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次危機總是從繁榮中孕育出來的,這是因為資本孕育危機的過程,有它自己固有的一些規律,在這些規律的作用下,每一次危機之前就總是伴隨著諸多相似的征兆。這些征兆如下:
一、技術推動明顯減弱
一個最先開始的征兆就是技術推動經濟發展的作用明顯減弱。
這個征兆是有其內在原因的,這是因為技術的進步具有兩重性。一方面,技術進步帶來生產力的大大提高,于是機器、信息技術、智能化工具會大量的排斥工人。另一方面,技術的進步又會吸引大量投資,產生新的社會分工,帶動就業。
技術進步必然促進勞動生產率的大大提高,在實際的生產過程中,就意味著單個勞動所創造的價值會比以前高很多。但是因為無產者所處的極其不利的經濟地位,比如過剩勞動者的相互競爭,今天不工作明天就無法維持生活的現實狀況,法律、制度并不真正保護他們等等原因,造成他們實際上沒什么討價還價的能力。所以盡管創造價值更多,但是他們的工資幾乎永遠只能維持在基本生活資料的水平線上,以便維持資本的再生產就行了。這些東西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資本在技術進步后,拿走的剩余價值占工人創造的全部價值的比例更高了,財富的兩極分化在技術進步的過程中大大提升了。
但是另一方面,因為技術帶來的巨大的生產力提升的作用,可以使得單個的資本家在采用新技術以后,能大大提升競爭力,降低生產成本,獲得超額剩余價值。因此,每當技術大大進步,處于上升期的時候,就會涌入大量資本投資到技術的開發應用當中。我們都知道,資本家獲取大量剩余價值,但是他們的消費很有限,而工人的工資是不可能消費完他們生產的那些商品的,所以總有產能過剩。但是在技術進步時期,資本家掠走的那些剩余價值并不會閑著,它們要想在資本競爭中獲勝,就需要大量投資到技術領域中,一旦投資成功,將可能獲得天量的巨額回報。因此,這個時候,大量的剩余價值被資本家用于投資到技術開發,技術培育,技術應用,技術基礎設施的構建之中,這些都會帶動大量的就業,工人被一個行業排擠出來,往往又可以進入到另一個行業。同樣的,因為生產力進步而形成的新的社會分工里,會有一些全新的分工行業出來,比如一些服務業。
所以,在技術進步時期,資本往往大量投資到新興技術領域中,這時候甚至會出現僅憑一個科技概念,就能吸引大量資本涌入的奇特景象。總之,只要資本掠走的那些剩余價值不要閑著,繼續以資本的形式投資到各個領域里去,經濟就是欣欣向榮的。盡管這個過程中,財富分配比例越拉越大,但是好在大家都有工作,都能賺取一份收入,資產階級的山珍海味越積越多的同時,無產階級的生活條件也能有所改善。
然而,從技術發展的兩重性里面,我們已經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出來,在一片欣欣向榮的經濟發展期里面,進步中已經包含著退步,繁榮中已經孕育著危機。
因為這個過程里,財富分配比例進一步拉大,工人工資占比進一步降低,這就意味著一旦技術發展停滯或大大減慢,資本投資大量減少,那工人的消費能力與技術創造的產能之間的矛盾,必將更加劇烈,更加尖銳的暴露出來。
所以資本主義危機最先開始的征兆,往往就是技術推動的經濟繁榮已經開始明顯減弱。資本不再大量涌入技術投資領域之中。
1929年大蕭條之前,就是首先經歷了由電力、內燃機、汽車等技術驅動的繁榮期,但是到危機爆發的前十年左右,技術驅動大大疲軟,不僅鋼鐵、造船等產業過剩,就是代表新興技術的汽車也開始出現過剩。
二戰后,計算機、航天科技、信息技術、能源革命又驅動著經濟快速發展,生產力大大提升,但是一旦這些技術驅動經濟的作用減緩,危機就顯現出來,這時如不能用其他手段加以調控,或者又爆發新的技術革命,危機就可能很快爆發。20世紀末,傳統制造領域的技術驅動明顯減弱,大量資本涌入IT、互聯網領域,但是這些領域當時還不能支撐起經濟繁榮,不能抵消傳統技術驅動的下降可能引發的危機,于是美聯儲幾年之內13次降息,放松房地產領域的信用貸款,通過放水來刺激經濟繁榮,但是這又為它08年的次貸危機埋下了伏筆。
