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高山紅楊詩戰士
作者:齊榮晉 黨史文匯
魏巍有很多稱號,人們還可以給他更多的稱謂,但就個人意愿而言,魏巍只接受“詩人、戰士”的稱呼。什么樣的人才算是詩人?魏巍說,詩人是“隨戰斗世紀而來,與勞苦大眾同心,迎風斗雨,巍然屹立,雄峙如泰岳者”!什么樣的人才配加入戰士的行列?魏巍說:“他們的品質是那樣的純潔和高尚,他們的思想是那樣的堅韌和剛強,他們的氣質是那樣的淳樸和謙遜,他們的胸懷是那樣的美麗和寬廣!”
魏巍就是這樣一個詩戰士。
一封家書慰中國
57年前的烽火春天,從毛澤東主席到每個少先隊員,全中國人民仿佛在一夜之間,都知道了我們有個名叫“魏巍”的詩戰士。
那時,新中國剛剛成立,世界和平的頭號敵人美帝國主義就把侵略朝鮮的戰火燒到了我們的家門口,并且狂妄地叫囂這場戰爭:鴨綠江不是最后的界線!中華兒女為了保家衛國、保衛和平,只好拿起武器,組成了中國人民志愿軍,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與朝鮮人民并肩打擊侵略者。抗美援朝,這場牽揪五億中國人民血肉、數百萬家庭心肺的戰爭,我們數十萬的英雄兒女和兄弟姐妹正在異國他鄉的烽火硝煙中慷慨赴死、浴血奮戰,雖說是前方戰斗頻傳捷報,然而,生活在祖國的人們似乎覺得這還不夠。已經整整半年了,每個中國人都充溢著一種難以言狀的更多祈盼和渴望。
我們祈盼和渴望著什么?1951年4月11日,《人民日報》頭版刊載了一篇來自朝鮮戰場的通訊——《誰是最可愛的人》,給我們報道了遠方親人的音訊和問候:
“在朝鮮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東西感動著,我的思想感情的潮水,在放縱奔流著。它使我想把一切東西,都告訴給我祖國的朋友們。但我最急于告訴你們的,是我思想感情的一段重要經歷,這就是,我越來越深刻地感覺到誰是我們最可愛的人!”這篇通訊告訴我們:在前方的戰火中,中華的優秀兒女、我們的兄弟姐妹——中國人民志愿軍,他們個個都是強烈的愛國主義和崇高的國際主義精神相結合的典范,他們的品質是那樣的純潔和高尚,他們的思想是那樣的堅韌和剛強,他們的氣質是那樣的淳樸和謙遜,他們的胸懷是那樣的美麗和寬廣!——中國人民志愿軍就是我們最可愛的人。
這一刻,仿佛億萬人民的心扉豁然開朗,明白了我們原來所有的牽掛、祈盼和渴望到底是什么。戰爭的殘酷、犧牲的慘烈、流血的傷痛、離亂的眷念,這都是不言而喻的;多難興邦而又誕生了多如星辰的詩人的祖國,數千年來最不乏見的是城池殘破、草木凄涼、怵目驚心、流血負傷、呻吟嘆息、悲哀哭喪的詞章。“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我們需要的正是《誰是最可愛的人》這樣一封異乎尋常、亙古未有的家書!
