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話題醞釀了很久,醞釀的時間遠遠超過落筆成文的時間。醞釀很久的原因,是因為很難把前人點到為止的論述展開詳述。盡管醞釀了很久,我也不敢保證這個話題,我能說清楚。文字永遠難以描述具體的思想,寫出來難免詞不達意。領悟這些思想需要一定的悟性。如同《政治運動的經濟邏輯》一樣,能讀懂的人,自然有足夠的悟性,能夠讀懂,讀不懂的人,就當我什么也沒說吧。
能看明白了階級與利潤的分配的關系。就會很清楚,所謂拋開經濟談政治。基本就是如同觀察物體在三維物體的運動卻看其在二維的痕跡一樣。這樣學科的理論必然是荒謬的,結論必然是錯誤。這樣理論除了欺騙性,毫無用處。把這樣的學科及其理論當做經典的人,注定是無知和愚蠢的。
這部分理論,本來想寫在《盧瑟經濟學》之中,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落筆。許多讀者問我,怎么發家,怎么投資,煩不勝煩。實際上,如果這些人了解我對資本的認識,就會知道他們關注我關注錯人了。他們應該去關注各種投資公眾號,在美夢中,把自己的積蓄送進賭場。
本文全文12000多字,斷斷續續寫了三、四周,結構上未必嚴謹,也未必成體系。實在沒有體力再修改了。不過,我想,聰明而善良的讀者,應該不會過分求全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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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本不是一種物,而是一種以物為媒介的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系。——馬克思
資本是一種社會關系,以物為媒介?;蛘哒f,社會關系,以物的形式表現出來。
這話怎么理解?重要的不是物,而是社會關系,關系以物為媒介的方式表現出來。
如果我們認為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之間的關系是統治階級控制社會總產品分配權和暴力,可以無償占有被統治階級的財產和勞動成果,并使用暴力維護這種分配關系的話,那么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關系,在不同的社會有不同的表現形式:在奴隸社會表現為壟斷勞動者的人生自由。在封建社會表現為壟斷土地和控制血緣紐帶。資本主義社會表現為壟斷生產資料(主要是貨幣資本主導權)。在半封建半殖民國家表現為壟斷土地和外貿主導權。
所有的統治階級的起源,在各個社會大同小異,靠的都不是勤儉節約,而是暴力、欺詐以及各種罪惡:武王伐紂,姬家開始家天下;李世民建立唐朝,連某寺廟的和尚都獲得封賞;西方殖民者靠掠奪殖民地、奴隸貿易完成資本原始積累;蔣介石成為軍閥首領,四大家族迅速崛起。
統治階級以暴力、欺詐以及各種罪惡建立起某種他們處于絕對優勢地位的社會關系,壟斷各種社會資源和財政分配權,掌握制訂法律的權利,并用國家暴力維護法律,財產的優勢只是這種社會關系的表現。
不是統治階級的財產使他們具有統治社會其他人的社會地位,而是他們處于統治他人的社會地位使他們擁有可以支配他人的財產。
私有制社會,統治階級的地位有暴力獲得,并用暴力維護。任何一個政權的起源,追根溯源的話,都是一次武力沖突。統治階級的來源,要么是本次武力沖突的勝利者及其黨羽,要么是背叛舊政權、投靠新政權的上次武力沖突的勝利者及其黨羽。按照本家族或本家族向上攀附的家族關系向上追溯的話,許多羅馬貴族家族的歷史可以追溯到王政時代。許多英國貴族的家族史,可以追溯到征服者威廉的時代。滿清貴族的歷史,大多可以追溯到滿清入關,甚至更早。
