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日本殖民地臺灣回歸中國以后,中國共產黨在臺灣組織地下黨活動,與國民黨展開長達八年的斗爭。1949年,國民黨退守臺灣后,臺灣共產黨機構曾組織過暴力起義、武裝割據等活動,但因實力懸殊,抵抗數年后終被血洗。一部分臺共黨人或投降、或叛黨,但領導人之一張志忠夫婦卻于1954年從容赴死。
臺灣作家藍博洲先生的新書《臺共黨人的悲歌》即以張志忠夫婦為主角,展開描述了那個時代里懷有信仰的臺共黨人群像,折射出近代中國歷史的一段縮影。近日,中信出版社出版了此書簡體中文版,9月14日,新書發布會暨“尋找失落的臺灣歷史記憶”座談會邀請了臺盟中央官員、著名歷史學者、老臺胞、臺灣文學批評家等人致辭并發言。經授權,澎湃新聞特摘取與會的清華大學汪暉教授和作者藍博洲本人的發言,以饗讀者。
汪暉,江蘇揚州人,中國大陸著名學者。汪暉出生于1959年10月,現為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曾先后在哈佛大學、加州大學、北歐亞洲研究所、華盛頓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柏林高等研究所等大學和研究機構擔任研究員、訪問教授。 澎湃新聞 權義 圖
汪暉:首先我祝賀藍博洲先生這本書在中國大陸出版。幾個月前,藍博洲先生和我的朋友讓我來寫一個序言,我其實是非常惶恐的,因為臺灣去過多次,但是談不上理解。因為從甲午戰爭到兩岸分治的格局形成,兩個大的中間有日據時期,發生太多的事情了,不僅在臺灣,在中國大陸,不僅是在這個區域,而且在全世界的范圍內。所以怎么去把握這段歷史?我覺得是并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所以,我讀藍博洲先生這本書的時候十分感動,感動于當年的革命者,這樣獻出自己的性命,為了民族的解放完全忘了自己,這種精神在今天實在地說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我們可以敬佩,但是你要理解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這樣做,他們身上的精神,我們應當禮贊,但是真正想進入他們的思想世界、精神世界、斗爭生活,既要有信念還要有政治上的了解,這樣的過程不是一個今天那么多人容易接近和理解的,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學習過程。
第二個感動,是感動于藍博洲先生,從他早期的寫作開始,前后將近30年了,一直在努力發掘這樣的歷史。我自己在序言里面也說過,他似乎用他的寫作把自己嵌入到這個歷史的現存里頭,他身上有一個使命感,要連接起先輩的斗爭和今天這個時代。這當然不止藍博洲一個人,他們所做的貢獻令人欽佩。由于時代發生重大的變化,就特別需要有人,不僅是敘述,而且是身體力行地讓你感覺到這個歷史沒有中斷。歷史沒有中斷就還能生長出新的東西來,如果中斷了再去接,這是非常困難的。由于臺灣的特殊的歷史命運,連接傳統的努力,是在異常艱難的條件下發生的,所以我非常非常欽佩。
第三,我覺得讀完他的這些書和他的其他著作,有很多感慨。我自己做一點思想史、文學史方面的研究,深知要理解二十世紀中國,實在上是一個非常難的事情。我們如果看過去二三十年中國的歷史研究,會發現研究十九世紀,或者更前,大家的興趣很大,到二十世紀的歷史,尤其是跟革命相關的歷史,其實是非常難的,不僅是史實方面的問題,而且是逐漸地失去了對這個歷史時代的脈絡、氣質和精神的把握,這個動力越來越稀薄。歷史發生變化了,今天兩岸關系也發生變化了,因為統一的問題,統獨的斗爭,敵我的關系,從二十世紀中國革命產生出來的變化的敵我關系到今天又發生了很深刻的變化。