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克功案件》能拍出來上映已經殊為難得,這要是還吐槽,就顯得有點不近人情。但看罷之后,不能不說,槽點還是太多了。
首先是事實問題。
1938年的國民黨報紙上刊載的張靈甫照片,穿戴是解放戰爭時期的美式軍服,這也就算了,我們不去說。畢竟,這和黃克功殺人時用的那把小手槍一樣,雖然不符合史實,但看著有感。還有女觀眾是沖著扮演黃克功的演員在最近熱播的電視劇《北平無戰事》里扮演了方家二公子,帥得一塌糊涂,所以才去看的。
《黃克功案件》中的主角黃克功的扮演者王凱,在《北平無戰事》中扮演方家二公子孟偉。
片中主角邊區高等法院院長雷經天說,長征過草地的時候,他昏倒了,是黃克功過來給他嘴里放了一塊生姜,才讓他蘇醒過來。雷經天昏倒在草地里是真,有人給他生姜也是真,但給他生姜的并不是黃克功,而是雷經天的紅七軍老戰友莫文驊,后來也是開國中將。這個移花接木我們也忍了,可以理解為為了制造戲劇沖突,以使雷經天和黃克功的關系更有戲劇性。
時任延安抗大訓練處處長本來是新中國第一任空軍司令員、赫赫有名的開國上將劉亞樓,片中變成了名不見經傳的李興國,我們也接受了。畢竟這位同志在片中說了很多政治不正確的話,如果完全依照史實,有損劉亞樓將軍的形象。
還有毛澤東給雷經天的信,按照案件經辦人、老紅軍陳復生的回憶,是由莫文驊在現場宣讀的,但片中也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雷經天,這我們也可以理解為為了加強主角雷經天的角色形象。
吐槽過后,我們來嚴肅的談談這個片子。
片中稱黃克功為“老紅軍”,并不是說他年齡大,而是在陜北的語境下,特指參加過長征的紅軍指戰員。一般來說,經歷過長征九死一生的錘煉,剩下來的,可謂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革命意志無比堅定。但也有例外。黃克功擔任政委的紅四師11團團長鄧國清就是一個例子。中央蘇區反圍剿和長征那么艱苦的環境都過來了,但是到陜北后,卻突然離隊開小差回老家做生意去了。按照王平上將的回憶,就是在那次事件之后,一軍團總部對紅四師和下轄各團的干部進行了調整,原任干部調入紅軍大學學習,從原一軍團抽掉了一批干部到紅四師和紅五師任職。照此推測,黃克功短暫擔任11團政委,應當就是在這次干部調整之后。
歷史資料中的黃克功本人。
不過,黃克功調任紅11團擔任政委不久,紅四師就又經歷了一次全師上下的干部調整,原任干部也被調入紅軍大學學習,黃克功應當就是在這次調整中進入紅軍大學學習。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紅軍大學改編為延安抗日軍政大學。抗大學習結束后,優秀分子被留校擔任各大隊隊長。也就是在這時候,黃克功擔任了抗大第十五大隊隊長。
抗戰開始后,淪陷區大批青年學生涌往延安,劉茜從太原到延安時雖然太原尚未失守,但離淪陷也已為期不遠。這些學生到延安時,八路軍已經到達前線,開始與日軍作戰,前方干部奇缺。因此,這些青年學生大多被編入抗大學習,學習結束后即分發到八路軍各部隊工作。劉茜到延安后,進入抗大學習時,就被編入了黃克功任隊長的抗大第十五大隊。
這時候的劉茜才16歲。按現在人的眼光看,16歲才剛初中畢業,還很小,不過在當時來說,已經到了及笄之年,情竇已開。紅軍在中央蘇區時關于戰士的結婚即規定,男性法定結婚年齡為18歲,女性為16歲。而且,這里還值得提到一個數據,紅軍長征開始時,全軍的平均年齡也是約16歲。所以,不到20歲的團營干部很多。
黃克功當時26歲,正團級干部,現在看當然算得上年輕有為。但在紅軍隊伍里,這個年齡的團長已經比比皆是。楊成武比他小三歲、陳錫聯比他小四歲,也都已是團級干部,楊成武甚至還在抗戰開始前擔任過師長。不過,不管怎么說,在剛到延安的女學生眼里,黃克功這樣的戰斗英雄,又經歷過長征,按照陳復生的回憶,長得還很帥氣,自然算是偶像派加實力派了。沒多久,兩人就談戀愛了。
后來,不少人都說,當時導致劉茜與黃克功發生分歧的原因是,黃克功提出要結婚,而劉茜認為太早。其實,直接向心儀的姑娘提出結婚,并非什么太離譜的事情。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時任抗大校長的林彪身上。
類似的還有許世友。在幾年前播過的電視劇《上將許世友》里,也是在前線,別人把一個姑娘帶到他屋子里,說是領導談話。去后坐了半天,他一言未發,過了一會,就直接說要和人家姑娘結婚。第二天也就結婚了。
站在同情地理解黃克功的角度而言,長期的戰爭生活讓紅軍指揮員普遍養成了比較果斷的性格,遇事不習慣彎彎繞,而是直奔主題。所以,在黃克功的角度看,他在談過兩個多月戀愛之后提出結婚,并不離譜,而在情竇初開的劉茜而言,則未免過于荒唐。
