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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二炮司令憶首次核試驗:毛澤東批示“早響”

李旭閣 · 2012-05-02 · 來源:環球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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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閣  

寫在前面的話:
如今,我已步入耄耋之年。斜陽蒼山,往事如煙,一般不再去觸碰、回首。偶有晚輩問及,記憶的磁頭總會落在首次核試驗前后。我以為,在新中國60多年的歷史性大決策中,堪稱中國大決策有三:一曰出兵朝鮮;二曰“兩彈一星”;三曰改革開放。它對中華民族歷史進程的影響將會長達百年,甚至更遠,并蔭澤萬世。而我們這代人的命運,皆與這三個歷史性事件息息相關。我慶幸身在其中,參與并見證了這些偉大的時刻。前后兩段,參加者眾,著述者豐,無需我多言。而首次核試驗和第二次核試驗乃至氫彈試驗,因其涉密程度高,了解全局的人少,健在者已寥寥無幾。而我當時又處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了解高層決策內幕和整個試驗進程,知曉全局運作情況,覺得有必要從個人敘事的角度,將中華民族的這段歷史傳奇寫出來,以供治史者用,以資那些對這一段歷史感興趣的讀者,走近和領悟真正的“兩彈一星”精神。
2011年5月9日

參與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的“經國大事”

1964年5月25日
北京的春天總是很短暫,天氣漸漸熱了。5月的京城,仍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答應3個女兒周末到郊外踏青,卻意外接到王尚榮部長(總參作戰部)的電話,讓我馬上交接工作,明天一早到西苑機場乘專機執行任務,觀看國產“紅旗一號”地空導彈發射試驗。
5月29日
部隊已經進場,進行最后一次綜合測試。幾輛嘎斯吉普車駛入了發射場,在離導彈陣地不遠的停車場戛然停下,只見副總參謀長張愛萍上將跨出車來。張愛萍副總長與我們參觀人員一一握手,看到我后,他先是有點愕然,繼而臉上綻開欣慰之色,說:“李參謀,你也來了?”
“是!張副總長。”
“好啊,我一下飛機就在詢問作戰部來人沒有。你來了正好啊,時逢其人,你有事沒有?帶沒帶其他任務?”
“沒有。”我答道,“就是來看地空導彈發射。”
“好!那我就臨時抓差了。”張愛萍副總長高興地說,“試驗發射結束后,你隨我去出差。”
“是,首長!”我順口問了一句,“去哪個方向?”
“天機不可泄露!”張副總長神秘一笑,說,“6月2日,你隨我的專機走。”
“好的!首長,我要不要向作戰部領導報告?”
“不必,我親自給你們王尚榮部長打電話。”
張副總長親自打電話給我請假,卻又不交代去向和任務性質,我心想,此事非同小可。
6月2日
上午,張副總長將我叫進他的房間,指著沙發對我說,李參謀,你坐,我有一件要事向你交代。
說著,他將房間的門關上,坐到床上說,你不是要問這次跟我出差做什么嗎?現在我宣布保密紀律。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我問道。
“經國大事!”張副總長說,“這件事,知道的范圍很小。中央領導只有政治局的7個常委、書記處的彭真同志和軍委的3位老總知道。記住,一定要爛到肚子里邊,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
我點了點頭說:“請張副總長放心。我是軍人,保守秘密勝于生命。”
“好!長話短說。現在我鄭重地通知你:我們國家要搞首次核試驗了,你隨我去做這件大事。”

核彈頭的核心部分比鐵還黑

6月4日
吃過早餐后,我們驅車去了金銀灘的原子彈制造基地——××廠,看望干部職工。
50年代末,××廠就開始在這里建廠。這座核工廠占地很大,分布在金銀灘方圓數十公里的地域,由九院分管,警衛森嚴。為了防核輻射,也為了抗擊敵人動核手術,主要的制造車間都建在地下,或者用土山包掩蓋起來,幾十公里的廠區,蔚為大觀。
最令我感到激動的是,我陪張副總長參觀××廠,第一次看核彈頭的核心部分。那個核心部件,即使掉地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比鐵還黑。
我們站在現場,圍成一圈觀看裝置加工過程:工人用車床在銑,進行切割。當時工人并沒有什么防護,用銑床切割,火花四濺,開始什么罩子也沒有,后來加了一個有機玻璃罩子。
我們就簡單換了一件白工作服,站在一旁,沒有誰心驚膽戰,望而卻步。我問現場的一位工程師,有什么防護,今后會有什么影響?他說,沒有什么啊,吃了核劑量,喝點茶水就可以排泄了。其實最好的辦法是喝啤酒,或者吃豬血。那個年代,在遙遠的大西北,啤酒是奢侈品;豬血,也是不容易尋找到的啊。