這并不是說,統治階級的人員高度固定,凝固僵化,一成不變。事實上,大多數國家的統治階級都沒有做到像日本幕府時代的武士家族那樣固化,父傳子,子傳孫,子子孫孫一代一代。而是說,統治階級如同一個生物,不斷新陳代謝,現有的統治階級的成員,必然與上一代統治階級的成員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一方面,有賈府那樣的舊有統治階級衰落,一方面,有賈雨村那樣的候補成員遞補。如果我們追溯賈雨村家族的發展路徑,無疑可以追溯到賈府,賈府則可以向上追溯到皇族。遞補的條件,有些社會是軍功(軍公爵制)、有些是血緣和裙帶(聯姻、侍者)、有些是運氣和知識(科舉制)。張飛如果不追隨劉備起兵,至多是一個武藝過人,家財殷富的富戶,永遠不可能實現階級躍遷。
一般來說,不同的時代,統治階級遞補候選人的傾向往往不同,“天下危,注意將;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大亂的時候,武人往往有更大的發展空間。這時,即使不給武人較高的政治地位,他們也能用劍獲得自己可以得到的地位。戰亂結束,文人往往能壓倒武人。這時,武人往往并不掌握經濟資源,又不熟悉法律,不擅長陰謀詭計,往往還居功自傲。在武力被封禁,統治階級內部使用和平手段進行斗爭的時代,他們自然不是文人的對手。漢尼拔侵入羅馬,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西庇阿成為羅馬的英雄,布匿戰爭結束,漢尼拔被擊敗,口才出眾的老加圖之類的文人取代西庇阿之類的武將成為元老院的實力派。當然,也有的時代承平日久,能征善戰、能說會道都不是統治階級所需要的,于是各種血緣、裙帶關系,成為選擇候補統治階級的關鍵因素。
有些人認為只要讀書好,善于考試,就應該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這樣才是公平。且不說這些人從內心之中并沒有拋棄成為人上人的想法,也應該知道遞補條件的選擇權由統治階級控制,隋唐以后出現科舉制并不是為了公平,而是為了維護統治,實現天下英雄入吾彀中。
大多數情況下,一方面,統治階級并不是穩定的,往往因為內部權力分化等原因出現更迭,時常有家族被淘汰出局。另一方面,統治階級又是相對穩定的,因為新晉的統治階級成員,必然由老統治階級的成員提攜產生,而不是憑空出現。這就如同邀請制的社團,雖然時常有老會員被除籍,但是新會員必然由現存老會員邀請產生。
統治階級一方面利用現有財產獲得對自己有利的分配結果,不斷增加自己控制的物質資源,并以此為基礎獲得更有利的分配結果;一方面控制暴力制訂并實施法律,隨時調整社會分配條件,確保分配結果對自己有利。許多被統治階級看到統治階級利用財產的優勢獲得有利的分配結果,于是幻想自己或者省吃儉用或者運氣爆棚,也可以產生正反饋分配結果,可以雞生蛋、蛋生雞,循環往復,最終擁有巨額財富,躋身統治階級。且不說他們忽視了統治階級擁有的巨額財產帶來的巨大的分配結果的差距,他們更忽視了暴力在分配中的作用。
法律是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是由國家暴力支持的社會行為準則,國家暴力機關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法律可以徹底改變現有的社會資源所屬和新資源的分配。把這幾層結合起來,就不難理解,被統治階級成員,如果沒有受到統治階級成員的提攜,進入統治階級的路徑只有暴力,而且必然觸犯現有法律——如果在現有的法律條件下,他們可以不觸犯法律不依靠提攜自由進入統治階級,并對其他被統治階級施行統治,那么統治階級的統治就存在漏洞,這種漏洞必然危害統治階級的地位,也必然被盡快堵塞。
克萊蒙扎和忒西奧打打殺殺也好,教父三人幫搶劫運輸服裝的車輛也好,教父集團使用暴力壟斷意大利社區的橄欖油生意也好,其實都是用暴力獲得一部分社會產品的分配權?!蹲俘垺分?,跛豪和雷洛聯手,控制香港毒品生意,大同小異。
這種新生的暴力,并不由原有的統治階級的暴力衍生而來,與原有的暴力之間的并不存在從屬關系,破壞了原有分配結果,任其發展必然破壞原有的分配結果,如果考慮的暴力的實施也需要分配結果為依托的話,就不難理解新生的暴力難免危害原有的暴力。最終,兩種暴力必然沖突,新生的暴力要么被招安成為原有的暴力的一部分,要么被消滅,要么取而代之。