這是一封征戰遠方的兒女致父母的家書。“佇馬太行側,十月雪飛白。戰士仍衣單,夜夜殺倭賊。”寫過這首《寄語蜀中父老》的朱德總司令讀了《誰是最可愛的人》,連聲稱贊“寫得好!寫得好!”中國人民志愿軍毛岸英烈士的父親毛澤東主席讀了《誰是最可愛的人》,立即指示:“印發全軍!”這一天也是中國農歷的三月初六,正值陽春,《誰是最可愛的人》在神州大地掀起了浩蕩春風,960萬平方公里的大地上到處都在傳誦著、呼喚著、書寫著“最可愛的人”五個大字。所有的中國人都從這封來信中,看到了親人壯麗的戰斗生活和廣闊的內心世界。
“親愛的朋友們,當你坐上早晨第一列電車走向工廠的時候,當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時候,當你喝完一杯豆漿、提著書包走向學校的時候,當你坐到辦公桌前開始這一天工作的時候……朋友,你是否意識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我們是在幸福之中,而這一切都是那些最令我們牽掛和思念、我們最可愛的人流血犧牲換來的!幸福感、自豪感、勝利感全都匯聚成思想感情的潮水,所有中國人感情的閘門被打開了,激情澎湃,放縱奔流。這篇3000字的通訊,洛陽紙貴不足譽其價,傾國傾城不足譽其美,它使億萬讀者熱淚盈眶、熱血沸騰。從此,“最可愛的人”成為志愿軍戰士的代名詞,寫給最可愛的人的慰問信從全國各地如雪片般地飛到朝鮮戰場,贈給最可愛的人的慰問品一批批運到了朝鮮前線。一切為了和平、一切為了最可愛的人打敗美國侵略者,成為全中國人民眾志成城的心聲,成為時代的最強音,有力地推動了后方人民的支前運動。
這也是一封祖國親人贊美優秀兒女志愿軍的家書。在朝鮮前線,志愿軍各部隊的油印快報立即進行轉載,戰士們爭相傳閱著《誰是最可愛的人》,頓時感到“在心里有一件甚么東西升騰起來,催促著你,推動著你,要你立刻為如此深摯、如此熱烈地愛你的人民做些甚么”;“報印好,我們一人背了一大卷去追趕部隊了。我們覺得渾身是力量,即使橫在我們面前的,是美國鬼子投下的20公里寬的火墻,我們也會毫不猶豫地一沖而過的”。負傷戰士對魏巍說:“只要能保住我們的新中國,使我們的人民、我的母親安全,我個人的死都沒有關系,為祖國,為朝鮮人民流一點點血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可愛的人”傳達出祖國親人的呼喚,叩擊著每個戰士的心靈,整個前線為之沸騰起來,為了無愧于這個光榮的稱號,我們的戰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誰是最可愛的人》把前方后方的軍心民心濃濃地融在一起。祖國人民感謝魏巍及時代表我們的戰士傳達了最壯美的信息;志愿軍戰士感謝魏巍代表祖國人民給予他們最崇高的贊譽。在抗美援朝戰爭中,魏巍先后三次深入朝鮮戰地,歷時一年半,寫下了《漢江南岸的日日夜夜》《火與火》《戰士與祖國》《勇士鎮守在東方》《這里是今天的東方》《寫在凱歌里》《依依惜別的深情》等16篇戰地通訊,將那些純美無價的中國人民志愿軍的靈魂瑰寶展示給世人,奉獻給祖國母親,寫出了我們的國威、軍威,寫出了中國人民不屈不撓的精神意志,宣揚了高尚的時代情操!
《誰是最可愛的人》,史家稱它是新中國第一篇成功的報告文學,作家稱它是一個新的文學時代的標志,教育家稱它是一篇抒情記敘文的寫作典范。然而,它是這樣一首詩,它將一個私秘的悄吟昵稱變作了舉國上下的放縱呼喚,它將一個小“我”擴張成一個偉大的新中國,它是新中國的第一封家書。“最可愛的人”,這熟稔能詳的昵稱,從來都是屬于我的、你的悄吟,而魏巍在一夜之間將她顛覆得恁般廣闊豪邁,恁般回腸蕩氣,以至于人們再也無法沿用她始初的詞性和表達方式了,以至于人們覺得從前所有的理解都是對她的一種委曲和束縛。從此,每臨中華民族的關鍵時刻,我們有了縱情呼喚和贊美那些為了祖國、為了人民而無私奉獻的群體的專用詞——最可愛的人。
新世紀來臨的時候,在原志愿軍副司令員洪學智上將的提議下,這篇家書由魏巍行書書寫,銘刻在寬2米、長18米的大理石紀念碑上,壁立于國門,永遠地昭示著中國人民。
北方愛重紅楊樹
魏巍是個怎樣的人?1953年,全國第二次文代會上,周恩來總理在報告中講到《誰是最可愛的人》時,他停頓下來,炯炯目光掃視著整個會場問:“魏巍同志來了沒有?請站起來,我要認識一下這位朋友。”代表們也環顧著會場。當時,魏巍正聚精會神地聽報告,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場景,于是,赫然地站起來。周恩來接著問:“你過去在哪里工作?”