中國的原子彈工程代號為啥定為“596”

6月5日
吃過早餐,陪張愛萍副總長看望了××廠的干部家屬。雖然這是中國最核心國家機密——原子彈制造工廠,但是環境十分艱苦。張副總長一一詢問,許多專家、技術人員和工人都是從北京、上海、武漢等大城市挑選來的,工人多是七級、八級技工,政治上要求百分之百的可靠,歷史查遍祖上三代,可說是我們國家和民族的中堅。他們到這片荒原上工作生活,拋家別子,無悔無怨,為自己能參加中國的原子彈絕密工程,而感到無比的自豪和榮光。
晚上散步時,我問張副總長,你今天談到中央讓你抓原子彈,搞了一個月調查,當年原子彈上馬與下馬的爭議是怎么一回事?張愛萍感嘆地說,中蘇關系漸漸走向決裂,蘇聯撤走了專家,將新技術協定援建中國的導彈、原子彈半拉子工程扔進了西部的大漠上,甚至連原子彈的教學模型和圖紙也不提供,絕塵而去。這一天恰好是1959年6月。二機部決定永遠記住這恥辱的日子,把中國的原子彈工程定為“596”,造出中國爭氣彈。可是此時中央決策層圍繞著原子彈上馬與下馬的問題展開了一場爭論。因為正值3年自然災害,負責經濟工作的同志覺得全國人民都在餓肚子,原子彈的科研工作還是等經濟好轉了再上馬,但是軍隊的幾個老帥則主張,縱使困難再大也要上,這是關乎新中國命運和安危、坐穩江山的大事情。于是“下馬”與“上馬”的爭論擺到了中央政治局的會議上。主張下馬的同志擺了一系列的現實問題,認為如果此時上馬原子彈,國民經濟便會雪上加霜。陳毅元帥的態度最堅決,說:“一天都不等,一天都不能停。就是當了褲子,也要把原子彈搞上來。”林彪、賀龍、聶榮臻、葉劍英元帥也都大力支持要搞下去。林彪說,原子彈就是架在火上燒,也要將它燒響。我的意見也很明確,我們不能沒有打狗棒。主持中央政治局會議的少奇同志當場拍板,先不爭論上馬下馬的問題,派人調查清楚原子能工業的基礎和現狀,再定也不遲。陳老總和聶老總說,派張愛萍吧,他是副總參謀長,管軍隊武器裝備的。主席和少奇同意了。

