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歲的毛澤東和父親爆發了“內戰”。父親要他磕頭賠禮,毛澤東說:“如果答應不打我,我可以屈一膝下跪。”
“韶山沖,長又長,砍柴做工度時光。雞鳴未曉車聲叫,隔夜難存半合糧。韶山沖,村連村,十戶人家九家窮。有女莫嫁韶山沖,紅薯柴棍度一生。”無論如何也讓人難以想象,偉人毛澤東就是誕生在這首民謠所歌唱的地方。東北距長沙約90公里、東南離湘潭約50公里的韶山沖,在毛澤東還沒有成為中國領袖之前,毫無疑問是一個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地方。
毛澤東的出生地韶山沖南岸上屋場,盡管貧窮落后,但山清水秀。在這個“每日瞻依仙境”的山溝里,毛澤東在他16歲之前,就從來沒有離開過它方圓半徑十里地的地方。
母親文七妹在她26歲時生下了她的第三個孩子毛澤東。這一年,父親毛順生23歲。因為前面兩個兒子都在襁褓中夭折了,這給文七妹的打擊很大。為了把第三個孩子平安地養大,她干脆回到湘鄉的娘家唐家圫,而且還在一座觀音廟那里叩拜一塊巨石認作干娘,并給孩子取名“石三伢子”。因此,毛澤東的童年是在外公外婆家度過的,一直在那里生活到9歲才回韶山沖讀書。
毛順生把兒子送進了離家最近的私塾讀書,南岸這個離家才200米的私塾,是毛澤東讀書生涯的第一站。私塾老師鄒春培對收毛澤東這個學生,很是欣慰,他跟毛順生說:“令郎有朝一日定會名登高科,光宗耀祖。”精明能干的毛順生對此卻毫無奢望,他的想法極其簡單又實際:“種田人家的子弟,不稀罕功名利祿,只要算得幾筆數,記得幾筆賬,寫得幾句來往信札,就要得了。”事實也正是如此。除了受妻子文七妹娘家之書香門第的影響之外,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毛順生因為自己讀書太少、文化根底淺的緣故,在一場關于椿柴山公案中敗訴,本來有理的事情卻因為對方引經據典無理講出了三分理,反而自己成了被告,輸了官司不說,還斷送了柴地。這事給毛順生的震撼很大,他發誓要讓兒子讀書,“可以幫他打贏官司”,給自己爭口氣,支撐門戶。
但令這個農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兒子毛澤東的脾氣也很像他,倔犟頑強,甚至還有些暴躁。而最讓他受不了的是,兒子讀了書以后,竟然也引經據典地來反對他這個父親!毛澤東回憶說:“有一件事,我特別地記得。當我在13歲左右時,有一天我的父親請了許多客人到家中來。在他們的面前,我們兩人發生了爭執。父親當眾罵我。說我懶惰無用。這使我大發其火。我憤恨他,離開了家。我的母親在后面追我,想勸我回去。我的父親也追我,同時罵我,命令我回去。我走到一個池塘的邊上,對他威脅,如果他再走近一點,我便跳下去。在這個情形之下,雙方互相提出要求,以期停止‘內戰’。我的父親一定要我賠不是,并且要磕頭賠禮,我同意如果他答應不打我,我可以屈一膝下跪。這樣結束了這場‘戰事’。從這一次事件中,我明白了當我以公開反抗來保衛我的權利時,我的父親就客氣一點;當我怯懦屈服時,他罵打得更厲害。”
從因為帶領同學去池塘游泳而頂撞塾師,受到父親的責罵離家出走“罷課”,到父親當眾責罵他“懶惰無用”,再次離家并以投水自殺相威脅,引經據典地說什么“經書上說‘父慈子孝’,可見‘父慈’在前,‘子孝’在后,哪有父不慈而子能孝的呢?”最后僅勉強地“只屈一膝下跪”向父親道歉,“叛逆”的精神在13歲的毛澤東心中已經像越冬撒下的小麥,開始迎接春天。毛澤東回憶說:“父親常常喜歡責備我不孝和懶惰。我則引用經書上的話來和他相對,說為上的應該慈愛。至于說我懶惰,我的辯解是大人應較年輕的人多做工作,而父親的年紀既然比我大上三倍,他應該做更多的工作。并且我說我到了他那樣大的時候,我一定比他更出力地工作。”