魏巍是生長于晉察冀邊區的一棵“樹”,因為當年那里的抗日軍民都知道有個詩戰士,筆名就叫“紅楊樹”。提起紅楊樹,“難道你就只覺得樹只是樹,難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樸質、嚴肅、堅強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農民……”也許你會以為魏巍的這個筆名是受茅盾那篇《白楊禮贊》的啟示而來,其實在該文發表前一個月,魏巍的筆名“紅楊樹”就赫然出現在晉察冀邊區的報刊上,表明自己是中國共產黨培養的一名戰士!
紅楊樹結籽原在延河邊。1920年,魏巍出生于鄭州一個貧民家庭,在兵荒馬亂的時代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小學畢業后上過兩年簡易師范,父母雙亡,他的學歷就結束了。他讀魯迅、郭沫若等人的新文學作品,讀艾思奇的《大眾哲學》、何干之的《中國的過去、現在與未來》等,這些作品中的革命精神同藝術魅力一起沁入他的心田,從此使他與革命和文學結緣,心中升騰起要改變不合理社會的欲望。在棲身的陋室墻壁,魏巍用毛筆大書一斗見方的“暴雨”二字,渴望“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日本侵華戰爭爆發了,17歲的魏巍只身前行,想要到延安投考抗大。黃河岸邊走,濤聲三晝夜,魏巍激情澎湃地寫出500行長詩《黃河行》。他揣著詩進陜西闖西安,奔延安受阻,輾轉來到山西洪洞,成為八路軍總部隨營學校的一名戰士,隨校又并入朝思暮想的抗大。在延安,魏巍學革命練軍事,寫詩歌學文藝。飽經磨難的“狂飆詩人”柯仲平在延安煥發出新的青春活力,身披破棉衣,腳穿爛草鞋,散著發舞著臂,激昂地行吟在延河邊。魏巍從這樣的時代歌手身上明白了詩是被壓迫者抗爭的戰曲,和有著父輩年齡的柯仲平結下了深厚的友誼。1938年春,魏巍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延安的生活決定了他后來的一生。
抗大畢業后的魏巍,扛著槍揣著詩來到了敵后抗日根據地晉察冀邊區。“我,——/一顆小小的種子/被黨的手投向了燃燒著的土地/然而這塊土是黨的土,人民的土。”在太行山麓、長城腳下,這顆種子看到了硝煙滾滾卷過長城青灰的垛口,悲歌從荒涼的地帶升起,帳頂呼呼卷起,樹枝呼呼搖動,“長城呵/在你身邊/這是第幾次的戰爭?它唱/幾千百年/邊塞的白骨滿了/它唱英雄的血流紅了黃沙/你聽了若不哭/那就得去拼死戰斗。”魏巍和戰友們埋伏在山間、出擊在平原。在戰爭激烈的苦斗日子里,“隨著和人民感情的加深,漸漸地晉察冀的群山和溪流,晉察冀的戰士和人民,就滲入了我的詩的世界,或者說,我漸漸地生活在這種詩的感覺中。”魏巍以刀槍為筆,把抗日戰爭當成鑄冶詩篇的淬火,用詩記錄著人民和戰士是怎樣用流血犧牲迎接曙光的出現、太陽的誕生,也留下了石縫里的種子生根、發芽,成為一棵挺立的紅楊樹的成長日記。
