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財政部官網顯示,財政部、自然資源部、稅務總局、人民銀行等四部門于近日發布《關于將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礦產資源專項收入、海域使用金、無居民海島使用金四項政府非稅收入劃轉稅務部門征收有關問題的通知》,指出,將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礦產資源專項收入、海域使用金、無居民海島使用金四項政府非稅收入統一劃轉稅務部門征收,并自2022年1月1日起全面實施征管劃轉工作。
許多人問我,怎么看這件事。
首先,財政大致幾大收入來源,按照重要性排序,分別是:稅收(對應一般公共預算)、政府性基金及行政事業性收費、社保基金、國有資本經營收入。
土地出讓金是政府性基金及行政事業性收費中的大頭,重要性不言而喻。
2020年第一項收入:
《2020年財政收支情況》顯示,2020年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收入182895億元,同比下降3.9%。其中,中央一般公共預算收入82771億元,同比下降7.3%;地方一般公共預算本級收入100124億元,同比下降0.9%。全國稅收收入154310億元,同比下降2.3%;非稅收入28585億元,同比下降11.7%。
2020年第二項收入:
在政府性基金預算收入方面,2020年全國政府性基金預算收入93489億元,同比增長10.6%。中央政府性基金預算收入3562億元,同比下降11.8%;地方政府性基金預算本級收入89927億元,同比增長11.7%,其中,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84142億元,同比增長15.9%。
2020年第三項收入:
2020年,全國國有資本經營預算收入4778億元,同比增長20.3%。分中央和地方看,中央國有資本經營預算收入1786億元,同比增長9.1%;地方國有資本經營預算收入2992億元,同比增長28.1%。
中央前兩項的收入大約8.28+0.36萬億,地方的前兩項收入大約10.01+8.99萬億,其中土地出讓金大約8.41萬億。土地出讓金總額和中央前兩項收入大致相仿。相比之下,央企和國企的收入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大家記住這個數量級的關系就可以了。這是第一層。
近年來,地方財政、金融和土地的關系結合的越來越緊密。地方財政規模、地方債務、金融資產、廣義貨幣、土地價格畸形增長。金融風險、土地價格、物價、民間負擔不斷增長。這是第二層。
在實體經濟一片蕭條的情況下,只有土地依然火爆,土地相關財政收入保持兩位數的增長。這是第三層。
看過《人民的名義》的讀者應該知道,腐敗分子發財五大路徑:土地(山水集團)、礦產(趙德漢)、舊城改造(丁義珍)、基礎設施工程、國企改革、金融貸款(歐陽菁)。這是第四層。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一個中央集權的政府,都不會長期默許這樣大規模的經濟循環和這樣一大筆錢長期處于自己的控制之外。即使一時半會兒不調動這筆錢,也不能讓這筆錢長期游離于自己的視線之外。
要控制某項經濟循環或或筆錢,先要這個經濟循環及對應的這筆錢納入自己的視野。這是正常思路。
其次,首都與地方的關系,與美國聯邦與各州的關系不同。不是那種簡單的“你收你的錢,管你的事,我收我的錢,管我的事,咱倆井水不犯河水”的劃清界線的關系。
首都與地方,是互相支持,互為后盾的關系。沒有地方,就沒有首都,沒有首都,也就沒有地方。
中國前幾年的發展,拋開出口循環不說,內部循環主要建立地方政府擴張性財政支出的基礎上,表面上,GDP迅猛增長,基建狂魔拆出一個新世界,實際上,杠桿一直在堆積,表現為地方債、企業債、居民房貸之間不斷轉移。這里面,絕大多數的債務,都是以土地使用權為媒介。舊債消化不凈,新債又在堆積。
美國加州財政危機,施瓦辛格趁機競選州長成功。這種事情在國內絕對不可能發生。如果某幾個省份,發生嚴重的財政危機,到了自身即使挖地三尺,砸鍋賣鐵,賣身賣腎,也無法克服的地步,中央會袖手旁觀嗎?任由這些省份財政崩潰,省委書記沒有物質資源可以調動,民間財閥控制省政府?這顯然不可能。
中央對地方的財政危機,有無法推卸的救助責任。那時怎么辦?自然是啟動印鈔機,落實內債不是債。
但是,從另個一方面看,沒有無權利的義務,也沒有無義務的權利。爹替兒子還賭債,大概率會嚴格限制兒子日后的收支,否則,就是一個填不滿的錢坑。
作為地方最后的救助者,中央給地方背書,地方自然也就不能有恃無恐,無限放大金融風險,然后讓上面照單全收。這也是正常思路。
如何把土地出讓這塊收入統籌起來,改變以土地為支柱的地方財政,改變“鐵公基—賣地—蓋房”的循環模式,減少地方債務堆積,化解未來的潛在金融風險,這是正常思路都會考慮的事情。