面對這個既聰明又頑皮的兒子的反抗,毛順生有些無奈。他只有妥協,畢竟兒子才13歲,再說棍棒下面也不一定真的就出孝子。尤其是當被自己罵作“沒有王法”的兒子離家出走,在山谷中流浪了3天后,還是一個砍柴的老人幫助給送了回來,這多少讓毛順生感到有些后怕。漸漸地,他明白了靠拳腳這種簡單粗暴的辦法管教兒子已經不合時宜。這是毛澤東沒有想到的,他說:“回家之后,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情形反而好了一點。父親比較能體諒我了,而塾師也較前來得溫和。我這次反抗行為的結果,給我的印象極深。這是我第一次勝利的‘罷工’。”
毛澤東風趣地說:“我家有‘兩個黨’。一個是父親,是‘執政黨’。‘反對黨’是我、我的母親和弟弟所組成的,有時甚至雇工也在內。”
從9歲到13歲這4年多時間內,毛澤東先后在4所私塾的4個老師門下讀書,幾乎是一年換一個私塾。毛澤東對這種私塾封建式教育難以接受,再加上父親讓他讀書的初衷基本已經實現,他完全可以勝任父親交給他的“記家賬”的任務了。在13歲到15歲這兩年,毛澤東干脆停學,“白天完全做著大人的工作,晚上代父親記賬”。
毛澤東對父親的專制不滿并自行其是,做了很多“忤逆不孝”的抗爭。為此,他風趣地說:“我家有‘兩個黨’。一個是父親,是‘執政黨’。‘反對黨’是我、我的母親和弟弟所組成的,有時甚至雇工也在內。不過,在反對黨的‘聯合戰線’之中,意見并不一致。母親主張一種間接進攻的政策。她不贊成任何情感作用的顯明的表示,和公開反抗‘執政黨’的企圖。她說這樣不合乎中國的道理。”毛澤東的這個比喻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當時中國普通民眾的普遍心態。從這個時候開始,毛澤東在思想上似乎就走上了一條革命的道路。
這個時候,最愛革命的湖南人在長沙等地“造反”不斷,同樣也波及到韶山這個偏僻的山溝溝。毛澤東家因為父親毛順生的經營,已經成為韶山沖的“大富”,因此也成了“造反”的對象。毛澤東回憶說:“第二年,新谷還沒有成熟,冬米已吃完的時候,我們一村發生食糧恐慌。窮人向富戶要求幫助,他們發動了一個‘吃米不給錢’的運動。我的父親是一個米商,他不顧本村缺少糧食,將許多米由我們的鄉村運到城里。其中一船米被窮人劫去,他氣得不得了。但我對他不表同情。同時,我以為村人的方法也是錯誤的。”
毛澤東和父親的主要矛盾就在這里。他與母親之所以能結成“聯合戰線”,更多的還是因為他的“母親是一個慈祥的婦人,慷慨而仁愛,不論什么都肯施舍。她很憐惜窮人,在荒年,她常常施米給那些跑來乞討的人。不過在父親面前,她就不能這樣做了。他不贊成做好事。家中因了這個問題時常吵鬧”。顯然,毛澤東更熱愛也支持母親,而母親的優秀品德也給了兒子深刻的良好影響。
毛澤東像母親一樣周濟貧窮的鄉親,盡力幫助他能幫助的人,與父親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對父親過于自私吝嗇的為人處世的態度十分不滿,并以實際行動獲得了母親這個后盾的支援。
在私塾讀書時,中午都是自帶午飯。有一天,當毛澤東發現同學黑皮伢子因為家里窮,沒有帶午飯。于是他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午飯分一半給黑皮伢子吃。以后,毛澤東每天吃午飯時,都叫上黑皮伢子,兩人一起吃,自己卻餓著肚子等到晚上放學回家再狼吞虎咽一頓。漸漸地,細心的母親發現了兒子的這個小小變化,就將飯盒換了一個大的。但兒子每天放學回家后依然還要大吃,好像午飯沒吃一樣。母親對兒子飯量陡然大增感到奇怪,就問毛澤東:“你上學讀書怎么比在家干活還吃得多呀?”毛澤東知道母親不會責怪他,就一五一十地告訴她自己的秘密。母親知道原委后,慈愛地說:“石三伢子,你做得對,只是你不該瞞著我,應該早點跟我說,我好給你多帶點飯,省得兩個人都吃不飽,不能餓壞了身子呀!”此后,母親天天給毛澤東帶上兩份飯。
