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輻射危害和原子老兵
曾 嘉 吳嗣廉
一個月前的3月11日,日本東北部海底發生九級大地震,引發大海嘯,幾十米高的海浪沖破福島核電站的防波堤,給核電站設施帶來巨大破壞。福島核電站爆炸很快成了全世界關注的焦點,焦點就在于核輻射泄漏和放射性物質污染。由于用直升飛機和消防車向核電站注入了幾萬噸的冷卻海水,必然將核污染源的放射性物質帶入大海,而且東京電力公司未向外界公布就往海里排放大量核廢水,這無疑是把太平洋當成了廢水桶。核輻射污染是沒有國界的。核反應堆爆炸的煙塵隨即進入大氣層隨氣流向周邊國家飄移沉降,核污染廢水排入太平洋,強大的海流——黑潮和親潮,會把核廢水送往太平洋中部,東部和西部、整個太平洋沿岸都將受到威脅。
據報道,福島核事故發生后,日本東部沿岸的水產品已檢測到放射性物質,當地農作物和疏菜受到嚴重污染無法食用。接著,由于放射性物質隨大氣的飄移沉降,我國許多省市的農田蔬菜已檢測到放射性核素碘-131、銫-137和銫-134。雖然都稱是極微量,不會危害大眾健康,但卻引起了社會議論紛紛,談核色變。前段時間各地出現的搶鹽風波,就是有人借助人們對核輻射的一知半解來興風作浪。其實,太平洋和大氣層對污染物有極強的自凈降解能力,日本福島核電站的放射性泄漏,對我國的影響確實是微乎其微,國人大可不必驚慌失措。
說到核輻射,我國確是有一批人曾經親自感受和經歷過。那就是在幾十年前我國經濟最困難時期,為了增強國力,打破美蘇核壟斷,參加研制和試驗原子彈和氫彈的“原子老兵”,他們深知核爆炸的威力和核輻射的危害。
今年春節前后,中央電視臺第一臺在黃金時段播放的電視劇《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就是詳細講述了我國如何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群策群力,奮勇拼搏造出了我國的導彈、原子彈、氫彈和人造衛星的動人故事。劇中的人物和故事,都是真實的歷史,有名有姓的,如錢學森、鄧稼先、錢三強、聶榮臻、李覺、張愛萍、張蘊鈺、程開甲等,都是如雷貫耳為兩彈一星做出貢獻的杰出人物。我們許多親身參加過核試驗的原子老兵,看著曾經戰斗過的戈壁大漠,看著原子彈和氫彈成功炸響,都激動得熱淚盈眶。這是一段輝煌的歷史。在建國初期,百廢待興。1956年毛澤東主席就在《關于十大關系的報告》中提出:“國防不可沒有。現在我們有了一定的國防力量,我們現在已經比過去強,以后還要比現在強,不但要有更多的飛機大炮,而且還要有原子彈!”后來他又說:“在今天的世界上,我們要想不受人家欺侮,就要有原子彈這個東西!”“我們要抓緊經濟建設,只要經濟搞上去了,搞一點原子彈,氫彈,洲際導彈,我看有十年的功夫完全可能。”陳毅元帥有一句名言:“沒有原子彈,我這個外交部長腰桿子就硬不起來。你們要快點搞,就算把我的褲子當了,也要把原子彈搞出來!”開國元勛的高瞻遠矚,集中了全國的精兵強將,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終于在1964年10月16日成功爆炸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1966年10月27日成功試驗了導彈核武器,1967年6月17日成功爆炸了當量三百萬噸的氫彈。這一個個的春雷巨響,揚了國威,壯了軍威,挺起了中華民族的堅強脊梁。后來鄧小平說:“如果六十年代以來中國沒有原子彈,氫彈,沒有發射衛星,中國就不能叫有重要影響的大國,就沒有現在這樣的國際地位。……大家要記住那個年代。”這是民族的驕傲,這是共和國的盾牌。
