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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23日到11月3日,十余天時間,螞蟻金服的命運,出現了重大轉折。
10月23日在上海確定了螞蟻金服的上市定價。如此大規模IPO的定價首次在紐約之外的地方定完成價,是歷史第一次,在5年前甚至3年前想都不敢想。10月24日,馬云在外灘金融峰會發表了那篇著名的“我們國家是缺乏金融系統的風險,不是金融系統性風險。”的演講。
10月26日,螞蟻金服披露了IPO定價,估值高達2.1萬元。
11月2日,四部門約談螞蟻金服。當日,央行和銀保監會共同發布《網絡小額貸款業務管理暫行辦法(征求意見稿)》
11月3日,上交所宣布暫緩螞蟻金服上市,隨后港交所也宣布了暫緩上市的決定。
對于螞蟻金服被暫緩上市的是是非非,本文不想過多贅述。然而,網絡輿論場上的反應卻值得細細思考。
馬云,是中國一代創業者的心中偶像,是被大眾親切的稱之為”馬爸爸“的時代英雄。馬云的創業故事被國人傳頌。
然而,在這次螞蟻金服事件中,同情螞蟻和馬云的聲音卻很少。主流的聲音基本都是批評的。
大眾對阿里和螞蟻的看法,為什么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如果說,阿里和螞蟻,曾經是互聯網創新的代名詞。那時,阿里和螞蟻用新的商業模式,用互聯網思維,依托中國互聯網蓬勃發展的紅利,挑戰和改變傳統的零售、物流、批發、支付、和金融行業。
隨著互聯網紅利的減退,今天的阿里和螞蟻,已經越來越像一家依托于自身的用戶規模和流量,榨取產業鏈利潤,獲得“租金”的食租者了。
那曾經屠龍的少年,長出了尾巴和角,成為了新的惡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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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文章和這篇都講到”食租者“。這里面的租是一個經濟學概念。經濟租(英語:Economic rent)最早指從土地(land)獲得的收益,后被擴大為所有因為獨占權力而獲得的收入。生產過程中要付出的生產投入成本,高于本來應該付出的價格(也就是機會成本),這中間的差額就是經濟租。
經濟租的理論,最早就是起源于地租。地主得到租金收入,并不是因為地主在生產過程中貢獻出任何力量,或者付出了什么成本,而是單純因為他擁有土地的獨占權力。地主就是典型的”食租者“。
”食租者“這個群體,決定了中國歷史二千年的興亡交替。在王朝初期,戰爭摧毀了傳統的統治階層和社會秩序,貧富差距較小。自耕農群體數量龐大,絕大部分靠自己的雙手吃飯,”食租者“階層比較小。
但農業生產,老實說靠天吃飯。收成不好,吃不起飯,自耕農就得靠賣地來維持生存。只要土地可以自由交易,就很難避免土地兼并。最終,土地集中到少數人手中,越來越多的人失去了土地,淪為佃農或者雇農。在過去的中國,自然災害,水災旱災蝗災,都是地主擴大土地的大好時機。災害往往會導致貧富差距擴大。
古代中國的稅收制度,又是一個累退的稅收制度。對官員,讀書人(中舉后)一直以來都是有免稅政策。而大地主大商人也有更多辦法逃稅。
國家的稅務壓力集中在自耕農群體,以至于很多自耕農寧可放棄土地,把土地投寄在官員或富人名下以爭取更好的稅收政策。
這樣,貧富差距無限擴大,國家的財富就集中到”食租者“手中。在古代中國,基本上富人群體都是食租者。即使是商人這個群體,也普遍是靠特許權(比如鹽商)和貿易路線的壟斷權致富。
由于食租者的財富來源于壟斷稀缺資源的租金。而稀缺資源是難以復制的。食租者的積累的巨額財富,要么窮奢極侈消費掉,要么鑄成大金球大銀球藏起來,要么繼續買土地。
食租者的財富并不用于擴大再生產,也不為社會創造價值。