《水滸傳》之中,宋江為代表的一部分梁山好漢的訴求其實很簡單,就是不甘心作為被統治階級或者統治階級的底層要躋身統治階級中層甚至上層。他們雖然自認有足夠的能力,但是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像高俅那樣受到現有統治集團的邀請,或者即使進入統治集團也在中下層徘徊(如宋江及大多數朝廷軍官),或者被陷害(如林沖),或者被不斷邊緣化(如柴進)。由于不滿于這種現狀,他們半推半就選擇了武力對抗現有權威,了希望通過展示自身的實力,重新獲得北宋統治階級的認可,進入統治階級內部更高的層級。
宋江尋思道:“何不就書于此?倘若他日身榮,再來經過,重睹一番,以記歲月,想今日之苦。”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去那白粉壁上揮毫便寫道: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宋江寫罷,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飲了數杯酒,不覺歡喜,自狂蕩起來,手舞足蹈,又拿起筆來,去那《西江月》后再寫下四句詩,道是: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吁。他時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宋江寫罷詩,又去后面大書五字道:“鄆城宋江作。”
呼延灼慌忙跪下道:“義士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負朝廷。蓋為官吏污濫,威逼得緊,誤犯大罪,因此權借水泊里隨時避難,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動將軍,致勞神力,實慕將軍虎威。今者誤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兄長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東京告請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將軍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廝是個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記人小過。將軍折了許多軍馬錢糧,他如何不見你罪責?如今韓滔、彭玘、凌振已都在敝山入伙。倘蒙將軍不棄山寨微賤,宋江情愿讓位與將軍。等朝廷見用,受了招安,那時盡忠報國,未為晚矣。”
多說一句,過去曾批判宋江是投降派,其實宋江不是投降派,宋江的夢想和路徑,自始至終是很明確的,即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員。對宋江來說,落草梁山是不得已,后來一再武力對抗朝廷,不過是為了提高招安的價碼,爭取一個比較高的統治階級內的位置,或者說,打是為了談。既然從頭就不想否定封建王朝的統治,甚至不想否定宋徽宗的統治,又談何投降呢?
出于統治的需要,統治集團也會提供一部分中下層的統治者的名額,給教父、鄉賢一類的人物。對他們一類人物采取隨時敲打,又不趕盡殺絕的態度。
統治階級為了維護統治,必然牢牢控制暴力和社會總產品的分配權。
毋庸贅言,暴力能改變產品分配。產品分配權是暴力的基礎。能夠否定暴力的只有暴力。物質分配權不能直接否定暴力,必須由物質分配權產生了新的暴力,否定原有的暴力。所以。改變統治階級的。統治地位。不否定統治階級的暴力,是不可能的。
暴力可以改變一切分配結果,推翻現有統治階級的統治,建立新的上層建筑。失控的社會總產品的分配權,則可以產生新的暴力。以更多的社會總產品分配權獲得更大的暴力,以更大的暴力獲得更多的社會總產品分配權,暴力和社會總產品分配權完全可能成為正反饋系統。每次新政權取代舊政權,都滿足這個經濟邏輯。