所以這樣一個變化的條件下,怎么理解這個歷史傳統?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對于中國大陸年輕一代來說,要理解猶為困難。我們怎么發掘和理解二十世紀中國革命,和這個時代發生的所有為民族解放、社會解放所發生的斗爭,這幾代人的命運?從臺灣的角度,我覺得藍博洲先生的工作給了大陸人理解二十世紀中國一個契機,一個重新從一個特殊角度去看待我們自己經歷過的歷史角度。今天,我們對整個二十世紀中國革命,對于社會主義,對于毛澤東的爭論都是巨大的,我們知道過去這些年,在大陸流行文化中,“民國熱”非常盛行,用這樣語境來閱讀藍博洲的作品,我希望他能夠給我們一些震動,讓我們重新進入到歷史里面,去理解二十世紀中國,乃至理解我們生存狀態。過去,我們老師一輩的,都早已經提出“告別革命”這種說法了。告別革命,一定意義上是一個歷史的狀況,因為在今天不太可能再回到二十世紀的革命方式,大概也不大會有人這樣去想問題。但是這樣的一個歷史時代不等同于對革命歷史和自己的歷史傳統的否定,如果把這個歷史傳統否定了,我們現在的中國認同,我們作為現代中國人的基本價值源泉和歷史的地基都會被動搖,這是今天這個中國社會面臨的非常巨大的問題。
更不要說,我們的雙戰構造,也就是內戰、冷戰的構造,在今天并沒有完全消失,在很大程度上還會存在,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會重新鞏固。這個危險是存在的。就在這樣的意義上,發掘這一段歷史,不但是對先烈的一個紀念和致敬,也是對于我們重新思考今天到底如何在完全不同的條件下思考這個突破雙戰構造的方式的可能性,這對我們來講是很大的一個啟迪。我也覺得特別希望在中國大陸的年輕一代當中,來開展這方面的研究。
最后順便說幾句,在中國大陸的歷史敘述里面,臺灣的現代史,臺灣現代史,臺灣的文學,可以說是被提出來,作為一個獨特的門類放在這樣研究。比如我們教現代中國文學,或者教現代中國思想,并未將臺灣內置于敘述,它實際上是中斷的。也就是說,當我們敘述現代中國史、現代中國思想史或現代中國文學史的時候,臺灣問題是放在另外一個方向的,由一些特殊的專家研究,不是在我們的基本的教科書的或者是我們教學的基礎性的框架里面,這個狀況必須改變,如果我們不改變,就等同于我們的知識狀況服從于雙戰構造的狀況。我們如果不能找到一個方式來突破這個冷戰和內戰給我們造成的隔絕,在思想上、知識上、情感上作出突破,那我覺得對年輕一代人而言,這個機會更失去了。因為日常生活的實際的確是存在的,在今天需要有一點緊迫感,在中國大陸需要有這個緊迫感。我知道很多臺灣的朋友有這個緊迫感,但是在中國大陸有緊迫感的人很少,我實話實說,沒有這樣的緊迫感,是對于問題缺少一個尖銳的意識。所以我很高興藍博洲這本書能夠在大陸出版,我也希望這本書的出版能夠帶動更多臺灣朋友的著作在大陸出版,給我們一個機會,也使得大陸的學者和寫作人能夠跟上,把這些工作重新接續下去。
2014年9月14日,北京,臺灣知名作家藍博洲所著的紀實文學作品《臺共黨人的悲歌》一書由中信出版社出版,新書發布會暨“尋找失落的臺灣歷史記憶”座談會14日在北京臺灣會館舉行。藍博洲,1960年生于臺灣苗栗,現為臺灣知名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幌馬車之歌》《消失在歷史迷霧中的作家身影》《尋找祖國三千里》等作品。 澎湃新聞 權義 圖
藍博洲:前面剛剛幾位前輩都講了很多,包括汪暉先生,他的序,他的發言都是很有啟發性的。為什么要在大陸出這樣的一本書?我們是把被埋葬的臺灣地下黨的歷史挖掘出來。困難的就在這里,臺灣也好,大陸也好,臺灣地下黨的歷史或者臺灣白色恐怖的歷史是長期以來都是不能談的。我1960年出生,1968年上小學,那時候是大陸的“文革”,我們走出家門,跑到操場圍墻,殺豬打馬,反攻抗日,到了教室也是這些東西,還要唱歌、升旗,校長的訓話還是反攻的言論,教室后面也都是反共標語。那時還有一個電視劇,叫《寒流》,里面的共產黨好可怕,在我腦海里的印象很深。然后就這樣,一年一年的,都是這樣的教育。
