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張居正主閣前隆慶皇帝時內閣的情況
(一)徐階與高拱在內閣的爭斗
穆宗即位時已經三十歲,他在位不過六年時間。穆宗與他父親世宗相比,他沒有世宗那樣威柄在御、剛愎自用,但在貪婪財富揮霍無度這一點上與其父相比則毫不遜色。《明史·穆宗紀》的贊語中說:
“穆宗在位六載,端拱寡營,躬行儉約,尚食歲省巨萬。許俺答封貢,減賦息民,邊陲寧謐。繼體守文,可稱令主矣。第柄臣相軋,門戶漸開,而帝未能振肅乾綱,矯除積習,蓋亦寬恕有余,而剛明不足者歟!”
穆宗載垕三歲封為裕王,到三十歲即帝位,二十多年不是太子的太子能熬過來也不容易。隆慶這六年,實際執政的是他裕邸的侍講高拱與徐階。穆宗即位時,是徐階執政,此后高拱與張居正相繼入閣,在內閣中是高拱與徐階之間的傾軋。徐階致仕以后,高拱執政,張居正以徐階為師,是徐階一手提攜起來的。張居正在高拱面前保持低調,但暗中與司禮太監馮保相結。而高拱有一點高傲自大,目中無人,得罪了內廷的宦官,結果被馮保暗傷,在神宗即位時出局。隆慶這六年時間,高拱與張居正一起把北方俺答封貢的事情處理得較好,這樣北方邊境能保持和平的局面,為萬歷初年調整內政提供了較好的外部條件。
穆宗剛即位時,內閣中是徐階主政。《明史·徐階傳》稱:
“拱初侍穆宗裕邸,階引之輔政,然階獨柄國,拱心不平。世宗不豫時,給事中胡應嘉嘗劾拱,拱疑階嗾之。隆慶元年,應嘉以救考察被黜者削籍去,言者謂拱修舊郤,脅階,斥應嘉。階復請薄應嘉罰,言者又劾拱。拱欲階擬杖,階從容譬解,拱益不悅。令御史齊康劾階,言其二子多干請及家人橫里中狀。階疏辯,乞休。九卿以下交章劾拱譽階,拱遂引疾歸。”
從這一段敘述,可見高拱這個人比較驕橫。畢竟徐階是首輔,高拱又是徐階薦引的,盡管你是裕邸的詹事,但在徐階面前總還應禮讓一分,不能如此咄咄逼人。大臣之間角力,往往通過科道的御史或者給事中的彈劾來較量。明代有六科十三道的科道系統,發揮監察職能。科是指吏、戶、禮、兵、刑、工六科,道是指十三道監察御史,二者系統不同,一是橫向,一是縱向,統稱言官。它的特點是以小制大,以下制上,大小相制,上下相維。六科是針對六部而言,是單獨的一個部門,其職能是稽察六部百司之事,主要是封駁與糾劾二個方面,相當于唐代的補闕、拾遺。而十三道御史則是隸屬都察院,御史的職能是天子耳目風紀之司,《職官志》上記載關于御史彈劾的對象,其云:“凡大臣奸邪、小人構黨、作威福亂政者,劾。凡百官猥茸貪冒壞官紀者,劾。凡學術不正、上書陳言變亂成憲、希進用者,劾。遇朝覲、考察,同吏部司賢否陟黜。”這個彈劾必須出于公心,所論系公事。高拱與徐階之間,利用御史彈劾大臣的職責,來為自己排斥異己服務,那樣言官便成了閣臣之間勾心斗角的工具了。從編制上看,明代監察御史有140名,給事中有65名,一共205名,都是七品官,與知縣平級。他們基本上都是進士出身,年齡在30-50歲之間,年輕氣盛,一有閣臣指點,他們就敢于言論攻擊,這往往成為派系斗爭的工具。反過來言官的言論過于繁雜,反而干不成事了,任事者往往動輒得咎,或者成為閣臣之間勾心斗角的工具。故言官的言論也要有一個度,那就是要有益于公事,避免一切出于私心的意氣之爭。
徐階下臺,還是因為與穆宗的關系處理不好。徐階為人比較剛正不阿,對穆宗的作為亦不遷就。如那時給事與御史“言多過激,帝不能堪,諭階等處之。同列欲擬譴,階曰:‘上欲譴,我曹當力爭,乃可導之譴乎。’請傳諭令省改。帝亦勿之罪。”(《明史·徐階傳》)對給事、御史這些言官,徐階還是持保護的態度,“是年,詔翰林撰中秋宴致語,階言:‘先帝未撤幾筵,不可宴樂。’帝為罷宴。帝命中官分督團營,階力陳不可而止。”這些事徐階一而再,再而三,諫止穆宗,“階所持諍,多宮禁事,行者十八九,中官多側目。會帝幸南海子,階諫,不從。