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0日,廣東餐協發文稱,陸續收到數百家餐飲企業針對美團外賣的投訴。其投訴內容主要有三:
第一,美團在廣東餐飲外賣市場份額高達60-90%,已經達到了《反壟斷法》規定的市場支配地位。
第二,美團外賣的高傭金讓餐飲商家不堪重負,“新開餐飲商戶傭金最高達26%”。
最后,廣東餐飲行業表示此次廣東餐飲行業最核心的訴求是,希望其取消簽獨家的限制合作等壟斷條款。
這并不是美團首次陷入壟斷風波和商戶糾紛。僅在今年,美團和餓了么就多次分別因“二選一”向對方提起索賠。另外,今年3月,市場監管總局發布深圳美團優選科技有限公司不正當價格行為案行政處罰決定書,依法對其涉嫌實施不正當價格行為立案調查,合并罰款150萬元。
在廣東餐飲行業提出投訴之后,有多家媒體對商戶進行了采訪,詳細報道美團平臺抽取傭金的問題。在報道中,遼寧一家商戶的老板表示,美團的傭金比例從最早的15% 上漲到了18%(老店)和21%(新店)。在疫情期間,該商家入駐餓了么平臺后,美團的傭金被提升至高達25%。另一深圳商戶在美團和餓了么平臺都有所經營,并且達到了片區前三的好成績,但是美團強制要求其進行“戰略合作”,即要求店鋪簽訂“獨家協議”,只能在美團上線。在老板拒絕后,美團對其進行了關店處理,在美團平臺強制下線。被強制下線后,其店鋪單量減少40-50%。另外一名餐飲連鎖集團創始人表示,商戶還要承擔推廣營銷等費用,如果按照25%的平臺抽成傭金比例看,商戶在平臺上要消耗掉30%以上。對于餐飲行業,尤其是小店鋪來講,這個比重是很高的,足以讓其得不到盈利以維持運轉。
對于引發的種種爭議,美團對此進行了回應。美團的回應主要集中在三點:
八成以上商戶傭金在10% - 20% 之間
傭金的八成用來支付騎手工資
平臺的絕大部分收入需要投入在幫助商戶提供專業配送、獲取訂單和數字化建設中
本文將就這三點回應進行一一論述。
01.
八成以上商戶傭金在10-20%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美團的傭金在逐年上漲。此前曾有報道根據美團的年報計算,美團的平均傭金率從2015年1.1% 上漲到了2019年的12.6%。在餐飲行業受到新冠疫情的嚴重沖擊下,美團2019年的平均傭金與2018年持平,并未有所下降。
雖然從美團財報中得到的平均傭金率為12.6%,似乎與美團所說的10-20%相符,但是我們需要更進一步的拆解這個數據:
對于美團當時的回應,廣東餐飲協會并未予以認同。在他們向媒體提供的海豐縣小餐飲行業協會的報告中提到,協會成員商家167加,其中約120家上線美團外賣平臺,這些商戶在2019年無一家傭金低于20%。另外一位在廣東地區負責外賣代運營的人士也表示,“廣東商家傭金比例普遍為16-21%,廣州、深圳、佛山、惠州等美團自營地區最高至23%,東莞部分由代理商負責的地區有可能會達到這一比例。”。
有媒體曾通過對餐飲行業人士的多方了解推斷,美團的平均傭金被拉低至12.6%可能存在多方原因。第一該比例包含傭金率較低的超市商家;第二,大的連鎖餐飲商家議價能力高,例如麥當勞肯德基等,因此傭金水平更低,連鎖的數量也大,會影響到傭金的平均值;第三,自配送商家的用傭金率低至5-8%,也拉低了平均值。
所以,美團所說的傭金概念并不能準確形容平臺的抽成比例,尤其是對于小餐飲來說,無論是行業提供的數據,還是內部人士的感受,美團給出的回應都是不符合實際的。
02.
八成收入給了騎手嗎?