從維護統治的角度看,統治階級必然一方面控制暴力,一方面控制社會總產品分配權,控制暴力就能控制社會總產品分配權,反過來控制社會總產品分配權就能鞏固政權。暴力和社會總產品分配權,一旦其中有一項不在統治階級控制之下,就必然危害統治。
從維護奢侈生活,操縱其他社會成員的命運的角度,統治階級也有必要牢牢控制社會總產品分配,通過順之者富裕,逆之者貧窮的分配原則,控制其他社會成員按照統治階級的意志行事。
楊白勞想吃飽飯嗎?給我996。記住,996是福報,是我賞你碗飯吃,我不給你996的機會,你連飯都吃不飽。喜兒挺水靈,想吃香喝辣嗎?按我說的做。記住,有的是年輕貌美的小姑娘,我不賞你這個機會,你只能累死累活,吃糠咽菜,休想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山珍海味,穿金戴玉,十指不沾陽春水,寶馬雕車香滿路。無形文人湯師爺有點歪才能忽悠,想不干體力活嗎?給我當吹鼓手,替我忽悠人。記住,你這窮酸文人的顏如玉、黃金屋、千鐘粟都是我給的,你這樣的窮酸文人一抓一大把,我不賞你這機會,你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街邊賣字,糊口都難,還想趾高氣昂,高人一等,看見孔乙己了嗎?呸!你這潑皮牛二給我當狗腿子,替我去砍人……你這訟棍方唐鏡,替我去開脫……
香餌之下必有懸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饑餓比皮鞭更有效。
從維護統治的角度看,統治階級內部個人擁有過多的財產并不見得是好事。當極少數人壟斷巨大的財富的時候,就有巨大的社會動員能力,這些人既可能尾大不掉,又可能陰養死士,甚至擁有私人軍隊。這很可能導致現有政權的分裂,甚至內戰。
君王的臣子的臣子,不是君王的臣子。曹操的家臣,許褚典韋受雇于曹操,不是漢獻帝的家臣。十八路諸侯討董卓,每一路諸侯都割據一方,有自己的財源,一旦討伐不利,就回到自己的地盤,互相吞并,稱王稱霸,漢獻帝成為擺設。
所以,與其讓勞動者極度貧困,統治階級內部的官僚、諸侯、大地主、大買辦們及其黨羽富可敵國。不如讓老百姓生活小康,鏟除官僚、大地主、大買辦、讓官僚們生活富裕。否則,一旦條件成熟,統治階級內部少數人擁有過大的權力和財富,那么離新政權從舊政權破繭而出忽悠不遠了,這就如同異形從宿主身上汲取營養,然后破胸而出一樣。
無論是為了維護現政權的穩定,還是滿足個人貪婪的欲望,或者,支配其他社會成員,都有必要控制社會總產品的分配。
這一點兒也不難,只要壟斷生產生活資料即可,實現被統治階級勤勞,統治階級致富。農業社會生產資料表現為土地,封建地主階級壟斷土地,就能控制農民。在封建時代以前,由于生產力低下,存在大量未開墾土地,統治階級無法壟斷土地,就剝奪勞動者的自由。工業化社會,金融、土地、能源、交通、通訊,都是最基本的生產生活必需品,統治階級壟斷這些基本生產生活資料,就能控制整個社會的產品分配。金融資本因為整齊劃一,具有廣泛交易性和高度流動性,易于匯聚、集中形成壟斷,還可以使用信用系統憑空創造,成為各種生產生活資料之中的核心資料。
這種交易中的剝削關系,不僅存在于勞動者與有產者之間,同樣存在于大資產和小資產、一般資產和壟斷資產、壟斷資產和金融核心壟斷資產之間。交易之中處于有利地位的一方控制社會產品分配權,可以把對方的利潤一股腦吞下去,除非顛覆現有交易關系,否則處于相對下層的交易方,完全無力改變對自己不利的交易結果,更遑論反超。
如果壟斷生產資料還不夠,那就制訂相應的稅收和財政政策。財政行為就是國家按照統治階級的意志,剝奪、給予的過程。剝奪誰,給予誰,必然按照統治階級的意志,符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則。西方發達國家資本主義大發展的時期,都是在資本主義革命之后。資本主義革命中,各國大資產階級奪取了政權和財稅分配權。于是,大資產階級以全國勞動者創造的價值,加速完成資本積累。在此之前,各國地主壟斷政權時期,則往往對土地減稅且不限制個人或其家族擁有的土地上限,向勞動力(比如,人頭稅)、工商業加稅(比如,商品流通稅)。