愈是艱苦慘烈的年月,愈是魏巍政治熱情最飽滿、詩歌創作最旺盛的時候。在晉察冀戰地,他迎來了第一個創作高峰。在平均一天一次戰斗的情況下,魏巍幾乎是每天寫詩一篇。即使因病沒有追上隊伍,寒夜中獨自被日寇圍困在山崖,他仍就寫下了《詩沒有死》《在石縫里,我笑著……》的詩章。流血、犧牲、饑餓和疲勞催發出他如火的詩情,在夜行軍中思索,在宿營地里記下,他把生命和詩歌融為一體。在詩里,我們看到司令員對他說:“紅楊樹啊,給你十幾個同志,帶著你的詩,游擊去吧!”紅楊樹便扛著槍帶著詩游擊去了。他用詩警示自己:人民不僅在饑餓里養育了你,也養育你的詩,你要時時刻刻想著怎樣報答人民。他和戰友們走下了高高的山岡,走出了密密的叢林,放歌在平原的青紗帳。晉察冀邊區的人民就是戰士成長的土壤,魏巍手中的槍撰寫著詩章,胯下的戰馬奔騰著詩行:“我喜愛的,我的詩呀/我的奔放的馬/你永遠和工農一起/歡騰跳躍的馬/今天呵,我挽著你的繩韁/想去踏遍那山巒上的云霞。”紅楊樹在炮火硝煙中茁壯成長,流血犧牲算什么?是春天的樹抖落滿身的花,歸還生他養他的媽,“為了建設開花的國度”,即使倒在血泊里“年輕的詩也就有了最美麗的一章”。
紅楊樹的每一首詩,都是一場生死搏斗的開花和結果。魏巍說:“我寫《黎明風景》時也曾想過,這可能是我最后的詩篇了。”因為戎馬倥傯的1942年容不得他抒寫這樣一首1500行的詩。黎明前的黑暗最濃,然而,紅楊樹看到的卻是:“黑長城順著黑山嶺/彎曲地/伸進美麗的星空/綠星的國土呀/你是多么神秘和美麗/我們的古長城/仰望著你/風沙里/你看它手扶北斗/懷藏著寬大的未來/正在沉思。”他是這樣為《黎明風景》開篇的:“有一種鳥/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當我聽到她的鳴聲/大地就降落了黎明/苦戰的人們呵/你來聽聽/她此刻正放出快活的鳴聲”……這鳥只愛走向黎明的隊伍,跟著隊伍把黑夜唱亮,太陽把她的羽毛染成紅旗一樣的顏色,即使大風折斷了她的翅膀,她也要把吹散的羽毛獻給太陽,她用燃燒的生命捎來黎明的信息,日夜不停地唱著“從來太陽不怕黑夜苦重”的歌謠。
樹在成長,詩在成長,戰士在成長,紅楊樹枝繁葉茂,光明鳥在此筑窠歌唱。在活躍的游擊戰中,魏巍操使著傳單詩、墻頭詩,舞墨山崖像一簇簇紅纓;在苦斗的相持戰中,魏巍的敘事抒情長詩像是構筑壁壘長城;在廣闊的運動戰中,他的詩歌散文、報告通訊猶如嘹亮的沖鋒號和翩飛的捷報。《寄張家口》《兩年》《開上前線》《英雄的防線》《在突破口》《在娘子關前》《平漢線大破襲速寫》《秋千歌辭》《黃牛還家》《好兄弟歌》,魏巍給我們報道著每一次的破襲戰斗、每一次的攻守戰役、每一次大步進退的戰略決戰,紅楊樹鐫刻人民戰爭勝利前進的年輪,每一片樹葉都寫滿著人民和戰士的英雄業績與悲苦歡欣。
也許你會在紅楊樹茂盛的枝葉里,尋找到一張發出昵喃的葉片。那是1944年在冀中抗日根據地,魏巍結識了留著短發、身穿花布衫、腰系武裝帶、英姿颯爽的婦女自衛隊指導員劉秋華。他們相約了婚期,然而,戰爭卻教他們無法相會,在攻打保定、保衛張家口、進軍綏遠的戰斗中,魏巍寫下了他的情詩《塞北晚歌》:“可愛的人喲/你們那里/是不是也有了炮聲/那炮聲/是不是震動了我的老解放區/請你告訴我吧/我今晚是這樣的系念/今晚呀/就是解放區的一塊石頭/也是我心愛的/可愛的人喲/密約改期吧/人家的炮火/既然轟到老解放區/想把我們的骨頭炸成粉碎/還談什么密約呢?”這情詩也更是戰斗的詩,他把個人愛情深深地熔化在保衛人民利益的戰斗中,是英雄兒女的愛情禮贊。
詩戰士魏巍在戰隙中用筆覓詩,在戰火中用刀槍寫詩,他和戰友們從高山打到了平原,從鄉村打進了城市,解放了北平城又揮師進軍大西北。開國大典那一刻,詩人已是人民解放軍戰列中的騎兵團政委,正在連綿的秋雨中向前向前,目標解放寧夏,駕長車要踏破賀蘭山闕。
經過了十余年的戰爭洗禮,柯仲平在北京見到了從朝鮮戰地歸來的魏巍,他緊緊地抱住這位當年在延河邊結識的小弟弟,連聲說:“你長成一棵大樹了!”