中國核試驗場從敦煌附近移至羅布泊

6月13日
晚上坐下來,我問(馬蘭基地)張蘊鈺司令員,馬蘭基地是怎么選定的?
張蘊鈺司令員介紹說,1958年5月22日,軍委決定上馬原子彈工程后,時任第三兵團參謀長的他經陳賡大將推薦,擔任首次核試驗基地建設第一任司令員。他走馬上任時,蘇聯專家已經幫助中國選定了核試驗場,在距敦煌120公里的大漠。那年國慶剛過,張蘊鈺去了敦煌,看了蘇聯專家的核試驗場設計方案:試驗場可試爆兩萬噸TNT當量的原子彈,靶場編有力學測量室、光測量室,以及靶場主任、學術秘書等,全是蘇軍配置。
張蘊鈺愕然,說我在上甘嶺與美國佬交過手,他們太牛了,憑著現代化武器狂轟濫炸。我看過資料,美國人在比基尼島已經試驗了1500萬噸TNT當量的氫彈了,而我們偉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才試驗兩萬噸級TNT,太小了。
在蘇聯專家選定的核試驗場轉了一圈之后,張蘊鈺按捺不住了。不行,這個選址不行,離敦煌太近,莫高窟千佛洞、還有鳴沙山,可是世界級的人類文明啊!他驅車所至之處,盡是大漠孤煙,長城雄關:玉門關、陽關遺址,中華民族的一幀皇皇青史,皆靠這些地理地標來作證了。倘若核試驗場真在此地,蘑菇云一旦騰空,千年奇觀便會毀于一旦。
“蘇聯專家說這里能搞兩萬噸的試驗。”隨行人員解釋道。此話一出,竟將張蘊鈺激怒了:“一個擁有上千萬噸氫彈核大國的建場專家,怎么會把一個新型核試驗場的試驗當量目標定在兩萬噸之內?兩萬噸和1000萬噸在一架天平的兩端永遠不會平衡!兩萬噸支撐不了一個6萬萬人的民族!”
張蘊鈺回到北京,力陳選址敦煌以西120公里處的諸多不便,提出重選核試驗場,獲得了陳賡大將等人的支持。
核試驗場究竟選何處好呢?周恩來總理在地圖上,用鉛筆往新疆羅布泊一畫,說,樓蘭古城的背后,不是有一片偌大的戈壁嗎?
1958年12月18日,張蘊鈺和張志善、史國華等人飛抵烏魯木齊;20余人分乘4輛吉普車和兩輛“63”運輸車,組成了一支精干的勘察小分隊,直奔羅布泊。經過3天的艱難跋涉,他們終于來到塔里木盆地東北邊緣的黃羊大溝,對地貌、水源、土質等情況進行了詳細的考察。這里北連博格達峰支脈,南接阿爾金山,南北兩山巍然而立,是兩道自然屏障;東部為丘陵,再南就是一望無際的沙漠,羅布泊和孔雀河鑲嵌其中,水源豐沛;正中部是一條狹長的原始戈壁,周遭幾百公里無人煙,也毫無礦藏開采價值,只有海浪般連綿起伏的沙丘和寸草不生的礫石。西方的探險家稱這里為“死亡之海”。
“死亡之海”是核試驗的風水寶地啊。
1959年3月13日,國防部、總參謀部正式批準羅布泊為核試驗基地。

空軍秘密挑選一個伊爾-12機組執行穿越蘑菇云的任務

8月24日
早晨起床之后,張愛萍副總長將我叫到他的房間里,說,李參謀,坐,坐。我有一個事情要對你說。你的任命昨天批復了。
我的任命?首長,什么任命?
經請示總理,并備報羅瑞卿總參謀長,任命你為首次核試驗辦公室主任。首次核試驗委員會下設辦公室等8個部門。由于高度保密,就連總參作戰部的領導也不知道你擔此要職,你就做一個無名英雄吧。
8月26日
我們這次來羅布泊主要有3件事:第一件事情就是檢查原子彈爆炸的鐵塔的搭建情況;第二件事情,就是查看建設地下指揮所和爆心附近的停機坪;第三件事情就是落實周總理提出的“一次試驗,全面收獲”的指示,組織安排相關單位,包括軍兵種及民防送去原子彈爆炸后效應試驗的裝備,如動物(狗和白鼠)及民防建筑。
一踏進馬蘭基地,我們第一件事情就是進行了宣誓,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選擇了永恒的沉默。對于“保密無小事”,技術總隊的領導匯報了這樣一件事情,受到了張愛萍副總長的表揚。令我一直記憶猶新:有一天,戈壁突然狂風四起,刮得天昏地暗。一位工程師手中的圖紙被狂風吹走了,他跑了十幾里地,找了4個多小時,終于找回了那張圖紙。
8月29日
今天,空軍作戰部惲前程副部長告訴我,1964年年初,空軍領受了穿越蘑菇云的任務后,經過慎重研究,決定由航空兵某師來擔負這項光榮任務。某師在全師范圍內秘密挑選了一個伊爾-12機組,機長郭洪禮,1950年參軍,從朝鮮戰場上回來后,被選為飛行員。接到穿越蘑菇云的任務,機組成員無上光榮,7月下旬就飛往北京作戰部領受任務。惲前程副部長交代他們,受領兩個任務,一個是中國的第一團蘑菇云冉冉升起時,飛機進行穿云取樣;再一個是對飛機進行改裝,在后面裝兩個取樣器。