有一年秋收時節,家家戶戶都忙著在田地里收割谷物,誰知天氣突變,下起了暴風雨,于是男女老少都趕回自家曬谷場上收稻子。雨越下越大,毛順生始終不見石三伢子回家幫助收稻子,眼看著稻子就被大雨淋濕,有的還被沖走。費了好半天工夫,稻子終于收好了。這時毛澤東才渾身濕淋淋地匆匆跑回家,原來他去幫助一個佃農家收稻子去了。毛順生知道后,氣得破口大罵。毛澤東理直氣壯地說:“人家是佃的田,要交租,淋濕發霉壞了和沖走了就了不得,連吃的都沒得了。我們家是自己的田,淋濕一點沖走一點也餓不著,怕什么!”毛順生見兒子如此說,氣得渾身發抖,揚手就打。還是母親拉住了,勸說了半天才罷休。
還有一次,毛澤東挑一擔稻谷去私塾老師家交學費。走到半路上聽見本家的毛承七夫婦因為斷糧正在吵架。毛澤東干脆就挑著稻谷走進毛承七家把稻子倒進了人家的米缸里?;丶液螅珴蓶|把這事情跟母親說了,母親沒有半點埋怨,瞞著丈夫又在米缸里量了一擔,讓毛澤東挑到私塾去了。
顯然,在遙遠的長沙發生的饑荒“暴動”和“造反”事件,與韶山沖發生的事是“密切發生在一起的事件”,在毛澤東的心靈中遙相呼應,產生了某種震動。毛澤東思想上受維新派的影響已經逐步開始“革命”。
這個時候,毛澤東在韶山讀到了一本關于帝國主義瓜分中國的小冊子,幾十年后他仍能清楚地記得“這小冊子的開頭第一句:‘嗚呼,中國將亡矣!’”和“它講到的日本占領高麗與臺灣”。毛澤東說自己這個“已經有著反叛性的青年”的頭腦里“開始有了某種程度的政治意識”。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他年輕的心靈開始為國家的前途感到擔憂。
第一次離開家鄉,毛澤東偷偷地改寫了一首“立志詩”:“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16歲這年,毛澤東把族長毛鴻賓將100多擔稻谷封存在毛氏宗祠里進行倒賣,不平糶給斷糧的鄉親,坑害貧苦百姓的行為抖摟了出來,一下子在韶山沖翻了天。父親害怕兒子惹出事端,便打發他去湘潭一家他熟悉的朋友的米店去學徒。一開始,毛澤東對父親的安排“并不反對,以為這也許是很有趣的”,因為他早就想走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了。
“但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一個有趣的新學校。于是不顧我父親的反對,立志進那個學校。”這所“有趣的學校”就是他外婆家那邊的湘鄉縣立東山高等小學堂。這個消息是表兄文運昌告訴毛澤東的。這所學校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不大注重經書”,“西方的‘新知識’教授得較多”,教育方法很“激進”。但父親不同意,于是母親文七妹又站在了毛澤東一邊,和兒子一起聯合勸說丈夫,并請親朋好友一起來說情。在老師毛麓鐘、李漱清和表兄文運昌、王季范等輪番解釋勸告下,最后還是因為“說這種‘高等’教育可以增加賺錢的本領”,毛順生才答應滿足兒子的愿望。毛澤東在“付了十四吊銅板作五個月的膳宿費及購買各種文具用品之用”后,便在這所離家50里的小學上學了。
這是毛澤東第一次遠離家鄉。臨行前,毛澤東偷偷地抄改了一首“立志詩”夾在父親的賬簿里,送給父親。他似乎是在向父親立下“軍令狀”,表達自己一心向學和志在四方的信心決心,又好像是希望父親相信他這個兒子將來一定會給他爭氣,一定會功成名就。毛澤東這么寫道:“男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在東山學堂讀書,毛澤東才知道朝代已經變了,“在新皇宣統(溥儀)已統治了兩年的時候,我才最初聽到皇帝(光緒)與慈禧太后都死去的消息。那時我還沒有成為一個反君主的人。老實說,我認為皇帝以及大多官吏都是誠實、良好和聰明的人。他們只需要康有為的變法就行了。我心醉于中國古代的著名君主——堯、舜、秦始皇、漢武帝的史實,讀了許多關于他們的書籍”,對他們的歷史功績非常仰慕。同時,毛澤東在“讀了一點外國的歷史和地理”,并“在一篇論美洲革命的文章里”第一次聽到世界上還有一個國家叫美國。他后來跟斯諾說:“記得文中有這樣一句:‘八年之苦戰后,華盛頓勝利而造成其國家。’”這時,毛澤東還在蕭三借給他的一本叫《世界大英雄傳》的書中,知道了“拿破侖、俄國葉卡捷琳娜女皇、彼得大帝、惠靈頓、格萊斯頓、盧梭、孟德斯鳩及林肯”。毛澤東在這本書上加了許多圈點。而毛澤東最欽佩華盛頓,經過八年艱苦戰爭,贏得了美國獨立。他說,中國也要有這樣的人物。