綠葉對根的述說
魏巍以真摯的感情、強烈的責任感和嫻熟的藝術手段,充當著人民與戰士的忠誠信使,以其作品所產生震撼人心的力量而獲得人民和戰士的擁戴。從1954年當選為第一屆全國人大代表,魏巍接連當選為第二屆、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在北京軍區政治部歷任宣傳部副部長、文化部部長等職,在社會職務方面還當選為團中央委員、全國青聯副主席等職,其文學作品多次獲獎,鮮花、榮譽紛至沓來。然而,他是如此的清醒:“這是在領受母親溫柔囑托時的感情,這是在領受父親嚴肅命令時的感情,這是一個忠誠的士兵,注視連長信任時的眼光,領受戰斗任務時的感情。”
功成名就天下知——魏巍把它當作是新的征程起點。在《寫給同志也寫給自己》的詩中,他告誡自己:“那末是什么該我們警惕/我們是這樣強大無敵/任何敵人都不能戰勝我們/只有驕傲可以毀壞自己!”“不要忘山村水鄉的那些母親/不要忘一同睡過破炕席的兄弟/也不要忘縫縫補補的姐妹情義/他們的煩惱和困難要多多沉思/這是我們的本色也是來歷/把它像石碑一樣刻在心里/人民,這就是共產黨員的‘上帝’/所有的‘上帝’都比不上他那樣神奇。”魏巍從鮮花和光環中走出來,深入軍營、工廠、農村、學校,再次尋找“最可愛的人”的本色,尋找他們的來歷,認識那神奇的“上帝”。
如果說《誰是最可愛的人》只是奔走在朝鮮戰地采擷的一個橫截面、一道閃電、一朵浪花、一個結果和一株可愛的紅高粱,那么,魏巍用了20年時間寫成的長篇小說《東方》則是立足于祖國大地,反映的是波瀾壯闊的大河、沉雷滾滾的暴風雨、巍峨峙立的群山和櫛風沐雨的參天大樹。從1959年開始動筆到1978年出版的《東方》,以史詩般的筆觸,熱情而又深遠遼闊的思想,表現了壯烈的抗美援朝運動的全過程。抗美援朝與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作為一個整體運動,是推動新中國蕩滌舊社會留下的污泥濁水,打破帝國主義的欺壓,走向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歷史階段。在朝鮮前線,我們的戰士以殊死的斗爭保衛著祖國;在祖國的廣大農村,幾億農民進行著翻天覆地的生產資料所有制的革命,開始從經濟上建立社會主義制度。自從中國革命突破了帝國主義的東方戰線之后,世界的東方已經不再是昨天受欺侮受壓榨的東方了。作者胸懷祖國、放眼世界,以成功的人物塑造、生動的藝術描寫,深入地刻畫表現了中國人民的偉大心靈,反映出歷史的進程、社會的面貌和強烈的時代精神。
在創作《東方》的火紅歲月里,魏巍一刻也不脫離現實生活,而是沖在時代的最前沿。在援越抗美戰爭中,他受周恩來總理的指派率領中國作家代表團,奔赴越南戰場,撰寫了以《人民戰爭花最紅》為總題的一系列報告文學,得到胡志明主席的贊賞和越南軍民的愛戴;在“文化大革命”時期,他深入太原鋼鐵廠,為“抓革命促生產”做了許多細致的思想工作,受到廣大工人的歡迎;在唐山地震的第三天,他和戰友們一起奔赴災區,歌頌不屈的唐山人民和在朝鮮松骨峰戰斗中的三連又成為新一代“最可愛的人”;清明時節,他一身戎裝,不顧禁令,一連三天含淚走到天安門前,把自己的詩篇貼在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碑座上,表達出“我是共產黨員,我應當和人民站在一起”的憂憤心情。這一切,都為他在創作《東方》中強化愛國主義、社會主義和無產階級國際主義主題,注入了不竭的思想源泉和精神動力。
表現江河,就要尋求江河之源;表現暴風雨,就要觀察風從何處來;表現高山,就要探測大地深處的熔巖。年逾花甲的魏巍策杖開始了他的“紅色尋根之旅”。