何時核爆爭議大,主席一言定乾坤

9月3日
召開核試驗委員常委會議。得出結論,向軍委寫報告,可以正式試驗了。我忙著完成向黨中央、中央軍委的首次核試驗情況報告,一組組數據發過來了。
9月16日
上午9時,中央專門委員會連續兩天在中南海國務院辦公廳召開會議,由周恩來主持。(我)在工作人員席上,目睹和記錄了影響一個民族命運的中國大決策的歷史性一幕。劉西堯讀了由我起草、經過張愛萍副總長修改的《首次核試驗的準備情況和正式試驗工作的安排匯報提綱》。隨后,專委會圍繞著空爆、地爆和對外影響的情況,進行了討論。周恩來總理說,試驗時間要做兩手準備,或暖季、或寒季,我更傾向于明年的二季度再搞。可是國務院副總理兼總參謀長羅瑞卿則力主10月試,他說請總理再考慮一下,早響更有利,而且拖下去,夜長夢多。周恩來明確地提出季節不合適,可能今年不會試,就準備明年的方案,提到主席處,最后由主席定。
9月17日
昨天對于核試驗的最后時間沒有定下,今天下午2點30分,中央專委再次召開會議。我依然是以張愛萍副總長的一個助手身份與會。
會議一開始,總理與賀龍、李先念、薄一波等幾位副總理研究了核貯存的新建方案和兩彈的結合問題后,把核試驗的時間問題再次提到了桌面上。周總理再次提出……今年要搞,9月下旬要下決心。今年搞不成,就是明年四五月份氣象合適。時機來不及,就推到后年,有個好處不僅塔爆、空爆,而是兩彈結合。1966年10月爭取兩彈結合。
我坐在一旁觀察,明顯地感覺羅瑞卿總參謀長一直力爭要在1964年10月間搞核試驗。羅總長說,總理,據公安部報告,美國《商業周刊》上說美蘇要搞掉我們的核基地,值得警惕。張愛萍立即報告,為確保核基地和核試驗場的安全,我們已經做了預案,并進行了空軍和防空兵力的部署。
總理說要報告主席。我作為當時中央專委會議的參與者,真實地記下了當時中央決策首次核試驗是早響還是晚響的決策過程。
9月20日
羅瑞卿以三軍總長的名義,呈報毛澤東:建議首次核試驗早響,最佳時間安排在1964年的10月中旬,并說明有氣象窗口。主席在這些攸關中華民族大事的決策上,總是氣吞江河、雄視眾山的大手筆,他馬上批示,“原子彈是嚇人的,不一定用,既然是嚇人的,就早響。”