方乞休,而給事中張齊以私怨劾階,階因請歸。帝意亦漸移,許之。”從這段文字可以知道徐階所阻止的都是穆宗即位以后想在宮中尋歡作樂的事,而這些事往往是宮庭中宦官牟利的機會,當然引起宦官們的不滿。南海子便是中南海,那時是帝王狩獵的地方。徐階回去以后,李春芳為首輔,不久亦歸,高拱復出。穆宗比較習慣與高拱相處,同時徐階一再阻攔穆宗尋歡作樂,中官在穆宗周圍發生作用。中樞內外之間,內閣還得屈從于內廷,因為他們就在君王身旁。之前明武宗即位后的情況也是如此,如劉健作為顧命大臣,斗不過武宗東宮原來的宦官劉瑾,最終劉健、謝遷這些顧命大臣只能乞休致仕而去。徐階與李春芳的離去,還比較光彩一些。從穆宗對徐階的態度,可以知道他也不是一個好皇帝,荒于酒色,是這些在宮庭生活長大的人難以改變的本質。
(二)高拱對內閣的掌控
高拱于隆慶三年(公元1569年)重新主持內閣,這樣有三年時間,是張居正與高拱二人共同主持內閣政務。他們在國子監時,高拱為祭酒,張居正為司業,兩人友善相處。在裕邸,高拱是詹事,張居正是裕邸的講讀。現在二人同在內閣,高拱這個人的性格直爽,但有些驕傲,什么話都敢講,同時在內閣的殷士儋在內閣無法忍受,而張居正能退而下之。在與內廷的關系上,依次序馮保當為司禮監之掌印太監,高拱卻推薦陳洪及孟沖,在這一點上,他得罪了馮保,而馮保則與張居正保持友善關系。正因為如此,高拱與內廷的關系沒有相處好。殷士儋的入閣,主要依靠內侍的力量,形成與高拱對立的力量。隆慶五年(公元1571年)的冬天,發生了一次風波,高拱要引張四維入閣,偏偏御史郜永春彈劾張四維。高拱認為這是殷士儋指使的,于是高拱手下的給事中韓楫便揚言威脅殷士儋,這樣在內閣便醞釀一次公然的大口角了。
明朝的慣例,每月的初一、十五給事中要到內閣和大學士見面,大家作一個揖,稱會揖,內閣與給事中之間互通聲氣。這一次韓楫到了,會揖以后,殷士儋對韓楫說:“你犯不著給別人利用。”高拱生氣了,便氣憤地說:“成何體統!”于是殷士儋便與高拱對罵了,說驅除陳閣老以勤的是你,驅除李閣老春芳的也是你,現在你要提拔張四維,要驅除我了,內閣只能你一個人說了算,這是什么體統?張居正在一旁看不下去,出來勸架,結果連張居正一起挨罵。這個內閣成了公開吵架的場所,暗斗成為明斗。這次吵架穆宗沒有說什么,但殷士儋也呆不下去了,有御史侯居良出面對殷士儋進行彈劾,于是殷士儋上疏要求致仕,十一月間,這位來自山東的大學士也就離開內閣了,這個內閣成為高拱與張居正二人聯合掌控的內閣,變成周、召夾輔成王的模式了,然而張居正也害怕高拱。從這個過程,可以看到言官實際上成為內閣大學士之間內訌時互相攻擊的工具。
(三)高拱對人才的選拔和任用
高拱主持內閣,亦還是做了幾件大好事,那就是在選人用人和北方邊疆問題上處理得比較妥帖。高拱是以大學士兼任吏部尚書的,《明史·高拱傳》稱:
“其在吏部,欲遍識人才,授諸司以籍,使署賢否,志爵里姓氏,月要而歲會之。倉卒舉用,皆得其人。又以時方憂邊事,請增置兵部侍郎,以儲總督之選。由侍郎而總督,由總督而本兵,中外更番,邊材自裕。又以兵者專門之學,非素習不可應卒。儲養本兵,當自兵部司屬始。宜慎選司屬,多得智謀才力曉暢軍旅者,久而任之,勿遷他曹。他日邊方兵備督撫之選,皆于是取之。更各取邊地之人以備司屬,如銓司分省故事,則題覆情形可無捍格,并重其賞罰以鼓勵之。凡邊地有司,其責頗重,不宜付雜流及遷謫者。皆報可,著為令。”
高拱這條建議是正確且可行的,邊備要從行伍中選人,要預作準備,以應不時之需,強調的是從實踐中出將才,從兵部侍郎——總督——兵部尚書,這樣的順序使用將才,強調的是將領必須具備實戰的能力,才能統率指揮,掌握全局。因此這個時期邊鎮所使用的人才,大體都能適應當時戰局形勢的需要。這個時期主持兵部及邊事大任的人如譚綸、王崇古、方逢時、張學顏、吳兌、戚繼光等,在處理北方邊鎮的問題上,都還起了積極作用,扭轉了嘉靖中葉被動的局面。