二、過度的債務
我們之所以說是征兆,就是因為征兆不一定就表現為危機的爆發。比如技術驅動經濟的作用明顯減弱以后,還可以通過其他手段來延緩危機,所以才說征兆不一定就表現出危機。但是,新的手段必然又會帶來新的征兆。
因此,這里我們還要說第二個征兆,那就是過度的債務。
當技術驅動明顯減弱,甚至處于某種停滯的狀態,這個時候資本投入到這個領域的回報率大大降低,甚至投資打水漂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于是資本就會大量退出技術領域,也同時伴隨著退出傳統制造業領域。
可是從勞動者身上獲取的剩余價值躺在那里也不是辦法,還得找地方增殖才是,這是資本的本能,總不能躺著一直不流動。
既然找不到投資的新興技術,生產的東西群眾又買不起,產能隨時要過剩,危機隨時要爆發,那怎么辦呢?大量的資本找不到去處,于是紛紛開始涌進房地產等金融領域。
可是,資本進入房地產等領域以后,還是需要有人來買才行啊,不然怎么賺錢?可是群眾手里又沒錢買,怎么辦?那就讓大家都借錢來買吧。
于是放水這一大招出現了,這里所說的放水,實際上就是指把錢通過各種渠道的“水管”都借出去。怎么借?先借給地方,搞基礎設施,搞城市化,這樣不僅讓大家都能有工作,有穩定的收入,而且給資本進入樓市鋪設好了基礎條件。伴隨著城市化,大量的勞動者紛紛涌入城市,這就為樓市的上漲提供了基礎,這時候再配合較為寬松的信貸政策,讓大家都可以貸款買房,這樣天量的貨幣不就放出來了嗎?
資本從傳統的制造業、科技領域紛紛涌入樓市,推高了資產價格,就必然催生大量泡沫。在泡沫里,普通人看到房價蹭蹭上漲,很快原先的貸款在資產價格面前已經不值一提,于是大家更愿意掏空六個錢包,紛紛舉債上車,買到就是賺到。群眾通過舉債的形式,托起了經濟的快速發展,經濟發展好,也容易帶動股市的發展。
這時候,整個社會都彌漫著樂觀的情緒,很多人通過股市和樓市走上“成功人士”的道路,大家都相信繁榮能夠繼續維持下去。即使這個時候有人揭示這背后的邏輯,也是沒什么作用的。因為當大家都處在晚一天上車,就要付更多首付,承擔更多房貸的現實條件下,也就只能跟著“形勢”走了。
通過放水,可以大大延緩產能過剩危機,但是這些水也催生出了天量的債務。
那么,這個債務到底多大,才算是大,才算是一種危機的征兆呢?那就是當債務出現大量違約,社會上出現大量失信人的時候,簡而言之:當合格的借款人越來越少,錢想借都借不出去的時候,就是過度債務到來的時候。
道理很簡單,你要借錢給一個人,也是基于這個人多半是能還的基礎上嘛,如果此人債務纏身,收入降低,搞不好要失業,你借給他多半就打水漂了,你當然就不會借了。
從數據上看,當原先的借貸渠道下,整個社會的廣義貨幣已經很難增長的時候,就說明錢借不出去了,這時候就是過度債務的征兆來臨了。
1929年美國大蕭條前,國家整體債務,包括居民、政府、企業的債務,迅速攀升至GDP的300%的歷史高點,社會出現大量違約主體,銀行想貸款,卻奈何找不到那么多合格借款人,社會上大量違約和失信人。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其總體債務再次上升到歷史最高點,由于房產市場過度膨脹,家庭債務激增,失信和違約大量出現,因而引發次貸危機。
三、民族主義情緒
這個征兆,是伴隨著產業轉移和帝國爭霸而必然出現的一種社會情緒,也可以說是一種社會意識。
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條件下,產業在國內過剩以后,仍然會試圖向外轉移,低端產業向新興的發展中國家轉移,向第三世界轉移。中高端產業,則希望自己的商品能夠輸送到其他國家,不管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總之要多賣出去,要打入其他國家的市場。