在電視劇中,有一個重要人物叫鄧稼先,他解放初期就從美國學成歸來,投入原子核物理研究,隱姓埋名二十八年,研制試驗原子彈和氫彈,是名乎其實的“中國原子彈之父”。他把畢生智慧和精力都獻給了核事業。由于長期接觸核材料和裝配原子彈,他受到了嚴重的放射性感染,得了核輻射病。1979年從羅布泊回到北京,他妻子許鹿希拉他到醫院檢查,結果發現他的小便中帶有放射性物質,白血球明顯偏低,骨髓里也侵入了放射性。之后檢查出他已患上晚期直腸癌,1986年7月29日因癌癥和全身大出血病逝,終年六十二歲。
我們都知道,鄧稼先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和兩彈元勛。但原子彈并不是一個人也不可能是一個人能夠搞出來的,在他的身后,有青海金銀灘的核工業部第九研究院的數千名職工、干部,有新疆馬蘭羅布泊原子彈試驗場的8023部隊的數以萬計的干部、戰士,還有當時來自全國各大參試單位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他們工作戰斗在核試驗的最前線,生活和吃喝在充滿放射性塵埃的戈壁大漠。當時的口號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要大力協同,做好這件工作”,“嚴肅認真,周到細致,穩妥可靠,萬無一失”。
羅布泊核試驗場是一片方圓幾百公里的人跡罕至的戈壁荒漠,北面是庫魯克塔格山,南面有一條孔雀河。我們的同志在這個地方搭帳篷、修道路、筑工事,布設試驗效應設備,測量氣象要素,做大量試驗前的準備工作,還有經常性的適應性練兵。當時大家參加試驗工作叫“進場”,都有一種自豪和自信,沒有人會害怕和退縮。但面對的羅布泊戈壁,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卻相當惡劣。
這里的氣候非常干燥,經常幾個月不見下雨,許多人喉干舌燥,嘴唇爆裂,鼻粘膜收縮,經常流鼻血。對這種氣候,往往要進場一個月才能適應。這個地方夏天晝夜溫差大,中午地面溫度超過50度,但冬天氣溫會低至零下20度。戈壁的颶風,也就是沙塵暴,說來就來,來時烏天黑地,烈風夾著沙石,撲面而來,風力多為7-8級,可把人吹跌,把帳篷吹倒,灰沙彌漫,直灌口鼻耳朵。這種天氣,汽車無法出動,食堂無法開伙,喝不上水,吃不上飯,大家只能硬撐著等風暴過去再收拾攤子。試驗場沙塵暴刮起的沙塵,可不是一般的灰塵,經過幾次地爆和空爆核試驗以后,這里的戈壁都經過了核輻射,受到過重復的放射性沾染,沙土都含有放射性物質。對此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是當時有誰會想到,吹到臉上的沙子和混在飯菜里的沙子會讓人得病呢!
至于喝水,在羅布泊能喝上孔雀河的水算是幸運的了,當年張蕰鈺司令員在選點時就因為發現這里有孔雀河才把靶場定在羅布泊的。可是孔雀河的水是咸的,氯化鎂含量特別高,喝了就想吐,接著就拉肚子。這種狀況許多人在場區都經歷過,但都知道水是生命,肚照拉,水照喝,飯照吃,活照干。這種為了核事業的堅忍精神,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有點自豪。從孔雀河到試驗場區的各個工作點,都有幾十公里,靠的是汽車拉水。三十六團的汽車兵告訴我,路很難走,一天最多拉兩趟。所以節約用水和限量用水成了大家的公約。指揮部當時規定,每人每天一臉盆水,我們就對付著用。早上用來刷牙、洗臉,留著晚上再洗臉、擦身,之后洗腳,最后用來洗衣服,這盆水已成泥湯水了,才用來灑在帳篷的地面上,讓室內多一點濕氣。同樣,我們幾次參加試驗都是喝孔雀河的水。這條河就在核試驗的爆心不遠,河水有無受到核污染,有無放射性物質,大家雖然都清楚,可是不喝這些水又如何生存呢!核試驗的總指揮張愛萍上將多次進場,曾在現場作詩:“我們戰斗在戈壁灘上,頭頂烈日明月作帳,饑餐砂礫飯,渴飲苦水漿……”就是我們當年從事核試驗時環境狀況的真實寫照。