如果稅收和財政政策還不足以攔住不受統治階級歡迎的野蠻人,那就使用準入門檻,把野蠻人攔在門檻外。比如,美國建國早期對外來商品使用高額關稅,維護本國工商業資產階級的利益。比如,各國出臺政策限制外來金融資本進入本國。比如,一些國家限制外國人購買本國土地、房產。比如,美國出臺政策限制中國通訊企業。比如,使用特種執照確保某些行業只對自己人開放,限制不受歡迎或者不聽話的經營者進入某些行業。
拋開對生產生活資料的壟斷和懸殊的存量財產的差距所導致的懸殊的博弈力量對比不說,財稅政策、特許經營之類的由政府制定政策,由國家暴力保障,除非國家暴力可以用金錢購買,否則,足以排斥一切試圖使用交易手段跨過門框的外來者。我們后面會談到,可以使用金錢購買國家暴力的社會中,比如美國,統治階級通過壟斷金錢壟斷暴力,雖然本國暴力可以使用金錢購買,但是也絕不賣給外人。
反之,如果某人受到統治階級的青睞,獲得統治階級的支持,那么無論是資本量、金融稅收政策或者執照門檻都不是問題。比如,胡雪巖先后投靠王有齡和左宗棠,為他們采購軍需、辦理借款、籌集資金、轉運官銀。胡雪巖使用公款作為資本金,自然不存在資本門檻。如果官銀還不夠,有王有齡和左宗棠的支持,信用貸款不成問題,有的是有閑錢缺乏投資方向的財主愿意把錢借給胡雪巖。有王有齡和左宗棠的特批,其他財主顯然不能介入胡雪巖的生意,換句話說,胡雪巖有執照,他人無執照。胡雪巖使用的資金,本身就是財政資金,胡雪巖發家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財政從他人那里剝奪,對胡雪巖專向給予的過程。
總之,除非發生劇烈的武力沖突,新興的武力集團剝奪由原有統治階級控制的生產資料和制訂國家政策的權力,否則原有統治階級有能力使用財產和暴力,把社會總產品的分配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并一直控制下去。
如果不考慮統治層為了私利主動改旗易幟,要突破壟斷生產生活資料、控制財政權、準入門檻等重重限制,顛覆原有統治階級對社會總產品分配權的控制,必須有一種極強的力量。這種力量,或者,來自海外,海外殖民者使用堅船利炮摧毀原有統治階級的國家機器,使用廉價商品粉碎原有經濟基礎,或者,來自境內的新興的經濟模式,產生更多的社會產品,使用這些社會產品支持新生的暴力集團,顛覆原有的國家機器。新興的經濟模式,可能是“打土豪、分田地”重新分配土地等生產資料,也可能是工業革命。
在階級社會,個人的社會關系決定其可以調動的資源以及在社會總產品分配中可以獲得的份額以及可以擁有的財產量。所謂,有多大手,捧多大碗,吃多少飯。
個人的發跡與其與統治階級的關系正相關。
個人處于統治階級的地位,或者攀附上統治階級,就很容易獲得銀行貸款、緊俏物資、特許經營、財政補貼、稅收減免、財政訂單等種種優勢,可以在短期內獲得巨大的利潤,聚斂巨額的財產。一旦個人失去統治階級的地位,或者其攀附的統治階級成員失勢,個人就很容易喪失財產,那些聚斂的財產。有此土有此民,有此民有此財。這時,失去了對民的控制,不再是統治階級,沒有種種便利,就無法聚斂財富。前期聚斂的財產,對個人來說,不過是很容易消散的浮財。不僅如此,這些浮財還可能給所有者本人帶來殺身之禍——匹夫懷璧就是死罪。
紫禁城曾經是朱家的住宅,后來成了愛新覺羅家的住宅,再后來成了博物館。溥儀晚年進入故宮博物院參觀的時候看到這里一草一木都曾經屬于他,現在屬于全民,他的心情一定很復雜。與此類似,滿清年間,沒有被滿清殺光的漏網的朱家后人,路過紫禁城的時候,一定也是心情復雜,趕緊走開,生怕被認出來,惹來殺身之禍。
在君主權力具有相對優勢地位的歷史上的東方國家,一個人的社會地位與封建君王及其所屬的官僚地主集團之間的社會關系正相關,富貴、貧賤均有此決定。所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在一切都可以交易,金錢可以買到暴力的西方社會,誰控制金錢,誰就擁有可以調動一切人力物力資源的能力?;蛘哒f,按照基辛格的說法,你控制了金錢就控制了一切。所以,在這樣的國家,統治階級內部的最高統治者在金融中心,而不是政治中心。比如美國的權力中心在華爾街,而不在白宮或國會山,更不在五角大樓。