但是,因為全球都處于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條件下,每個國家都會隨時面臨自己的產能過剩,第三世界也是一樣,有的發達國家則是面臨自己的資本過剩,失業率上升等現實狀態。繁榮期,尤其是技術繁榮期,大家各取所需,你轉移產能,我吸引外資;你給我提供商品,我給你提供技術;你輸出資本,我奉上廉價勞動力。總之,大家其樂融融,全世界資本聯合起來,倡導全球化,共同發展,共享利益。但是,一旦過了繁榮期,大家自己的鍋蓋都蓋不及的時候,自己國家社會矛盾激化的時候,情況就變了,這個時候是大家都不想開放自己的市場,但是又都想去占領別人的市場。
于是,各國統治階級都會大力鼓吹民族主義情緒。其中原因很簡單,就是告訴國內民眾,我們都是一個民族,不要分彼此,應該一起打出去,去其他國家那里搶飯吃。如果有哪個國家要跟我們一起搶,或者不讓我們搶,那我們就只有打。至于本國是否存在著階級矛盾,那是不能說的,不然就是破壞團結,大家一個民族,何分彼此?打出去才是王道。
這種民族主義情緒,顯然不是倡導民族平等,民族獨立那種民族主義。
比如二戰前的日本,當這種意識發展到極端的時候,就是法西斯,他們會壓制一切試圖揭露國內階級矛盾的輿論,封鎖言論自由,統一意識,然后擴軍備戰——打出去,去侵略其他國家,瓜分殖民地,與其他帝國爭奪利益,由此形成帝國爭霸的世界格局。
而對于那些發展中國家,或者一些小國,弱國來說,他們是不可能有爭霸的實力的,他們往往是被掠奪利益的一方。這個時候他們的民族主義情緒就分兩種情況。
一種情況是這個國家仍然是資產階級統治,所以他們會號召全民族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這種反帝的民族意識是具有一定的進步性的,就像當初國民黨反帝的民族主義一樣。但是同時,這種民族主義又具有局限性,因為國內的資產階級不敢發動群眾,同樣的壓制國內的階級矛盾,因此反帝沒有力量,沒有廣大群眾支持。
另一種情況,就是這個國家出現了無產階級領導,就像我們國家當初出現了毛主席領導的共產黨一樣,革命面目煥然一新,因為他們完全正視客觀存在,正視階級矛盾,他們不但反帝,而且反封,他們敢于發動群眾的力量起來完成革命的歷史任務。當主要矛盾是與帝國主義的矛盾的時候,他們也會與資產階級結成民族統一戰線,這種民族統一戰線也可以說是一種民族主義,因為它號召大家作為一個共同的民族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但它與國民黨主張那種民族主義完全不同,它是建立在階級觀里的民族主義,它并不忽視階級矛盾,它仍然強調減租減息,并且公然宣稱自己將來是要消滅階級的。
1929年的大蕭條后,民族主義情緒迅速泛濫,由此造成了一戰后的帝國主義繼續爭霸的戰爭格局。這種民族主義在德國、日本等國發展到極端,形成法西斯。
所以民族主義情緒也是一種征兆,這種征兆往往比技術停滯,債務過度更危險,因為它一方面預示著戰爭可能到來,另一方面,它說明國內階級矛盾已經比較尖銳,因此才需要民族主義意識來掩蓋階級意識。
如果有一天,當大家發現社會上越來越只能允許一種聲音存在的時候,就說明這個征兆來臨了。
四、“赤字貨幣化”
當過度債務的征兆出現以后,實際上也就意味著兩極分化已經非常嚴重了。這時,群眾已經無力再通過舉債貸款的方式來承接樓市和股市的泡沫,資產價格下跌,面臨失控的風險。
一旦資產價格下跌,過度債務加持下,大家更不愿意花錢購買,資本自然也不會再涌入這個領域,就像當初資本逃離技術領域一樣。當樓市和股市無利可圖的時候,資本涌進去還有什么意義呢?白花花的銀子散給窮人嗎?