在核試驗期間,由于試驗效應和工作需要,許多同志在核爆炸后很短的時間內要沖向爆心效應區。那時防護條件有限,穿上簡單的防護服和防毒面具出發。面對翻滾升騰的蘑菇云,冒著撲面而來的灼熱氣浪,舍生忘死地沖入嚴重污染的爆心附近,回收試驗儀器,對效應物采樣,快速采集核爆數據。效應區內的許多貓、狗、兔、猴子等動物多數已經神經錯亂或燒傷震死,地面沙石有些受光輻射燒灼成了玻璃體,效應試驗的坦克、飛機和炮艇受沖擊波打擊損毀和翻側,有些混凝土工號變形無法打開,等等,充分見證了核爆炸的巨大威力。從場區回收來的許多儀器,本身就受到了較強污染,要經過洗消站清洗后才能帶回實驗室,但難免仍然殘留有核輻射污染和放射性。盡管如此,同志們仍然將這些寶貴的測試儀器帶回,為下一次試驗進行檢查、維護和調試。他們就是這樣天天和這些污染源打交道。
電視劇《五星紅旗迎風飄揚》中有一段非常感人,就是有一次氫彈試驗出現故障,鄧稼先坐吉普車前往尋找,找到后穿著防護服和戰友拍照留念。既然是試驗,就有試驗失敗的可能。電視劇讓鄧稼先坐車去尋找雖然有些過分的藝術夸張,但這次試驗失敗是客觀存在的。那是1979年9月13日進行的內部代號為715的氫彈試驗。我國歷次氫彈試驗均采用“機—傘—彈”方式,目的是借用降落傘的阻力降低核彈下落速度,給投彈飛機多贏得一點時間,以便盡量讓飛機飛離爆心更遠。而在這次核試驗中,由于氫彈投放脫鉤后降落傘未按預定的時間打開,這樣氫彈便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從高空墜落,一頭栽進戈壁灘,把地面砸了一個大坑,彈體破裂。雖然未發生爆炸,但核燃料包括劇毒的钚泄漏,使周圍形成了一片嚴重的污染區。事故發生后,指揮部即調用直升機去尋找,終于在預定爆心不遠處的戈壁灘上發現一片松軟的塇土,塇土坑周邊有降落傘的痕跡,這才確定了彈落點。最終在查明未爆原因后,核試驗基地出動了數百名工程兵戰士將這顆未爆的氫彈就地埋葬。先是用推土機進行掩埋,后又吊裝了數百噸含鉛水泥澆灌在上面,將它牢牢地封固了,等于是修了一座直徑幾十米的堅固的“核墳”。后來大家就把這座墳稱為“715核墳”(引自王可定、高連科《核墳、核石棺和核墓園》一文)。
我國從1964年10月16日首次核試驗起,到1996年7月29日最后一次核試驗(隨后宣布從次日起暫停核試驗),總共進行了45次核試驗,歷時32年。其中23次為(污染較重的)大氣層核試驗,其余22次均為地下核試驗。參加試驗的8023部隊官兵和技術人員不下10萬人。他們承擔著我國各類核武器試驗的工程建設和測試任務,以一片赤誠之心,兢兢業業地工作在戈壁灘上,把青春年華奉獻給我國的核武器事業。他們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為加強我國的核自衛力量和提高我國的國際地位,做出了重大貢獻。幾十年過去了,當年生龍活虎的戰友,現已成白發蒼蒼的老者。尤其是參加過早期(那時環境條件欠缺和防護不足)核試驗的8023部隊退役人員,回到內地后,許多人在身體上逐漸出現特殊癥候,多少都與核輻射感染有關。
核裂變產生的放射性物質,有些半衰期很長。人體感染了核輻射,潛伏在體內的放射性物質會不斷釋放射線、傷害人體多年。核輻射對身體的危害,主要表現為白血球數量較低,免疫力下降,大量脫發,四肢無力,出現皮膚病和白內障,嚴重者人體細胞組織結構受到破壞,誘發癌癥,白血病和心腦血管病等嚴重疾病。
下面,對部分參加核試驗受到核輻射傷害的8023部隊戰友的受損情況作一簡單的概述。
廣東戰友