從今年關于房地產稅的吹風和土地出讓金由稅務部門征收來看,貌似有一套關于土地的組合政策,在緊鑼密鼓地加緊籌劃,外松內緊,箭在弦上。
但是,選擇什么時機,則是完全不同的。
在上升期或者說增量時代,資源比較豐富,未雨綢繆調整結構,即使部分成員或單位獲得的分配份額下降,也不會混不下去。
在停滯期或者說存量時代,資源異常緊張,全社會進入帕累托最優,不傷害張三的份額,就不能改善李四的份額,進行調整,很容易捉襟見肘,弄不好就走光。走光還好,最多丟人現眼,就怕有些地方因為資源緊張,導致本來已經很緊張的循環中的壓力,以各種簍子的形式暴露甚至爆發出來。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主動改變永遠是極少數,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是到了不得不變的關頭,才不得不把早就應該實施的事情提上日程。
缺少戰略前瞻,主動實施的少,被動實施的多,這是時機選擇常見現象。
比如,從計劃生育到多胎化的政策轉變過程。直接取消二胎、三胎政策的限制,相關配套沒有跟上,生育成本、教育成本、勞動力真實收入等深層次問題沒有觸及。
我曾經說過,財政是一群人使用國家機器對社會總產品進行分配的社會行為,具有階級性,發言權小的人群往往承擔負擔,發言權大的人群則獲得收益。這是國家分配論的觀點。
多數情況下,往往不是謀定而后動,只能是不能不動,然后走一步算一步,后面每一步的運動方向,都是政治阻力最小的方向。
許多人提出,土地出讓金由稅收征收以后,上面可能收上去一部分,甚至大部分。
這種可能性不能排除。
既然掌握了細節,就可以能采取后續行動。目前土地出讓金的體量達到8.41萬億,與中央前兩項收入8.64萬億相當。考慮到中央與地方的關系,如果因為各種巨大支出(戰爭、化解金融危機)缺錢,決定收走一部分,地方也很難反對。
但是,目前這種可能性不宜過度夸大。
這是因為這筆錢體量巨大,拿走這筆錢的全部或很大一部分,那么地方很難有其他經濟來源,能彌補相應的財政收入缺口。相比土地出讓金,房地產稅不過杯水車薪。
這筆錢主要用于基礎設施建設,如果收走這筆錢的一部分或全部,那么城市基礎設施建設的功能要不要收走?當然,現在基礎設施建設內部亂象叢生,如果統起來,也未必是壞事。
這筆錢與地方金融債務密切相關,如果此時此刻收走這筆錢的一部分或全部,必然影響地方再融資的能力,那么地方如果爆雷,接不接?當然,如果不爆雷就要不斷增加貨幣供應,爆掉一部分雷,也未必是壞事。
這筆錢與基礎設施投資,拉動地方經濟密切相關,如果此時此刻收走這筆錢的一部分或全部,必然導致地方使用土地財政刷GDP的游戲無以為繼,那么地方經濟下滑,打算如何用這筆錢刺激經濟?當然,現在搞鐵公基刺激經濟效率很低,如果把這筆錢真正用于解決民生的領域,會對經濟產生較大的刺激作用,如果把這筆用于滿足山溝里不愿意工作的懶漢的消費或者無人區的基礎設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說的是如果。
說到底,一旦動這筆錢,就必然涉及到對應的支出和·社會功能。如果收了錢,也承擔了對應的支出和義務,未必是壞事。如果沒有,那對地方來說,就很糟糕。要么放棄一部分對應的社會功能,要么要求下屬空手套白狼,假鈔買咖啡。
進一步考慮,如果把對應的支出和社會功能也承擔起來,那么部委的職能就會進一步加強,地方政府的職能就會進一步削弱。有沒有把財權和政府職能逐步統起來的想法?有沒有搞統制經濟或計劃經濟的想法?如果打算把這部分職能收過去,是打算部委擴編、地方裁員,還是地方有對應職能的廳委辦局變成中央直屬?
每年8萬億,而且以兩位數增長的收入,作為地方財政支柱之一,涉及基礎設施、金融風險、經濟增長等方方面面,觸一發動全身。
我個人覺得,在這個問題上大概率會求穩。先摸清底數再說,后一步怎么操作,看底數和第一步的結果再說。
政治運動存在經濟邏輯,經濟行為也存在政治因素。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
一般來說,除非生產力發生顛覆性變革,生產關系面臨大變動的前夜,否則在經濟上相對弱勢的一方在政治上也相對弱勢,在政治上處于弱勢的一方在經濟上也很難處于優勢。
所以,在大多數情況下,相對弱勢的一方,希望政策變化以后,自己獲得好處的可能性并不大。
政策不是先驗的,而是社會力量博弈的結果。弱勢的一方如果獲得了超越自己的實力所能支持的好處,那么他們既無法捍衛,也將很快失去——很快就會有定向的政策出臺。
以上是空對空的哲學,不對應任何現實。
有些人希望土地政策變化以后,自己能獲得好處,我覺得大可打消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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