另外,高拱在人事銓選的問題上,提出科貢與進士并用,勿循資格,其在部考察,多所參伍,不盡憑文書為黜陟,并不拘人數多寡,黜者必告以故。換一句話說,用人不一定都憑進士出身,舉人和監生有才能者一樣可以錄用。這與如今只講文憑學歷用人不同,名校的文憑學歷不一定可靠,有才能的人才不受編制限制,網羅有用之才為主,使人盡其才,才盡其用。這些主張在人事銓選上打破循資格那一套官僚主義的辦法,對提高機構職能有益。從人事管理問題上來看,高拱這兩條建議還是有益的。
在具體用人上,他是唯才是舉。如廣西局勢不穩,他用殷正茂為兩廣總督,他說:“是雖貪,可以集事。”在那個時代貪污成風,只要不害事,還是事功為第一位,否則沒有人辦事也不行,貪而壞事、惹事那就絕對不行了。這也得看形勢,實際上是二害相權取其輕而已。貪風盛行的地方,那則要器重廉吏,“以廣東有司多貪者,特請旌廉能知府侯必登,以勵其余。”派人出使,你要交代方針政策,“貴州撫臣奏土司安國亨將叛,命阮文中代為廵撫,臨行諭之曰:‘國亨必不叛,若往,無激變也。’既而如其言。”(《明史·高拱傳》)這方面顯示高拱在人事管理上還是很能干的。
(四)俺答汗封貢與北方邊疆問題的解決
高拱在內閣時,做的另一件好事便是與俺答汗達成封貢之事。其本傳云:“俺答孫把漢那吉來降,總督王崇古受之,請于朝,乞授以官。朝議多以為不可,拱與居正力主之。遂排眾議請于上,而封貢以成。”當時北方蒙古韃靼分成三部分,實力不相上下,嘉靖中葉入侵內地的主要是俺答部。當時有漢人趙全等尊俺答為帝,在青州地區招漢人佃作,號板升,治宮殿,建制度,立開化府,幫助俺答練兵,擾亂邊事幾十年,這是一個非常不穩定的地區。隆慶四年(公元1570年)冬,有俺答汗的孫子把漢那吉來降,大同巡撫方逢時接受其降,“逢時告總督王崇古曰:‘機不可失也。’”(《明史·方逢時傳》)王崇古傳亦載其事云:
“把漢那吉者,俺答第三子鐵背臺吉子也。幼失父,育于俺答妻一克哈屯。長娶大成比妓不相得。把漢自聘我兒都司女,號三娘子,即俺答外孫女也。俺答見其美,奪之。把漢恚,又聞崇古方納降,是年十月,率妻子十余人來歸。巡撫方逢時以告。崇古念因此制俺答,則趙全等可除也,留之大同,慰藉甚至。偕逢時疏聞于朝曰:‘俺答橫行塞外幾五十年,威制諸部,侵擾邊圉。今神厭兇德,骨肉離叛,千里來降,宜給宅舍,授官職,豐餼廩服用,以悅其心,嚴禁出入,以虞其詐。若俺答臨邊索取,則因與為市,責令縛送板升諸逆,還被掠人口,然后以禮遣歸,策之上也。若遂桀驁稱兵,不可理諭,則明示欲殺,以撓其志。彼望生還,必懼我制其死命。志奪氣沮,不敢大逞,然后徐行吾計,策之中也。若遂棄而不求,則當厚加資養,結以恩信。其部眾繼降者,處之塞下,即令把漢統領,略如漢置屬國居烏桓之制。他日俺答死,子辛愛必有其眾。因加把漢名號,令收集余眾,自為一部。”(《明史·王崇古傳》)
這個建議到達朝廷,立即議論紛然,不少御史強烈反對,兵部尚書郭乾不敢作決定,是高拱與張居正竭力主張接受王崇古的建議。當時北方俺答立即準備分道進犯,然而一克哈屯思念其孫,朝夕哭,俺答也沒有辦法,方逢時派百戶鮑崇德入其營,說明“朝廷待爾孫甚厚,稱兵是速其死”。于是俺答派人去看把漢那吉,王崇古讓把漢那吉緋袍金帶見使者,俺答大喜過望,于是提出以趙全作為交換條件,讓北邊保持和平的局面,他說:“天子幸封我為王,永長北方,諸部孰敢為患。即不幸死,我孫當襲封,彼受朝廷厚恩,豈敢負耶?”這樣把漢那吉回去,俺答遣使報謝,誓不犯大同。又通過俺答令土蠻、吉囊俱入貢,這樣明王朝解除了北方邊防的威脅。這件事是高拱與張居正一起辦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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