美團所給出的第二點回應是,八成的傭金收入用來支付騎手工資。這是典型的偷換概念。我們可以大概粗略的算兩筆賬。
首先,騎手拿到手的工資和商家支付的傭金進行對照:騎手每單能賺5-10塊,其中顧客支付5塊左右,平臺補貼1-3塊,如果配送費有減免,由商家支付。而平臺每單抽傭最低標準就是5.5元,簡單算一下,補貼給騎手的也沒有占到80%。
其次,在美團財報中顯示每單單價提升的情況下,假設傭金抽成比例不變,那么商家的每一單的支出是增加的,但是騎手的送單的單價并不會隨每一單外賣單價的提升而上漲。有騎手向媒體表示:“比如我送一單20塊錢和送一單100塊錢 ,作為騎手,我這一單的收入是一樣的。但是美團抽取傭金是按照交易額的百分比提成的。”換句話說,騎手成本只和平臺上訂單數量的多少有關,而傭金才和交易金額(客單價)高低有關。
那么,這八成收入去哪了?
在這里我們先要厘清一個概念,在現有的企業和法律框架下,以及實際的商業運作中,騎手并不是美團平臺或三快公司的員工,美團并不負責給騎手發工資,騎手是統一由各地供應商雇傭和管理的。美團只是給供應商支付“采購費用”。
這里涉及到美團的用工模式問題,簡單的說,美團騎手分為自營(極少甚至沒有)、代理商騎手(即專送),和眾包騎手。這幾種騎手的勞動保障依次降低。詳細來說,自營就是直接與美團平臺簽訂勞動合同,是美團平臺旗下公司的正式員工。但是早在2017年就被大規模用代理商模式取代。起初美團外賣在北上廣深杭五個城市有直營,站長為平臺員工,但后來全部改成了加盟制,由加盟商統一管理,騎手是加盟商的正式員工,采用派單的方式。
目前來說,主要的騎手用工模式就是專送和眾包兩種。其中專送一般被認為是全職工作,隸屬于平臺-加盟商-站點(美團稱為配送合作商)三個層級;接受嚴格的線下管理(有上下班時間);三公里內配送價固定,每天也有固定的送單量;站長和調度負責分發訂單,監督騎手。
眾包可能兼有其他工作;下載注冊配送專用app即可成為騎手,自由上崗,送單僅接受平臺獎懲規則的約束,配送距離、工作時間和配送單沒有強制性要求;主要是派單,也可以自己搶單。但是有研究顯示,“騎手總體里面有將近90%的騎手都把送外賣作為他自己的唯一工作,當作自己的謀生手段。如果每天都這樣的話,其實眾包騎手的工作強度、工作壓力以及受平臺的管控的程度,是不亞于專送騎手的。但從法律關系上來講,他們是不一樣的,很多騎手都是計件工資”。
另外,近來我們還看到令人擔憂的新發展,諸如“云包”,即將外賣員的勞動關系,通過讓專送外賣員注冊app成為個體戶的方式,轉移到異地的公司,與外賣員之間形成公司與個體戶之間的合作關系,從而徹底規避了雇主責任,成為承攬或合作關系。2019年下半年美團還推出“美團樂跑”,騎手仍為眾包,但管理向專送看齊:每單收入固定,每周必須在線48小時,高峰時期必須在線,每周至少完成150單,要求98%的準時率和99%以上的接單率。一旦不符合要求,每單收入會被扣除1元左右,懲罰將持續一周。以廈門島內為例,平時每單固定5.4元,懲罰價格降為4元。通過“樂跑計劃”,美團極大的提高了對部門眾包騎手的管理,但又仍然保持著眾包關系,規避了勞務風險。同時也是在分化眾包騎手,制造他們之間的矛盾。
這兩種騎手系統,我們可以看到,中間都是有中間商的,也有很長的等級鏈條。處在最低端的是外賣騎手,騎手上面有站長,站長上面有加盟商,加盟商上面是平臺方,而平臺方內部也是一個管理層級。所以說外賣騎手的管理不是說我們看到的,一個系統就解決的問題,平臺、系統到騎手之間還有很長的鏈條。
但是美團的財報里是不會把給中間商代理商的錢和真正發到騎手手里的錢分開表述的。曾經有媒體報道過一家代理商,騎手每跑一單,代理商可收入1.1元。而美團外賣2019年第三季度日均訂單量同比增長38.1%至2680萬單,照此推算,平臺一年為代理商分成就支出104.4億,占到騎手支出的四分之一。所以說在中間商的作用下,騎手拿到手的錢少了,因為有一部分要拿給中間商。