當這種貧富差距擴大到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時,就會爆發一場天翻地覆的農民起義,在破壞生產力的同時,用暴力消除貧富差距。歷史又進入下一個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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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中國的富豪大亨們,有靠創新創造,做出風靡全球的優秀產品致富的,也有靠壟斷稀缺資源,當食租者致富的。
當然,這并非黑白分明。大部分的富豪大亨是兩者兼有,既有創新的一面,也有食租的一面。
靠創新創造很累,需要不斷的創新,不斷地出新的產品。稍微掉以輕心,就落后了。二十世紀初的美國汽車業,有幾百家汽車公司,現在美國汽車公司只剩兩家;有幾十家飛機公司,現在,美國的民用干線飛機公司,也就剩波音一家。中國的家電、手機,這些行業就經過了無比殘酷的競爭和淘汰過程,即使華為,小米,OV這樣的行業領先企業,也絲毫不敢掉以輕心,產品做不好,或者技術路線走錯,就可能在短短幾年中從天堂掉入地獄。
而食租者的日子就輕松很多,把稀缺資源搶先拿下來,就有滾滾而來,源源不斷的利潤,利潤不夠,漲漲價就可以。稀缺資源的壟斷性越強,食租者的日子就過得越舒服。
阿里巴巴,更準確的說天貓和淘寶的商業模式,就是互聯網上的商業地產。商家在阿里平臺上開店,然后給阿里繳納租金。當然,阿里平臺上商家的租金并非是每平米多少錢,而是以交易手續費傭金,推廣廣告費的形式上繳。
有朋友會問,租金的來源是獨占權力,是對稀缺資源的壟斷。阿里巴巴壟斷的是稀缺資源是什么呢?這種稀缺資源,就是用戶的關注、認知和習慣。大家網上買東西,腦海里浮現出的就是淘寶天貓,這種習慣就是一種最稀缺的資源。當這種使用習慣一旦形成,打破這種習慣的代價就是巨大的。
當某個地段開了一個購物中心,周邊用戶已經形成了購買習慣。再開一家新的就非常困難。網絡上的平臺也是一樣,用戶形成習慣后,再開一家新的就難度非常大。線下商業地產的稀缺資源是地段,線上平臺的稀缺資源就是用戶的認知和習慣。
當然,這種對習慣的壟斷也不是不可打破的。比如,拼多多就成功的運用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在很多用戶心中形成了新的習慣,成為淘寶的競爭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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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經濟學理論,在完全競爭的市場上,企業的利潤是零。因此,所有企業都或多或少的追求某種形式的壟斷。任何企業都會設法獲得稀缺資源,成為或多或少的“食租者”。
“食租者”并非貶義詞,不需要也不應當打倒所有的“食租者”。
但一個運營良好的國家/社會,對“食租者”應該有所抑制,不能讓所有的資源,都被“食租者”所壟斷。“食租者”過多過強的社會,貧富差距會無限擴大,經濟和社會發展都會失去活力。香港,就是一個“食租者”過于強大,壟斷社會經濟資源的例子。
政府通過行業監管、累進稅、反壟斷等手段,抑制“食租者”的無限膨脹,給小企業,普通人破土而出的機會,也是非常必要的。
至于這種監管的尺度和平衡,就只能在實踐中慢慢摸索和尋找。既不能一棍子打死,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一管就死,一死就放,一放就亂,一亂就管。”這個段子本來是嘲笑政府監管的怪圈。但我覺得這個段子沒什么不對的。
對新生事物,監管的尺度本來就很難把握。管死了就放,放亂了就管,社會在這個過程中螺旋前進沒什么大不了的。在過去,對新生的支付寶業務放一放,讓其野蠻生長,不是扼殺在搖籃。而現在螞蟻成為了金融巨人,現在收一收,抑制一下,都很合理。
戰爭中學習戰爭,用實踐去檢驗真理,死了就放,亂了就管,挺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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