要防止原子彈響了以后敵人對我馬上報復

9月23日
周總理在三座門召集張愛萍、劉西堯傳達毛主席的指示,與會的還有賀龍、陳毅、羅瑞卿、劉杰等人。總理傳達了毛澤東對首次核試驗批示后,開宗明義地說:“主席同意搞,任務更重了,不是更輕了。”隨后,他指著張愛萍和劉西堯說:“你倆還有什么人去?運輸怎么搞,知道的人不要太多,不該知道的不要知道,路上如何押運,要實施封鎖。這個時期根本不要寫信了,你們自己除公事外,也不要為私事打電話。電報要有線電報,加保密。”
他特別指出:“要防止破壞,響了以后他馬上報復,也不一定了。但總是要有些準備,國防科委、軍委提出要求,總參準備嘛,防空、公安保衛,總是有幾道防線。”
首次核試驗的空中和地面都要布防。周總理對賀龍和羅瑞卿說,為防止敵人動核手術,西北一線,要調飛行師和高炮部隊進去,形成對空防線和火力網。
這個重要會議還沒有結束,張副總參謀長站了起來,向周總理告假,說今晚外交部安排一個外事活動,要提前告退。
總理仰起頭來,對外交部有關人員說,下不為例。告訴喬冠華,以后再不要安排愛萍同志的外事活動。
張愛萍副總長站起身來,剛準備離去,周總理突然從沙發上起來,說愛萍請留步。
我見總理走了過來,堵住了張愛萍的去路。周總理關切地說,愛萍,你帶核試驗的文件了嗎?
張愛萍搖了搖頭說,總理,沒有帶啊!
周總理指了指張愛萍的衣兜,說搜一搜,看看里邊有沒有字條,你參加外事活動,首次核試驗的只言片語都不能帶出去。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周總理的處事縝密。在總理的督導下,張愛萍真的將自己幾個衣兜都掏了一遍。沒有搜出什么,總理才如釋重負地說:“保密無小事啊!首次核試驗除了中央政治局常委外,書記處也只有彭真知道,范圍很小。一旦泄露出去,就會捅破天的。”
隨后,我與二機部辦公廳主任張漢周,二機部部長劉杰的秘書李鷹翔,國防科工委的處長高建民一起編暗語。因為首次核試驗的原子彈是圓形,大家同意,將原子彈取名為“邱小姐”,將裝原子彈的平臺叫“梳妝臺”,連接火工品的電纜線像頭發一樣長,叫“梳辮子”。我寫完后,當天晚上便送給了張愛萍,密碼對照表上規定:正式爆炸的原子彈密語為邱小姐,原子彈裝配為穿衣,原子彈在裝配車間,密碼為住下房,吊到塔架上的工作臺為住上房,原子彈插火工品,密碼為梳辮子,氣象的密碼為血壓,起爆時間為零時。有關領導也有相應的代號。張副總長看了后連聲說:“旭閣,你們編得好,既形象生動又隱秘難猜。”
9月26日
下午,飛離北京,前往新疆羅布泊,有點像出征的感覺。我與素墨(即作者的妻子——編者注)告別時,拍了拍她的肩膀,說,素墨,準備當寡婦吧!
素墨是老兵了,雖然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會知道我這句話的含意和分量。
10月13日
14時,我起草完了萬一不成功時的處置方案,經過張愛萍副總長簽發后,再次報中央。

“是不是真的核爆炸?”

10月16日
張副總長在凌晨3時30分最后一次天氣會商時最終拍板,首次核試驗零時定在10月16日15時。
原子彈于早晨運到了鐵塔架前進行交接:張愛萍再度下達命令,8點鐘插火工品。我又向總理辦公室發了第二個暗語,邱小姐在梳妝臺,8點鐘梳辮子。火工品插好后,原子彈徐徐吊上塔架。我給總理辦公室發第三個暗語:邱小姐住上房。
8點離開試驗塔,我跟隨張愛萍到主控站,進了主控室,看到電源正常。主控站的大學生韓云梯,是首次核爆炸的操縱員,他壓力太大,不敢按電鈕,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張愛萍做他的工作。見九院院長李覺將軍已將主控站的起爆鑰匙交到負責主控室指揮的張震寰(時任國防科委副秘書長)手里,張愛萍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時,我接到周總理辦公室的電話,傳達總理指示:“零時后,不論情況如何,請張愛萍立即與我直接通一次電話。”
12時抵前進莊,歡送防化部隊出征。
13時我跟隨張愛萍來到距離爆心60公里的觀察所。
核科學家王淦昌、彭桓武、郭永懷、鄧稼先、朱光亞等一批人在零時前幾分鐘,走進了觀察所的掩體里。背對核爆心,向背而臥。
我說,為了看到原子彈爆炸的瞬間,我豁出去一只眼睛了。張愛萍搖了搖頭說,旭閣,勇氣可嘉,但不可蠻干,通知所有人堅決不許面向爆心。
15時準時起爆。
這時,我再次搖通總理辦公室的電話,握在手中,屏住呼吸,等待那震撼世界的歷史性一刻的降臨。
倒計時秒表在嚓嚓作響,我的心已禁不住一陣緊張跳動。隨著指揮員10、9、8、7、6、5、4、3、2、1的倒計時報數,只聽一聲起爆口令,死寂的戈壁灘上遽然掠過一片耀眼的白光,遠處傳來一聲轟隆隆的雷霆巨響,大地震顫了,遙遠的天邊,一個火球緩緩裂變,紅云般的蘑菇浮浮冉冉,沖天而起,扶搖蒼穹,颶風天地。一會兒紅色蘑菇云在半空中漫漶翻卷,次第成乳白色。白云懸空,美麗的毒蘑菇綻放天地之間。
空中、地面劑量偵測,證實煙云和地面放射性劑量都相當大,鐵塔已完全消失(共14節,實際第7節以上汽化,下邊7節矗立),火球發光時間在3秒以上,距爆心23公里處記錄到沖擊波超壓,距500米的一些探頭被打壞,煙云的外觀同一般文獻所記錄的原子爆炸外觀相同。
核爆炸后30秒,張副總長與總理通話。
我欣喜若狂,卻沒有忘記將手中的電話遞到張愛萍手中,說:“總理就在電話旁,他在等你報告情況。”
猝然不驚的張愛萍此時卻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說:“總理,首次核爆炸成功啦!”
“是不是真的核爆炸?”周恩來在電話里問張愛萍。
張愛萍扭頭問身邊的核科學家王淦昌:“總理問是不是真的核爆炸?”
“是核爆炸!”王淦昌肯定地回答。
科學家與我們不一樣,他們不輕易說話。是不是真的核爆炸,工程兵、防化兵,在第一線拿到了數據。坦克發生了位移,軍艦的模型,還有效應部里的猴子、兔子都發生了變化,對此工程兵、防化兵總結了7條,張愛萍一并報總理。
周總理說:“很好,我代表毛主席、黨中央、國務院,向參加首次原子彈研制和試驗的全體同志表示熱烈祝賀!毛主席正在人民大會堂,我馬上去向他報告。”
我站在張愛萍身邊,將這歷史性的一幕銘刻于心。