毛澤東在東山小學只讀了半年,他“開始渴想到長沙去”。因為他“聽說這城市是非常大的,有許許多多居民,許多學校和一個巡撫的衙門”,他甚至覺得長沙“簡直是一個偉大的地方!”毛澤東還聽說那里有更高級的新式學校。恰好這年冬天國文教員賀嵐崗應聘到了長沙這所湘鄉駐省中學任教。于是,毛澤東請求賀老師介紹他前去。賀老師欣然答應。于是毛澤東在好不容易說服了父親之后,過了年,就挑著簡單的行李步行到湘潭,再乘船到長沙應試。來到長沙,18歲的毛澤東心中一半是極端的興奮,一半是生怕考試不能被學校錄取,甚至有些惶恐地覺得“幾乎不敢希望真入那個偉大的學校做一學生”。然而,使他感到驚異的是,他“很容易地就被錄取了”。
這是在不到半年時間里,毛澤東再次作出的人生中的一個重要選擇。這個選擇意味著一代偉人毛澤東輝煌的人生劇目開始上演了!
“疾革尚呼兒,無限關懷,萬端遺恨皆需補;長生新學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處尋?”
1918年6月,25歲的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畢業。為了理想,他又要遠行去比長沙更遠的北京。這時,母親文七妹患病了。慈母臥病在床,游子在外飄蕩,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但毛澤東決定回鄉探母。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1918年8月初,毛澤東從韶山沖和唐家圫匆匆探望了病中的母親,很快就回到長沙做前往北京的準備工作。臨行前,大概在上中旬,毛澤東在長沙給自己的兩個親舅舅文玉瑞和文玉欽寫了這封家書:“七、八二位舅父大人座下:前在府上拜別,到省忽又數日。定于初七日開船赴京,同行有十二三人。此行專以游歷為目的,非有他意也。家母在府上久住,并承照料疾病,感激不盡。鄉中良醫少,恐久病難治,故前有接同下省之議。今特請人開來一方,如法診治,諒可收功。如尚不愈之時,到秋收之后,擬由潤連護送之來省,望二位大人助其成行也。”
這封家書落款沒有具體的時間,但從信中可以推斷毛澤東確實專門回鄉探母。信中提到“定于初七日開船赴京,同行有十二三人”,這與事實有所出入。事實上,毛澤東是8月15日從長沙啟程的,農歷是七月初九,而同行的有羅學瓚、張昆弟、李維漢、羅章龍、蕭子升、陳贊周等24人。因為自己出門在外,不能在母親身邊盡孝,母親常年住在舅舅家中,靠兩個舅舅照料,毛澤東對此感激不盡。又因為“鄉中良醫少,恐久病難治”,而為了母親盡早康復,毛澤東在家中和舅舅們提出想接母親“同下省”——帶母親一起到長沙診治的建議?;蛟S因為自己馬上要去北京,或許因為母親的身體條件不許可,母親仍然留在舅舅家休養。于是毛澤東回長沙后,還是在百忙之中,“特請人開來一方,如法診治,諒可收功”。但毛澤東對此亦沒有十分的把握,在信的末尾還是寫上了自己接母親到長沙治療的建議:“如尚不愈之時,到秋收之后,擬由潤連護送來省,望二位大人助其成行也。”潤連,就是毛澤東的大弟弟毛澤民。
毛澤東將這封家書匆匆郵出,連時間都沒有落下,可見他當時確實十分繁忙。15日起程后,在途中因洪水沖斷鐵路,毛澤東一行在河南郾城停留一天,于18日到達許昌,19日抵達北京。這是毛澤東第一次離開湖南,走向全國。