索爾茲伯里在他所寫的《長征——前所未聞的故事》一書中稱自己走訪長征路時說,“過去不論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誰也沒有做過這樣的旅行。”此話不確。因為在他之前,將軍詩人魏巍與妻子已兩次走訪長征路,在時間上用得更長,在路程上走得更遠。1983年,這位兩鬢斑白患有冠心病的老戰士,開始重走長征路,在四川天全縣尋找紅軍烈士墓時,他在狹窄泥濘的田埂摔倒,腳踝骨三度骨折錯位;在桐梓盤山公路出現車禍,被困山間六七個鐘頭;在考察雪山途中,遭遇公路塌方……他寫長征,不寫秘聞,而是要和“知其然”的讀者一道認識這一偉大壯舉中“所以然”的問題。從此,長征有了更具詩意的稱呼——地球的紅飄帶。聶榮臻元帥為此感慨地寫道:“我從《當代》長篇小說雜志上讀了魏巍同志的新作《地球的紅飄帶》,興奮不已,接連十幾天,一口氣把它讀完了。《地球的紅飄帶》是用文學語言敘述長征的第一部長篇巨著,寫得真實、生動,有味道,寓意深刻,催人奮進,文字簡潔精煉,讀來非常爽口。讀完全書,我仿佛又進行了一次長征。”“作品中出現的毛澤東、周恩來、朱德,以及王稼祥、彭德懷、劉伯承、葉劍英等的形象,寫得很像,很活,這些都是我非常熟悉的領導和戰友,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
年過古稀,魏巍又開始了他的第三部長篇小說《火鳳凰》的創作。它取材于長征勝利至抗美援朝戰爭爆發之間,反映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全過程,生動地描述了戰爭的偉力來自人民,共產黨一心救中國、一切為民族,領導中國走向光明。作品著力刻劃了盧溝橋事變爆發,冀中某縣貧苦知識青年周天虹奔赴延安,投身革命,在革命戰爭中鍛煉成長為晉察冀邊區某師政委,率部參加平津戰役,迎來了新中國的誕生,從而說明革命的知識分子只有與工農大眾相結合以后,才能走向廣闊的人民解放的大道,在革命戰爭的烈火中變成一只光明的鳳凰,而新中國正是由無數只浴火更生的鳳凰匯集成的最偉大、最崇高、最美麗的火鳳凰。
《地球的紅飄帶》《火鳳凰》《東方》從中國共產黨向國民黨反動派打響第一槍、霹靂一聲暴動,一直寫到抗美援朝“打敗獸中王”,中國走上社會主義的金光大道,完整地構成了魏巍“革命戰爭三部曲”。它高屋建瓴、氣貫長虹地用生動的歷史告訴未來:“我們中華民族有同自己的敵人血戰到底的氣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礎上光復舊物的決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其目的是要“在億萬人民的心上筑起一道強固的不可摧毀的精神壁壘,或者說精神的長城”!
青松向天嘯民魂
萌發于延河邊的一粒種子長成了晉察冀邊區的一株消息樹,一株小樹長成了一棵碩果累累的大樹。在魏巍的心目中,真正的參天大樹是——共產黨培育的、長在無產階級心間、頭頂共產主義彩云新天的社會主義中國。這是他心中的圣樹,他的心連著她的每一管血脈、每一條根系、每一片枝葉,因此,他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深深地愛著這棵參天大樹,容不得任何一絲對她的詆毀、侵犯和腐蝕。
然而,晚年的魏巍卻遭遇到打著各種旗號企圖拔掉這棵參天大樹的所謂“精英”們的挑戰。他怒發沖冠、挺身而出,斬釘截鐵地說:“人家打上門來了,我們不能不應戰!”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對于革命的這個首要問題,魏巍已經用全部的戰斗和生命做了體驗,并且把它淋漓盡致地演繹到紅白兩極的境地。對于敵人明火執仗的侵犯,魏巍毫不畏懼地予以反擊,因為這是戰士的責任和使命。但他哪里曾想到,如今在紅白兩極之間出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不紅不白的沼澤地,竟跳出恁多如魯迅所描述的靠女媧生而又竭力捅刺女媧的“小東西”們,他們“肥白的臉”涂著各色油彩,打著花旗,嘰哩哇啦地吹著花哨,目的在誣蔑、蛀空、砍伐、拔掉參天大樹。
于是,站在新世紀門檻上的詩戰士魏巍成了堅守在崖口的哨兵、守望在田園的護林人和屹立在高山抗拒狂風的青松,大聲疾呼地寫出了他的續篇:誰是最可恨的人、誰是最可憐的人!