話不投機,黃克功拔槍相向,確實是被血氣沖昏了頭腦。愛人吵架發癲,摔碟子摔碗也不是稀罕的事情,問題是他不幸有把槍。當時兩人之間究竟因何發生沖突,缺乏現場證據,已經無法證實或證偽。按照陳復生后來的說法,當時劉茜對著黃克功罵共軍是土匪,現在也無法查實,是推卸責任也不一定——張靈甫殺了老婆之后,也聲稱老婆是共產黨。反正這位老兄當時氣瘋了,悲劇發生了。無論如何,黃克功殺人無可抵賴,只好按照黨紀軍法處置。
陳復生后來回憶黃克功案時說,此案如果發生在長征前,黃克功可能不會死。又說,他去看望張震(開國中將,曾任中央軍委副主席)時談起黃克功,張震也認為,“他要是不留在延安,在前線就不會死了。”可謂道破了此案關鍵。
如果是在長征前,黃克功如果碰到姑娘,不會是劉茜這樣受過現代教育、對愛情還滿懷美好幻想的新女性,她就不會對黃克功提出結婚的要求感到匪夷所思;如果黃克功不是在延安,而是上了前線,碰到一個經歷過戰火紛飛的姑娘,那時再提出這樣的要求,對方也不會覺得不可理喻;又或者,如果黃克功不是急于上前線,而是能夠留在延安,和劉茜慢慢談,結果也未必會很糟糕。
資料中的黃克功與劉茜。
但更重要的是,如果經歷了整風運動,投奔革命而來的青年們對“老革命”、“老紅軍”能夠超越當時的浪漫主義想像,多一些更深的了解,就不會是這個結果。
在審判結束后,參與審判的陪審員合議時,其他人都無意見,只有抗大訓練處長李興國堅決不同意對黃克功判處死刑。他提出了一個十分深刻的命題。
在片中,當時的延安邊區,還沒有法律,所以談不上什么依法判處,但李興國卻能拿出蘇維埃共和國時期的法令。按照那個法令,對于有功人員犯罪,是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的。其他人無言以對,只能再三重復,“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些老掉牙的口頭禪。
對同情黃克功的觀眾來說,這種說辭實在太容易反駁。只需反問一句,如果劉茜沒來延安,而是留在太原,面對日本鬼子……千千萬萬和劉茜一樣的年輕姑娘的遭遇要比劉茜悲慘多了,但誰會跟她講這些所謂的天理呢?
所以,這種理由自然不能說服李興國,也不能說服其他正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八路軍指戰員們。李興國認為,蘇維埃的法令是紅軍用獻血換來的。所以,不要說一個劉茜,就是十個劉茜、一百個劉茜,也抵不上一個黃克功。
更何況,抗戰伊始,正在用人之際。片中也提到,就是在此案發生之前不久,在國統區的西安,也發生了張鐘麟殺妻事件。在一班黃埔同學的聯名請愿之下,蔣委員長不顧輿論譴責,甚至連一向必須給面子的蔣夫人宋美齡都對張鐘麟的行為感到強烈憤慨的時候,依然下令特赦了他,讓他改名張靈甫上了前線。
應當說,李興國的看法實際上也代表了當時一般紅軍指戰員的看法。所以,按照莫文驊回憶錄記述,即使教育長羅瑞卿同志念及黃克功出身貧苦,工作有才干,很能打仗,又年輕,曾去找主席說情,被批駁而回。按照莫文驊回憶,片中堅決主張判處黃克功死刑的雷經天同志,實際上也寫了報告給毛主席,提出減刑意見。也被毛澤東駁回。
不幸的是,黃克功是一個紅軍老戰士,而且還是參加過井岡山斗爭的,可謂毛澤東的“嫡系”。所以,毛澤東對他并沒有法外開恩,最終,引來了毛澤東雷經天那封著名的信。
毛澤東給雷經天的信的手稿。
毛澤東要求將他的這封信在公審大會上當眾宣讀,這自然不止是讀給雷經天、黃克功和在場的人們聽的,而是給在場的和不在場的人們聽的。毛澤東在信中確立了今天已經十分著名的原則,黨紀高于國法。這并不是說,犯了國法,就可以用黨紀為之開脫,而是說,黨紀對人的要求要比國法的要求更高,國法可以管普通人,也可以管黨員,但黨員除了執行國法,還必須執行黨的紀律。這也就是黨員之所以為黨員,黨之所以為先進性團體的原因。
所以,“多名女性”和“通奸”在現代法律中并不算違法行為,但為黨紀所不容。也因此,我們現在經常看到被調查的官員,在黨的紀委通報中,經常會提到“多名女性”和“通奸”,而在法律程序中,這并未作為判處刑罰的罪名。
所以,李興國看到的只是一百個劉茜也抵不上一個黃克功,而毛澤東看到的則是,一百個黃克功也比不上共產黨員和紅軍的紀律與榮譽。
曲終奏雅。《黃克功案件》就在毛澤東的這封信宣讀完后落下了帷幕,很顯然,面對毛澤東的信,無論是黃克功,還是李興國,都是無可辯駁的。好在毛澤東在這封信的一開篇就承認了,“黃克功過去的斗爭歷史是光榮的”,對一個百戰余生的革命戰士而言,這已是莫大的榮耀,足以讓黃克功心服口服地走上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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