在北京的消費很高,因為毛澤東是向朋友借錢來的,所以一到北京就得找事掙錢糊口。在恩師楊昌濟教授的幫助下,毛澤東被介紹給北京大學圖書館館長李大釗。于是,毛澤東在圖書館有了一份助理員的差事,每月8塊大洋。要知道,那時候,李大釗的月薪為120塊,胡適為200塊,陳獨秀為300塊。毛澤東回憶說:“我的職位如此之低,以致人們都不屑和我來往。我的工作之一就是登記來館讀報的人名,不過這般人大半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1919年初,所有赴法勤工儉學的湖南青年出國手續都已經辦好。3月12日,因為母親病重,毛澤東決定辭職回家。4月6日,毛澤東回到長沙。這時,新文化運動正如火如荼,五四運動正在醞釀中。毛澤東一到長沙,就開始主持新民學會會務,同時為解決生活問題,經同班同學周士釗的推薦,到修業小學任歷史教員,每周6節課。這時,母親在弟弟澤民和澤覃的護送下來到長沙診治。
毛澤東一邊忙著教書,一邊忙著組織愛國運動。工作的繁忙自不必說,但毛澤東還是盡力抽出時間陪同母親去看病,四處求醫問藥,在20多天里,他“親侍湯藥,未嘗廢離”,竭盡人子之責,孝敬可親可敬的母親。
母親患的是淋巴腺炎。在毛澤東的照料下,母親的“病狀現已有轉機,喉哦十愈七八,瘍子尚未見效,來源本身深遠,固非多日不能奏效也”。毛澤東有近一年沒有回家了,他感到有必要向一直照料母親的舅舅們表示感激之情,于是他在4月28日致信七、八兩位舅父,將母親來到長沙診治的病情和自己北京之行的情況略做匯報。
毛澤東知道,對于52歲的母親來說,從遙遠的韶山來到省城長沙,機會難得。這是文七妹第一次到長沙,也是最后一次。恰好大弟弟澤民和小弟弟澤覃也都在這里,毛澤東便帶著母親和弟弟們一起到照相館照了一張合影。而這也是文七妹第一次照相,也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母親坐在椅子上,慈眉善目,安詳和藹,端莊大方,看上去并不像是一個體弱多病的人。3個兒子分立母親的兩側,這個時候,毛澤東26歲,毛澤民23歲,毛澤覃14歲。而這張照片也就成了毛澤東一家最早的照片了,也是兄弟三人唯一的合影。
然而,讓毛澤東想不到的是,這竟然是他和母親的最后一次相聚。母親在長沙小住了一段時日,便由弟弟澤民護送回家。
此后,毛澤東廣泛接觸長沙教育界、新聞界和青年學生,進行各種聯絡活動。一個星期后,五四運動爆發。不久,湖南學生聯合會成立,發動學生總罷課,聲援北京。7月14日,毛澤東主編并擔任主要撰稿人的《湘江評論》創刊。他領導湖南學聯、新民學會等“激烈反對當時的湖南督軍大混蛋張敬堯”,成為湖南“驅張運動”的干城。
10月5日,母親病逝。噩耗傳來,晴天霹靂。毛澤東立即停止手中的一切活動,帶著小弟弟澤覃回家奔喪。回到韶山沖,母親兩天前就已經入殮,毛澤東沒有見上母親最后一面。澤民告訴他,母親臨終時還在呼喊著他的名字。毛澤東聞言,心如刀絞,悲痛至極,熱淚長流。跪守慈母靈前,母親的音容笑貌恍然眼前,清晰可見,毛澤東不禁思緒萬千。在閃爍昏黃的油燈下,他揮筆寫下了他一生中最長的一首詩歌《祭母文》——
嗚呼吾母,遽然而死。壽五十三,生有七子。七子余三,即東民覃。其他不育,二女二男。育吾兄弟,艱辛備歷。摧折作磨,因此遘疾。中間萬萬,皆傷心史。不忍卒書,待徐溫吐。今則欲言,只有兩端。一則盛德,一則恨偏。吾母高風,首推博愛。遠近親疏,一皆覆載。愷惻慈祥,感動庶匯。愛力所及,原本真誠。不作誑言,不存欺心。整飭成性,一絲不詭。手澤所經,皆有條理。頭腦精密,劈理分情。事無遺算,物無遁形。潔凈之風,傳遍戚里。不染一塵,身心表里。五德犖犖,乃其大端。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綱之末。有志未伸,有求不獲。精神痛苦,以此為卓。天乎人歟,傾地一角。次則兒輩,育之成行。如果未熟,介在青黃。病時攬手,酸心結腸。但呼兒輩,各務為良。又次所懷,好親至愛?;驅偎囟鳎蚨鄤诖?。大小親疏,均待報賚??偲澦?,盛德所輝。必秉悃忱,則效不違。至于所恨,必補遺缺。念茲在茲,此心不越。養育深恩,春暉朝靄。報之何時,精禽大海。嗚呼吾母!母終未死。軀殼雖隳,靈則萬古。有生一日,皆報恩時。有生一日,皆伴親時。今也言長,時則苦短。惟挈大端,置其粗淺。此時家奠,盡此一觴。后有言陳,與日俱長。尚饗!