誰是最可恨的人?那些否定四項基本原則,鼓吹“告別革命”麻痹人民,戕喪我們靈魂的人;那些把黨的組織當作是個人和宗派利益的工具的機會主義者、個人野心家、腐敗分子;那些殘酷剝削壓迫勞動者的把頭“窯主”;那些“崽賣爺田不心疼”,大肆讓國有資產流失的敗家子;那些睜眼說瞎話、顛倒黑白、混淆視聽而意在“滅國先滅史,滅人先滅志”的認賊作父者。
誰是最可憐的人?那些沒有生活保障的失業下崗職工;那些無地可耕、入不敷出的失地農民;那些終年進城務工、干著牛馬活兒卻連微薄的收入也被克扣的農民工;那些為國戍邊、抗災救災,復轉后卻遲遲得不到一份工作的退伍軍人;那些因交不起學費而失學的兒童……以及那許多伸進霸權主義魔手的國家和地區,戰爭沖突、民族分裂、饑餓貧困等造成無數的苦難民族和人民。
“青松怒向蒼天發”,魏巍橫刀立馬擋在前。當有人主張要“連根拔掉”我們的樹,企圖“從鄰家移一棵來”的時候,魏巍“橫了他一眼/揮揮手說:去你的/我還是相信我的樹/我的樹是經過風雨的樹/是年輕、強壯、充滿生命力的樹”。青紗帳里他是頭扎白毛巾、腰挎駁殼槍的青年戰士,晚年他是不下征鞍、不解戰袍的文學將軍,義無反顧地投身于思想宣傳論戰,像當年在太行山一樣,敵人從哪里進攻,他就在哪里戰斗。他重溫剩余價值和階級斗爭學說,分析全球化一體化,進行經濟統計和比較,用鐵的數字批駁一廂情愿、出賣國家和人民利益的“經濟學家”是一伙比戰爭時期的叛徒更可怕更危險的家伙;他研究資本主義經濟規律,在“金融風波”乍起時就指出更猛烈的經濟危機即將到來,因為美國的外匯交易已經脫離了商品進出口業,早在1992年就開始將98%以上的金額用于金融投機和賭博,大肆鯨吞著發展中國家利益;他透過現象看本質,控訴雇傭者殘酷剝削壓榨勞動者,揭露新生的官僚資產者、新惡霸、吸血鬼、蛀蟲、碩鼠等是一群“最沒有人性的東西,最摧殘人性的東西”。他考據歷史,澄清事實,把真相告訴一切善良的人。他最擔心最憂慮的是同胞們在《無名的風》面前“既不飛沙走石/也不黃塵撲面/反而像甜甜的酒/浸潤心田/只是大風襲過時/人只剩下軀殼/靈魂已經不見”。
魏巍的《寫作信條》計10條,頭一條是“做無產階級文學旗幟下的士兵”,還有一條即“熟練手中的武器”,他把各種文藝形式比作大炮、沖鋒槍、手榴彈、匕首、投槍等。激烈的社會現實斗爭逼迫著年逾古稀的魏巍將軍操起了冷兵器、熱兵器和電子網絡武器等,自覺擔當無產階級的代言人、革命隊伍的舉旗兵、無硝煙陣地的狙擊手,打起了保衛戰、壕塹戰、陣地戰,為自己的革命文學生涯開創出一個閃耀光芒的新階段。他的文風是戰士的作風,旗幟鮮明,“毫不吞吞吐吐”,“決不能用鈍刀子割肉”,而是鞭辟透里、一針見血。在論戰過程中,他掌握運用毛澤東十大軍事原則,反對把自己的框框當作“森嚴的國界”,強調主題思想要明確,“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在一篇作品里,又想說明這個,又想說明那個,實際上形成分兵作戰,結果哪個也沒有說透”,“如果主題思想還不明確,就等于作戰還沒有查明敵人在哪里”,要進行調查研究,一旦真正弄通弄懂了,就應該“集中力量吃它一口”、“集中力量攻取堡壘”、“集中力量打殲滅戰”,“力求全殲”,決不把寫作停留在印象記一類的水平上與生活中的消極現象“和平共處”,而是敢于戰斗、敢于勝利,帶領讀者殺出一條血路,以主人翁的精神,深入現實生活,提出重大問題,推動時代前進。