我到爆心上空觀察和拍攝鐵塔毀傷情況

10月17日
首次核試驗塵埃落定,核爆鐵塔究竟毀傷成什么樣子,張愛萍總指揮放心不下。當天晚上,慶功宴過后,張愛萍憂心忡忡地說,旭閣啊,也不知那鐵塔炸成什么樣子了?
我主動請纓道:“張副總長,我明天坐直升機飛到爆心,從空中看看鐵塔倒塌的真實情況,回來向你報告。”
“不行!太危險。”張愛萍搖了搖頭,“現在爆心核輻射和核沾染超標千萬倍,對身體危害太大!”
“科學家們說沒事,只要防護得當。”我毫無畏懼地說,“我穿上防護服,戴上防毒面具,問題不大!再說‘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在我再三請求下,張愛萍副總長同意了,叮囑我,一定要防護好自己。
核爆后的第二天,爆心廢墟上仍舊彌散核塵埃,探試儀器指針未進核心圈,便指向盡頭,蜂鳴器突突地叫得人心慌。我穿上防化服,戴上防毒面具,與馬蘭基地一位攝影師,登上直升機,鷂然而起,往60多公里外的爆心飛去。十幾分鐘后,飛抵核爆炸的鐵塔上空。我讓飛行員在空中懸停,自己伸出半個身子朝下俯瞰。核爆過后,鐵塔扭曲變形成了一堆麻花,倒成一片,化成鐵水,凝固于地。我請飛行員從不同方向,飛掠鐵塔上空,讓攝影師選最佳角度拍攝。一直在爆心上空盤旋了10多分鐘,完成了所有觀察和拍攝,才安全返航,降落到洗消站進行洗消。隨后我抽下防毒面具,穿著防護服,佇立直升機前,留下了一張照片,也留下了中國軍人的勇氣和豪情。
10月18日
中國的原子彈響了以后,美蘇兩大國全知道了。他們在周邊國家監視中國,設了許多地震儀,飄過去的放射性塵埃,也收到了。一些資料證明,敵人用飛機從我沿海高空煙云中收取的放射性物質、從未裂變的剩余燃料與裂變碎片的數量比例,可能判斷出爆炸效率和水平;從微塵中含有的鐵和沙土元素,還可以判斷出我爆炸方式,并可估算出大致的當量幅度。從照片上推斷當量并不是最主要的方法,因此,中央專委決定可以公布蘑菇云照片。
首次核試驗成功后,召開專家座談會。王淦昌說,1945年,美國第一次投原子彈時,我在國外教書,我說的只是原理,沒有想到自己參加了(新中國)首次核試驗。
我們國家100年的歷史是受欺壓的歷史。我國搞核試驗,就表明中國站起來了,挺起腰桿了。說來說去,世界以實力為基礎,沒有力量,誰也瞧不起你。
中國人有了自己的原子彈,被美蘇兩霸核訛詐的時代過去了。
(《環球視野globalview.cn》第455期,摘自《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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