這是一篇念頌母親的絕唱!這是一篇感天動地的美文!毛澤東將自己的痛苦、悲傷、思念、惆悵、悔恨、感恩之心表達得淋漓盡致。毫無疑問,母親的病逝是毛澤東26歲的生命年輪里最為痛心疾首的事件!毛澤東曾在寫給新民學會的老同學的信中說:“這是人生一個痛苦之關,像吾等長日在外未能略盡奉養之力的人,尤其生發‘欲報之德,昊天罔極’之痛!”10月8日深夜,毛澤東在寫好《祭母文》后,意猶未盡,又含淚寫下挽聯兩副——
春風南岸留暉遠;秋雨韶山灑淚多。
疾革尚呼兒,無限關懷,萬端遺恨皆需補;長生新學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處尋?
守靈7日,過了“頭七”,毛澤東帶著小弟弟辭別父親,回到長沙。后來,仍然沉浸在失去慈母之痛中的毛澤東給他的好友鄒蘊真寫信,對母親的高尚品德仍念念不忘。他說:世界上共有三種人:損人利己的人,利己不損人的人,可以損己而利人的人。而他的母親就是最后這一種人。
失去了母親的毛澤東,這時更加感到“生前不孝死后孝”的遺憾,為了彌補自己“欲報之德,昊天罔極”之痛,他將克勤克儉的父親接到長沙小住,盡一盡作為兒子的孝心。盡管父子間的關系一直都不是十分好,但這“代溝”在親情紐帶中又算得上什么呢?更何況,兒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而且在省城有了一份很體面的工作,這無疑也給作為農村一個小米商的毛順生添足了臉面。再說,父親的嚴厲,何嘗不是一種深沉的愛呢?
父親是在母親安葬1個月后來到長沙的。同來的還有韶山沖毛氏家族中“學位”最高的國子監監生、堂伯父毛福生。和上次母親來的時候一樣,毛澤東同樣帶著父親和堂伯父到照相館照了一張合影。從照片看,毛澤東依然身穿長袍,但在他的左手手臂上戴著一個黑紗——顯然,他依然在深深悼念著他敬愛的母親。
農歷十二月初一(1920年1月23日),在母親去世才3個半月的時候,父親也積勞成疾,因患急性傷寒醫治無效病逝,享年50歲。五十而知天命,妻子尸骨未寒,長子與幼子遠在他鄉,老人自覺不久于人世,不禁心境蒼涼,黯然神傷。臨終前,這位一輩子善于經營,辛辛苦苦、精打細算一心想發家致富的農民,也沒有合上雙眼,大兒子遠在北京,小兒子在長沙讀書,只有二兒子澤民守在身旁。
決不料一百有一旬,哭慈母又哭嚴君,血淚雖枯恩莫報;
最難堪七朝連七夕,念長男更念季子,兒曹未集去何匆。
聲聲含淚,字字是血。塾師毛麓鐘代毛澤東兄弟撰寫的這副挽父靈聯,逼真刻畫了對兒子“恨鐵不成鋼”的父親的兒女情長舐犢情深。因為帶領湖南“驅張請愿團”到京和組織平民通訊社,毛澤東沒有回家奔喪。父親和母親同冢合葬。毛澤東只能把悲痛和哀悼埋在心底。
毛澤東站在父母的墳墓前,跟隨行的羅瑞卿說:“我們共產黨人,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不信什么鬼神。但生我者父母,教我者黨、同志、老師、朋友也,還得承認。我下次回來,我還要去看看他們兩位。”
1921年2月,毛澤東帶著弟弟澤覃回韶山過春節。父母雙亡,長兄為父。也就是在這個春節,毛澤東做出了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一個決定——舉家遷往長沙。這天晚上,毛澤東召集二弟澤民、小弟澤覃、繼妹澤建和弟媳王淑蘭等,暢談家庭和國難當頭、民生多艱等情形。毛澤東作為大哥勸澤民把家中事情安排好,走向社會,參加革命,舍家為國,舍己為民。就這樣,毛氏四兄妹從韶山走上了革命的道路,韶山也因此為中國革命貢獻出了叱咤風云的毛氏三兄弟。