符紅鐵,核電磁波測試技術員,先后13次進入核爆區執行儀器回收任務,已檢查出肝硬化和多處血管腫瘤。脫發嚴重。退休在穗。
梁偉忠,核爆炸煙云測量員,參加試驗5次,1969年已發現白血球明顯偏低,頭發脫落,當年被送往國防科委遼寧興城療養院療養三個月,之后轉業回湛江,2004年因肝癌發作病逝,終年58歲。
陳君澤,核試驗分控站技術員,多次參加試驗,眼睛受輻射傷害,晶體混濁,視力減退,之后形成白內障。退休在穗。
方劍心,基地司令部辦公室主任,多次進場參加組織試驗工作,多病纏身已到前列腺癌末期,加上去年中風,目前已半身不遂。
梁振杰,研究所二室技術員,多次參加核試驗,患鼻咽癌,70年復員廣州后不久去世,還不到30歲。
上海戰友
徐光華,參加首次原子彈試驗和氫彈試驗,負責速測速報和取樣工作,在部隊時已出現白血球減少(只有3000左右),轉業回滬后身體進一步惡化,白血球下降到2000,后來得了早期白血病。
支永山,核輻射劑量監測和取樣技術員,常接觸輻射監測儀器,受核輻射感染劑量較大,在部隊時就有白血球偏低,頭暈,四肢無力等癥狀,轉業后安排在寶鋼工作,免役力低下常發燒感冒,白血球只有2000左右,并有皮下出血。
張彩霞,放射性射線和中子源技術員,受核輻射傷害較大,白血球明顯偏低,經常頭痛、四肢無力。1997年在瑞金醫院確診為白血病(血癌)。
北京戰友
趙香泉,基地器材處處長,患甲狀腺癌去世。
張士卿,基地研究所一室副主任,患腦梗塞成植物人,8年后去世。
曾德汲,基地研究所四室副主任,由嚴重心律不齊發展為冠心病,腦腔隙梗塞,并有白內障和玻璃體混濁。
黃豹,基地研究所副所長,患肺癌去世。
以上所列,只是我們已知的受到核輻射損害的部分戰友的簡單病況,也許只是冰山一角。還有許多轉業到全國各地的同志們和復員回鄉的農村戰友,他們處境如何,還未所知。
8023部隊過去有嚴格的保密規定,在新疆的工作性質和部隊動向,上不傳父母,下不告妻兒。我們的戰友對曾經參加過的核試驗工作,回到地方都是守口如瓶,連單位的人事處都只知道我們是復退軍人,不知道我們的核經歷。直到最近,部隊號召全軍學習“艱苦奮斗,無私奉獻”的馬蘭精神,國家五大部委大張旗鼓尋找和關懷原8023部隊的轉業軍人,加上電視劇的公開播出,我們才敢大聲說:我們是原子老兵!
對于目前社會關注的福島核電站的核泄漏問題,我們同情日本人民的不幸,希望他們盡快把影響和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至于我們的廣大人民,對本次福島事件不必恐慌,它對我們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并無大礙。和平利用核能是今后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也無須因噎廢食。我們可以通過福島事件吸取一些教訓,學習一點核知識,防患于未然。
我們這些原子老兵,由于參加過核試驗和接觸過比福島核事故強烈千倍的核輻射,我們心自泰然。但畢竟我們有許多戰友曾經受到核輻射的損害,他們還處在核痛苦之中,這也是原子老兵心中的痛。我們已經老了,我們力不從心,只有寄望共產黨和我們的政府,不要忘記他們,盡快幫助和救治他們。
我們這些原子老兵,是在黨的多年教育和培養下成長起來的,在祖國最需要的時候,義無反顧,隱姓埋名到羅布泊的戈壁大漠去浴血奮戰,鑄造了共和國的盾牌,挺起了民族的脊梁,我們感到自豪,我們無怨無悔。現在原子老兵老了,但我們相信,人民不會忘記,祖國不會忘記!
(2011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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