西方大資產階級一方面壟斷社會資源,控制財富分配,一方壟斷政客的出仕途徑,由自己選拔的政客制定對自己有利的財稅、法律政策,一方面把表現良好的政客(比如,克林頓家族)拉入統治階級的圈子,一方面用刺客解決個別不聽話的政客。
表面上看,這些國家是高度民主的,人人一票,每個人都有自由表達個人意志的權利,實際上國家權力是由大資產階級高度獨裁,為大資產階級尤其是金融資產階級的利益服務的。
對被統治階級來說,他們獲得的信息是通過媒體獲得的,解讀來自專業人士。媒體和專業人士,都是要吃飯的。只要吃飯,就會選擇投靠金錢,以擁有更多資源,有足夠的資源,才有足夠的聽眾和收入。
對懂得趨利避害的政客來說,是默默無聞,僥幸當選之后死于刺殺,還是為統治階級服務,出人頭地,進入統治階級的圈子,該如何選擇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對這些國家的其他統治階級成員來說,他們一樣要向最高統治集團屈服。比如,洛克菲勒曾經說過,自己曾經多次在夜間輾轉反側,最終清晨起床去銀行申請貸款,幾乎是跪著去的。對洛克菲勒來說,金融資本就是他的上級,也是他的上帝,他能否在同行的自相殘殺中勝出,全看金融資本的態度。
在封建時代,有清晰的等級制度,西方各國有公侯伯子男,在東方,有的有諸侯、卿大夫、士,有的有大名、武士,有的有七品官僚制,金字塔結構一清二楚?,F代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似乎模糊了等級制度。表面上看,人人可以擔任國家最高領導人,人人可以成為政務官,人人可以成為大資本家。
但是,在資本主義國家,常見的不是雞生蛋、蛋生雞,資本量越滾越多,而是資本量達到一定數量以后,無法邁過玻璃天花板。
比如,一個勤儉的廚師,可能雇傭幾個人,經營一個飯店,獲利頗豐。一個精打細算的小老板,可能雇傭幾十甚至上百人經營一家工廠。但是,他們顯然沒有足夠的資源去投資利潤更高的其他行業,比如房地產,比如上市圈錢。他們的利潤,如果不是投資房產、就是投資股市——成為更高社會層級的人可以隨意收割、廉價使用的資源。
在有現代金融的時代,大資本使用的資金的絕大部分,都是來自社會的資本,包括并不限于債券、股票和銀行貸款。所以,只要獲得壟斷金融資本的統治階級的支持,資本量的門檻從來不是門檻。資本失業的原因,并不是資本無法跨過資本量的門檻,而是資本所有人的社會關系,不支持他調動更多的社會資源,獲得更高的利潤。
失業資本,其實是所有人的資本量達到他的社會關系所支持的極限,于是無法被利用,只好進入金融市場,被金融資本廉價征用或收割。可笑的是,一些蠢貨把金融資本收割失業零碎小資本的屠場當成自己的幸運主場,總幻想自己依靠狡詐,實現階級躍遷,雖然屢屢被收割卻樂此不疲。
進一步考慮,一些人幻想自己的創意能夠成為自己進入統治階級的資格證,殊不知,沒有資本的支持,他們的創意根本無法從思想變為物質。即使變為物質,也很快會被抄襲。相反如果得到本國統治階級的認可,那么及時他人有創意,抄襲者也可以利用他人的創意,調動社會資源,成為本國統治階級的成員或服用。有人可能會提出例外,比如甲國某些人抄襲乙國某些人的創意,并成為新興富豪。甲國能抄襲乙國創意的原因,無非是甲國抄襲者的身份被本國統治階級認可,而乙國的創意者的身份并沒有得到相應的認可。這個例子,恰恰驗證了本文的觀點,即個人進入統治集團或者成為統治階級的附庸并不取決于其個人聰明才智,而取決于統治階級成員的態度,是否為其提供援助,向其發出邀請。
表面上看,他們不夠聰明、勇敢,缺乏冒險精神和相應的運氣,進一步看,他們處于不利的交易地位的原因是資本量不夠,無法跨過各行各業的獲得更高利潤所需的資本門檻。實際上,是他們沒有收到來自統治階級的邀請,不能加入統治集團,可以支配的社會資源不夠,無法獲得相應的社會資源,也就無法獲得更高的社會總產品分配份額和與之對應的利潤,他們即使有多余的閑錢也只能成為失業的資本。