此后的1925年和1927年的春天,毛澤東也曾回韶山短暫停留,還帶著妻子楊開慧和兒子岸英、岸青回到韶山,一邊學習一邊開展革命活動。每每回到故鄉,毛澤東總要到父母親的墳墓前祭奠,緬懷父母的養育之恩。
1927年秋,毛澤東奉中央指示,發動秋收起義。他匆匆安頓嬌妻幼子,開始投身于中國革命的洪流之中。這一別竟然整整相隔了32年。
1959年6月25日下午7時,毛澤東在羅瑞卿等人的陪同下,回到了他1927年離開后就沒有再見的故鄉、他的出生地韶山沖。他的革命事業早已成功,他和他的戰友們一起親手締造的人民共和國,再過3個多月就是新中國誕生十周年紀念日。毛澤東站在故居中后人懸掛的他的父母的照片前,久久佇立,久久凝望,好一陣子,他才指著照片跟隨行人員說:“這是我的父親、母親。我父親得的是傷寒病,我母親頭上生了皰,穿了一個眼。只因為是那個時候……如果是現在,他們就不會死了。”當他走到自己的臥室,看到他與兩個弟弟和母親的合影,一下子高興得像個孩子,用家鄉話說:“咯是從哪里拱出來的呀?”旁邊的工作人員告訴他是外婆家的表兄們保存下來的。66歲的毛澤東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如今,照片上的慈母去世已經整整40年,二弟弟澤民也已經于1943年在新疆殉難,小弟弟澤覃則早在1935年就犧牲于江西的紅土地上,如今就只剩下自己一人,縱有萬端感慨又與何人說?
第二天清晨,毛澤東一個人靜悄悄地爬到南岸對面的一座松青柏翠的小山上。這座名叫楠竹的小山坡上,安葬著毛澤東的父親母親。工作人員看見后,都趕緊跟隨過去。毛澤東隨手折下一枝松枝,向父親母親三鞠躬,嘴里默念:“父親、母親我看望你們來了!前人辛苦,后人幸福。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然后將松枝插在父母墳墓前的泥土上,作為祭奠。
簡單的祭奠完畢,毛澤東站在墳墓前,跟隨行的羅瑞卿說:“我們共產黨人,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不信什么鬼神。但生我者父母,教我者黨、同志、老師、朋友也,還得承認。我下次回來,我還要去看看他們兩位。”
當天晚上,毛澤東住在韶山賓館松山一號樓,輾轉反側,夜不成寐,嘴里念念有詞,黎明即起,作《七律?到韶山》——
別夢依稀哭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
紅旗飄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人物崢嶸變昔年。
故鄉行,詩言志。毛澤東將“別夢依稀哭逝川”之中的“哭”改為“咒”,其實,他的所思所想所愛所恨又豈是一個“咒”字了得!
毛澤東說“我下次回來,我還要去看看他們兩位(父親母親——筆者注)”,而且還對陪同人員用家鄉話說:咯個地方倒很安靜,我退休后,在咯塊子給我搭個茅棚子住,好嗎?兩年后,“茅棚”——滴水洞別墅搭好了,1966年他也的確回來了,也住進了這個被他稱作“西方山洞”的“茅棚”。然而,他卻因種種原因再也沒有走進離他近在咫尺的家門、他出生的老屋,再也沒有見到他的父親母親。他怎么也不會想到,1959年別離32年后的回家,竟成了他最后一次踏進家門看父親母親的最后一眼!
(原題:毛澤東和他的父親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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