于是,危機又可能隨時降臨,因為在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里面,資本一定要流動,只有流動到社會上,投資到具體領域里面,才能創造就業,發展生產,這是資本主義鐵打的規律。
可是股市、樓市都不漲了,還面臨著下跌的趨勢,韭菜不愿進來了,資本也不愿進來了。經濟有陷入快速通縮的危險,資本不流動,不投資,不創造就業,無產階級大軍找不到工作,后果很嚴重。
怎么辦?之前的方法都用盡了,卷技術吧,這玩意很難一蹴而就,而且技術的發展本來就需要市場;繼續放水吧,大家借新還舊都難,搞不好得一堆爛賬,這也不好放了;帝國爭霸?這玩意風險太高,有引發群眾革命的風險。
于是,“赤字貨幣化”的辦法出爐了,它也被稱作“現代貨幣理論”。
這種經濟主張其實并沒有多高明,只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實際上就是讓國家發國債,或者直接由央行印錢來買這些國債。國家拿到這些錢以后,用這些錢來發展經濟。
換個方式理解更清楚,就是當傳統的放水渠道都堵塞以后,找不到舉債的主體了,于是沒辦法,只能國家來舉債,把錢籌集起來發展經濟。這些錢籌集起來具體花在哪里呢?主要是以下幾種用途:
第一,拖住資產價格,繼續吸引資本投資,也繼續吸引股民、買房人進入接盤。比如借錢給金融機構買入股票,比如拿錢購置一些保障房。但是你說它的目的到底是為了吸引資本進入呢,還是吸引股民和房奴接盤呢?其實主觀上都不是,它的出發點僅僅是拖住資產價格,吸引資金進入,保持資本流動,這樣才能維持社會的穩定。
第二,維持最低保障,避免可能因為危機而帶來的不穩定因素。這些保障可能是在民生領域,如低保、就業等,也可能是在秩序維護領域。
第三,化解地方債務危機,這并不是說要幫地方化債,而是當地方債務可能引發一些不穩定因素的時候,用來幫助地方化解危機。
赤字貨幣化的方式,可以是發國債賣給央行,也可以是從社會上籌集資金。當你發現國債2點幾的利率都遭到瘋搶的時候,一方面說明這個時候大家還非常信任國債,另一方面又說明,社會上投資回報率高的領域已經沒有了。資本有“躺平”,不流動的危險。
2008年金融危機后,美國、日本都踐行過現代貨幣理論,也就是赤字貨幣化。美國側重于保民生,直接給居民發社會保障,給失業居民發放失業金,日本更側重于拖住資產價格。
但是不管用哪種方式,“現代貨幣理論”往往都是諸多辦法用盡以后,才愿意采用的辦法。
它的本質,是通過國家舉債的方式來保經濟、保民生。
五、結尾
以上這些征兆,表面看都是經濟現象,但是本質上,卻是資本運動固有的規律在發揮作用。這些現象也并不都是層層遞進的關系,它們大多數都是同時并舉的,這就讓現代經濟看起來非常復雜。
但是無論它們如何復雜,卻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每一次繁榮的背后,都孕育著更大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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