯示自己的革命性和先進性,在別的戰斗隊之后,也和劉、樊二位進行了一次“拼刺刀”會。
輕騎隊四戰友問:光軍在本報撰文寫道:‘階級斗爭是毛澤東著作的精髓’,這種提法到底對不對?
劉、樊二位領導答:列寧和馬克思對這個問題說的十分明白透徹,光軍的提法是個原則性的錯誤。
輕騎隊四戰友問:既然如此,這個問題在編輯部爭論了很久,你們為什么始終不表態?
劉、樊二位領導答:先是粗心大意,后是黨性不純,怕丟面子,怕承擔責任。
輕騎隊四戰友問:一個人的最大幸福莫過于取得領導對自己的信任——這種幸福觀你二位是贊同還是反對?
劉、樊二位領導答:肯定是不對的!在黨報上宣揚這種錯誤的觀點極不應該,責任首先應該由我倆來負。
輕騎隊四戰友問:那為什么你二位一直不吭氣,不出面承擔責任?
劉、樊二位領導答:私心雜念,怕丟人,怕革命造反派造自己的反,向生明同志道歉!
輕騎隊四戰友問:你們在動員大會上,為什么說光軍和王生明原是站在一條戰線上的兩個野心家、伸手派?
劉、樊二位領導答:主要原因是我們對毛主席的偉大戰略意圖沒搞清,以為這次運動是繼續打右派,繼續反右傾,因此把光軍、賀招旺、梁全智、蘭空和生明等5個同志暫時內定為運動的審查對象……大方向完全錯了。
——這就是當時令一部分人感到恐懼、感到憤怒的“右派翻天”;
——這就是令我欣慰、被我永世難忘的 “馬列主義回歸”。
輕騎隊因為撰寫《權由誰奪?印由誰掌》的大字報和傳單,被“1·12” 奪權后成立的中共山西核心小組副秘書長劉芝蘭同志指控為“反革命保皇組織”,下令砸抄。在砸抄中,將“輕騎隊”的備忘錄《紀要》送給省革命委員會審查,后被某領導人認定:輕騎隊是個罕見的“秘密反動組織”,勒令解散。但我們4個年輕的共產黨員始終舉著“山西四清報文化大革命輕騎隊”的旗幟一直戰斗到“文革”結束,戰斗到黨恢復正常組織生活。我至今為輕騎隊引以自豪!
后記王生明
劉主任是1937年參加革命的太行老八路,久經考驗的共產黨人。在八路軍總參謀長左權將軍壯烈犧牲的那次反掃蕩中,年富力強的老劉,冒死把身負重傷的史紀言同志(原八路軍太行報主編)背出日寇的重圍,他是沒有正式授過軍功章的戰斗英雄。“文革”中,山西省廣播局的少數造反派把他當作“修正主義分子”批斗, 吃了許多苦頭。老劉敗不餒,勝不驕,真正一棵太行不老松。聽說,近期他又有百萬字的巨著出版。他活的開心,過得很牛。遙祝老首長健康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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