那既然美團說自己沒賺到錢,把中間商這一層去掉不就好了嗎?不是可以省下很多的錢嗎?當然不行,中間商對于平臺來說至關重要,不僅是因為中間商承擔了騎手具體的管理工作,更重要的是,因為中間商的復雜運作模式,讓騎手與平臺的勞動關系變得更為模糊和難以界定。
我們再回到兩種不同的騎手的勞動關系上面。多數派曾經發文討論過騎手的勞動關系和司法問題。在實際的案例和判決中,平臺通過中間商的關系,幾乎完全消除了自己對騎手的勞動關系和應當承擔的責任。
一般來講,專送外賣員是有勞動關系的。騎手一般與加盟商或者勞務派遣公司簽訂勞動關系。但是在具體操作中,地方代理商同樣可以不與外賣員簽訂勞動合同,而只是簽訂勞務合同。而對于眾包的騎手,他們一般由外包人力資源工資統一管理,與平臺只存在居間法律關系。他們也并沒有直屬的代理商。因此很難判定勞動關系,一般都是沒有勞動關系的。
因此,從這個角度來說,中間商的存在雖然讓美團分到的利潤少了,但這個中間商對于美團平臺來說不僅僅是為了管理騎手,同時還為美團規避了雇主責任,回避了和騎手的勞動關系。
另外需要補充的一點是,雖然表面上,平臺把騎手的管理工作交給了第三方代理商處理,但是在實際的運作過程中,平臺對騎手是有直接管理的行為的。多數派此前就發文駁斥了所謂算法的中立性。平臺除了通過改變算法在派單、時間、單價等方面對騎手直接進行管理之外,還有以罰代管、甚至封號等行為,可以直接制定規則決定騎手的月收入,以及其能否從事相關工作。
03.
錢去哪了?美團的橫向和縱向擴張
以上我們主要厘清了兩個問題,第一,平臺對商家,尤其是小商戶,收取的傭金是很高的,而且是在逐年上漲的,這一點從商家的反饋和整體的財報都能體現出來。第二,平臺對騎手的成本控制是更加嚴格了的。平臺上升的利潤其實并沒有給到騎手,并且從商家部分整體得到的傭金也是在增加的,但是,騎手的工資、勞動保障都是在下降的。
那么問題來了,錢去哪了?
一部分像我們剛才說的,給到了中間商。但是這部分錢也是被美團算到給騎手的錢當中的,實際上的利潤去哪了呢?我們再回顧一下,之前美團給廣東商戶協會解釋的時候怎么說的。用美團自己的話說,“平臺的絕大部分收入需要投入在幫助商戶提供專業配送、獲取訂單和數字化建設中。” 其實就是說用來做自己的業務擴張了。即,用消費者的消費,和盤剝中小型商家和騎手,來盈利和擴張業務。所以下面第三點我們就說一下美團的擴張史。
從美團的財報來看,美團在新業務方面每年都是虧損的,從酒店(利潤里比外賣更高)和外賣部分轉來的錢用來補貼了新業務的擴張。一般來講,企業的擴張主要通過橫向一體化戰略和縱向一體化戰略。橫向一體化簡單來說就是擴大生產規模,降低成本,在某一個行業或部門內達到優勢地位。縱向一體化簡單來說就是在上下游供應鏈上進行擴張。
從美團的角度來講,美團目前達到了行業內的壟斷地位。從最開始的千團大戰,百團大戰,到三足鼎立,再到現在的美團、餓了嗎二選一,美團在很多地區已經占到了市場的60%以上,有些甚至達到90%。
另一方面,美團也一直在向其它領域擴張,尤其是在供應鏈上做了很多嘗試,例如美團單車,還有美團優選(社區電商,已經覆蓋全國90%以上的市縣),農鮮直采(加大農產品直采力度,降低中間成本,提升供應鏈效率),美團閃購(促進鮮花、藥品等消費,將餐飲外賣用戶轉化為非餐飲類消費者),美團買菜,快驢 (商家后臺系統,可為美團外賣商家提供財務對賬、商品管理等服務,其中“快驢進貨”為美團外賣平臺商家提供食材、一次性用品、酒水飲料等進貨服務)。所以美團在新業務,尤其是零售電商和供應鏈上投入了大量的資本。