你說接受這樣教育的一代人,他能不反共、他能不恐怖嗎?不可能。所以我自己1979年在學校任職的時候,整個校園是一片肅殺的。然后過了一個學期才慢慢平常。當時大家都支持民進黨。參與黨外運動的時候,一直在謠傳說,好多年以前,國民黨在臺灣殺了很多人,剛開始不敢說,我們只聽一些年紀大一點的人很隱諱地講,國民黨在臺灣殺了很多臺灣人。慢慢地才知道,那個符號出來了,“二·二八”。
我15歲立志要當小說家。搞文學的人要關心社會,要了解自己土地的歷史,所以就試著理解這些傳說中的一些歷史,可是真的是找不到答案。我經常想,兩岸的問題,身份認同的問題,該怎么看?比如今年所謂“太陽花”的鬧劇,就是說你怎么讓臺灣的年輕人認同,認同中國。希望兩岸統一?我覺得很難。用什么來吸引他們?他們是活在一個“反共”社會的年輕人,他祖父、父母都“反共”,他不了解后就“反共”,他尤其受這一代人的影響,喝去中國化的奶水長大的,根本沒有中國心,中國情,我們這一代老講“反攻”教育,但我們還是有中國情、中國心的,雖然要“反攻”,但都是中國。但“臺獨”就是不要長江黃河。你只要回想受教育史就知道,你的中國心、中國情還在。部分新一代青年不是這樣的,他已經沒有中國心、中國情,他也不一定反共,他也愿意來中國大陸,他覺得他是出國,跟我們的想法不一樣。他愿意交流,愿意參加夏令營,但他沒有認同。他也不了解共產黨,他怎么知道1949年以前的共產黨?他怎么知道長征的共產黨?他怎么知道1921年的共產黨?他完全不知道。
那你怎么辦呢?我們可能首先要在宣傳上讓臺灣民眾多方面地了解中國共產黨的歷史,中國共產黨是什么,它怎么走過來的,這個還是要想辦法用各種方式讓臺灣了解,了解了以后,你才不會沒有道理地恐共。還有一個,中國共產黨到底跟臺灣,跟臺灣人民有什么關系?我們就有很多東西要講,而且我們要讓他們知道,臺灣人民也參與了中國共產黨革命的歷史和建設,臺灣人是參與的,不是區隔的。你讓臺灣民眾了解了以后,臺灣民眾可能才會有所認同,要不然我覺得前景是無解的,讓人悲觀。光是經濟讓利,是爭取不到民心的,民眾不了解,如果讓臺灣民眾知道更多的相關歷史,那你就可以把被顛倒的歷史就顛倒過來。
我接著就說,我的《臺共黨人的悲歌》,還有其他的一些寫作,它的意義是在這里,它對“臺獨”歷史的論述有一種反駁,比如,“臺獨”說“二·二八”以后臺灣人開始搞獨立運動,這是謊言。“臺獨”是土改以后才開始有的。我們要有更多的歷史事實,去反駁他這種被他們收歸過去的歷史解釋權,要不然就很難。“臺獨”敘述的歷史雖然是假的,但是影響著老百姓和媒體。
到現在我們搞白色恐怖的紀念活動,媒體也說“二·二八”,在臺灣“二·二八”就等于是“臺獨”。因為很多人本身就同情“臺獨”派,所以我的書在臺灣賣得越來越不好,他們不理解這種情結。
總之,臺共的歷史前面講了很多。你如果不理解、不處理會流失更多的東西,包括地下黨歷史的家史,這個是讓人家很痛心的,但是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只知道他們父親、母親被國民黨殺害了,他不知道他父親是共產黨,他會說怎么可能是?如果烈士的家屬都反對烈士的理想,這個時候我們就感覺到最大的悲哀,我不指望我的書能影響一代大眾,但最起碼要影響這些烈士的家屬,如果這個都做不到,那我就不曉得我們要怎么解決臺灣問題,怎么談統一了。
鏈接:汪暉:兩岸歷史中的失蹤者
——《臺共黨人的悲歌》與臺灣的歷史記憶(完整版)
藍博洲:用筆打撈被湮滅的臺灣民眾史
《臺共黨人的悲歌》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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