魏巍要為他的人民負責到底,他追蹤和關注著“最可愛的人”的工作和生活。看到當年的戰斗英雄幾十年隱功埋名,身殘志堅,在各自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了突出的成績,他是那樣的欣慰,稱他們“永遠都是最可愛的人”。他更多地從社會基層、弱勢群體、工作績效“短板”處發現問題,以求推動社會進步,因為只有這些問題才是觀察衡量全民社會發展的“天然尺度”。他策杖到當年的根據地,看望當年子弟兵的老房東,走訪為集體經濟發展貢獻了一輩子的村支書;他走進油田和工廠,訪問老勞模、老專家;調查和了解下崗工人、失地農民和退伍軍人的生活狀況;日夜掛念著他重走長征路時經過的四川如今的地震災民。他噓寒問暖、慷慨解囊;他寢食難安,四處投狀;他老淚縱橫,立碑撰銘;他拍案而起,口誅筆伐。“現在雖然一部分人確實富裕了,或比較富裕了,但不要忘還有大多數勞苦人民的處境還很困難。尤其是那些為數眾多的下崗工人和貧苦農民。我們應當站在他們的立場,想他們所想。”“不關心人民命運,不為勞苦大眾說話,文藝就沒有生命。”“作家藝術家要懷著特殊的責任感來修筑和加固我們的精神長城!”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讀者從他今年出版的《新語絲》《四行日記》中就能深切地感受到,這位詩戰士是怎樣捧著憂國憂民的紅心,用階級觀點、革命觀點、群眾觀點和辯證唯物觀點、歷史唯物觀點,戰叫和吶喊著殺向西化、分化、腐化和私化。
現實是如此的無情,戰斗正未有窮期:明明是1950年6月25日,狼子野心的美帝國主義發動了侵朝戰爭,第三天美國第七艦隊進占了我國臺灣,并叫囂著“朝鮮有可能成為亞洲東部海岸上的一個控制地和進攻中國大陸的一個跳板”。敵人把炮火已經延伸到鴨綠江這一邊,中國人民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10月8日毛澤東主席發出了《關于組成中國人民志愿軍的命令》,19日夜我軍跨過鴨綠江。有人卻偏偏顛倒時空說是因為“抗美援朝造成美國進占臺灣”。至今,長征路上還散遺著紅軍的尸骨,可又有人在挖革命烈士的墓葬。有人說“劉文彩建的是放大煙土的地下室,不是水牢”,可就是不論關押佃戶沒有,豈不知切菜刀能殺人?有人說“周扒皮不該被槍斃”,有人說“楊白勞應該還黃世仁的債”……刀刀刺在魏巍心尖上。他看電視,看到為劉文彩翻案的專題片竟然出自某省委對外宣傳機構,他悲愴地說:“我,我真沒法說了。”深夜,病痛折磨得無法入睡,他盼著天快點亮,翻閱到一個學者的文章,看到凌晨四點多,氣憤地把那文章擲到地下,對家人說:“這個漢奸文人,賣國教授,咒罵義和團還嫌不夠,現在他媽的連孫中山都開始攻擊了。”他坐起來沉思良久,嘆道:“我真的都沒辦法了。”
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88歲的詩戰士魏巍此刻呼喚民族魂是如此深遠。在與病魔的抗爭中,他想著老首長蕭華強攻大渡河時吹軍號,想起河南湯陰老鄉岳飛,他大喊著“我仰天長嘯!”他高唱家鄉曲調“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天波府走出那保國臣”……他贊美屈原對故國憂思愛得深沉是“民族之光”“詩歌之魂”,“但我決不效你投湖投江,必要時我將舉起明亮的刀槍!詩人喲,我決不效你投身清流,我將同人民一起再一次戰斗!”他想著在晉察冀邊區以身殉職的白求恩來自加拿大,想著犧牲在拉丁美洲的格瓦拉,想著喜馬拉雅山那一邊勝利的普拉昌達……
魏巍看到了一位農村老支書的臨終遺言:“我死后,辦完喪,你無論如何要寫信告訴你魏巍叔,他是了解我、關心我、支持我的知心同志……”;聽到了青年朋友稱他“你是人民更夫,永為人民打更”的呼喚;收到了工人同志的心聲:“魏巍同志,來吧,我們的詩人,到我們這里來,到石油工人中來,和我們一起譜寫那東方新的詩篇!”
詩戰士魏巍臨終向兒孫只交待了八個字:“繼續革命,永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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