另外,還有在技術方面的投入,包括美團17年上線的“超級大腦”,無人駕駛配送車輛,技術算法的投入等。美團分別於 2015 年、2016 年、2017 年及截至 2017 年及 2018 年 4 月 30 日止四個月產生人民幣 12 億元、人民幣 24 億元、人民幣 36 億元、人民幣 9 億元及人 民幣 19 億元的研發開支。2021年4月,美團更是配股和發債籌資近百億美元,稱將用于科技創新,加大在無人車、無人機配送等領域前沿技術的投入,以及一般企業用途。野村證券在研報中也指出,為了支持社區團購等新業務發展,美團籌集的近百億美元資金將使公司手頭的現金高于拼多多和京東。完成再融資后,美團將擁有180億美元的凈現金,而拼多多則為170億美元,阿里巴巴為 516億美元,京東為157億美元。
我們可以考慮一下,這些技術的“進步”,會如何進一步影響到騎手和消費者。在騎手方面,算法已經在逐步縮短訂單配送市場、增加騎手訂單量、以及外賣員工的工作時長(見義聯報告和鄭廣懷報告2018)。而在消費者方面,則是對用戶隱私和信息的收集、廣告推送的精準化。近年來多次爆出的大數據殺熟,就是利用平臺收集的海量用戶信息及數據來對用戶進行精準識別,基于用戶的消費習慣,對消費能力高、消費意愿強的用戶展示更高的價格,來賺取更多的利潤。
除了科技夢之外,美團和王興還有金融夢。作為消費者比較熟悉的可能是美團月付的功能,近年來美團多次在其平臺上取消支付寶支付渠道,為了鼓勵消費者使用自己的美團月付功能,以及騰訊系的支付功能(騰訊持股近20%,騰訊現任總裁劉熾平為美團非執行董事)。不能用支付寶付款其實只是開始,美團真正想做的是美團月付,通過美團月付進入金融領域。為了這個目的,有用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開通了美團月付的金融服務。并且因為這個欠款上了征信名單。
2015年至今,美團已通過收購或發起成立等方式,獲得6張金融牌照,分別為商業保理、網絡支付、網絡小貸、民營銀行、企業征信與保險經紀。目前,美團錢包已上線美團信用卡、借錢、買單、生意貸、理財、美團互助等金融服務。但其中的重頭戲還是以“美團生活費”和“生意貸”為名的借貸產品。美團生活費主要是面向個人,生意貸是向商家提供貸款。可以說,美團積累的數據和場景讓其更容易發展金融。畢竟早在2015年,王興就喊出美團要“打造一個千億元資產規模的金融事業”。這一金融夢無疑會讓美團‘更大更強’,卻未必會更好的服務于小商家、騎手和消費者,反而會讓其在多方抗衡中獲得更大的權力。
04.
結語
最后我們再回到之前美團的三點回應。
首先,商戶的傭金并不是10%-20%之間,在美團達到市場壟斷的地區,小商戶的傭金大部分在20以上,甚至達到26%,而且美團有各種霸王條款,強迫商戶和消費者二選一。
其次,傭金也并不是大部分給了騎手,我們看到騎手的工資并沒有隨著美團業務的上升也獲得提高,相反,騎手的收入和保障都是在下降的,大量的眾包騎手連基本的勞動關系都得不到承認,這其中平臺給中間商的錢,其實一部分是為了轉嫁自己的雇主責任。這一點從外賣騎手和整個外賣行業的發展歷史中也可以看出來。
最后,美團所謂的將錢投入專業配送,數字化建設,其實是在進行商業擴張,在外賣行業取得壟斷地位之后,開始進軍上下游供應鏈,并且通過技術升級、金融服務進一步擴張自己的商業帝國版圖。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美團的三點回應要么偷換概念,要么避重就輕,反而泄露了資本的真實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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