資本主義國家的社會同樣分層。從最底層的勞動者,到小資本所有者,到企業主、行業壟斷企業主、金融貴族貴族之間若干層,每一層對應相應的獲得社會總產品分配權和影響全國政治走向的權力。其中,壟斷財政和金融就擁有壟斷調動物質資源的能力,是最高級的統治者。如此就不難理解,任何一個統治階級都要壟斷財政和金融,每一個有野心的統治階級成員都要染指財政和金融。
個人財產的變化,與其社會地位的變化,以及更深層的社會統治階級的變遷息息相關。
比如,杜月笙的發跡與租界、黃金榮、戴笠、鴉片生意的關系密不可分。租界是上海的經濟中心,上海是長江沿線的經濟中心,黃金榮是上海租界巡捕房的唯一華人督察長,戴笠需要杜月笙的組織作為軍統的線人和工具,毒品在半殖民地國家是準生活必需品??箲饎倮院?,租界回歸,戴笠死于空難,毒品生意不如與接收逆產、倒賣生活必需品外加與美國人合作利潤高,于是杜月笙迅速走下坡路。新中國沒有租界和鴉片,不需要黃金榮,杜月笙也好,黃金榮也好,最終只能在窮困中黯然離世。
比如,胡雪巖依靠為王有齡、左宗棠籌備物資、軍費、辦理借款、采購軍火,以過手官銀為儲備建立銀號,迅速崛起。西北戰事結束,胡雪巖開始走下坡路。左宗棠病逝,胡雪巖徹底垮臺。
再比如,高小琴遇到趙瑞龍之前,不過是一個出生漁村的貧家前臺女。通過趙瑞龍與祁同偉成為露水夫妻之后,迅速成為山水集團的董事長。祁同偉自己也不過是使利用婚姻紐帶,迎娶大自己10歲的老女人,躋身本不屬于他的社會層級。趙瑞龍死刑、祁同偉自殺之后,高小琴即使平安出獄,也不會再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私有制社會的所謂白手起家,要么是杜月笙那樣為非作歹,要么是胡雪巖那樣青蠅附驥成為統治階級的代理為統治階級服務,要么是趙瑞龍、高小琴那樣的權力套現。不論哪種方式,都與統治階級之間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獲得相應的支持,利用來自統治階級的資源,至少是默許。
統治階級并不是一成不變的,在特殊歷史時期,甚至可能在短時間內發生巨大的變遷。拋開內戰那樣的劇烈沖突不說,外來勢力的侵入,生產力的發展,也可能導致原有統治階級及依附勢力的衰落和新興統治階級及其依附勢力的崛起。
鴉片戰爭以后,境外勢力一步步深入國內,中國逐步淪為半封建半殖民地國家,列強的勢力壓倒本土統治階級,是本土統治階級的太上皇,本土統治階級成為列強的工具和走狗。境外勢力動輒無事生非,清政府成立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總理衙門取代軍機處成為核心議事決策機關。列強擁有強大的軍事實力和財力,控制各種先進設備尤其武器的輸入。于是,攀附洋人的買辦、二鬼子,相比僅僅攀附本土統治階級的民族商人、土財主,擁有更多的特權,更容易獲得經濟上的利益。
比如,盛宣懷依靠李鴻章崛起,官、商、買辦三棲,相比胡雪巖的社會關系更復雜,左右逢源。因為盛宣懷多次代表清政府與列強資本尤其是金融資本合作,是列強勢力進入中國的中介和抓手,可以利用列強的關系獲得列強的支持,所以他最終超過胡雪巖,成為當時中國擁有財富最多的商人。
比如,西方勢力為了加強對中國的滲透,派遣大量傳教士深入中國內陸。清政府要求各地處理涉外問題上,務必小心謹慎,切勿給列強以進犯中國的口實,否則必定對地方官嚴厲查辦,絕不姑息。于是,在地方上,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每逢教徒與其他平民發生沖突,傳教士必然干涉。地方官忌憚由此引發的惡劣后果,必然偏袒教徒。于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中國社會渣滓看準了風向,紛紛加入教會。有洋人撐腰,這些人在短期內即實現了階級地位的提升。當然,后來在義和團運動中,這些狗仗洋勢的二鬼子也支付了代價。
再比如,在18、19世紀英、法列強國內,由于實行資本主義制度,導致殘酷剝削,本國許多人無法在國內謀生,于是紛紛背井離鄉。這些人來到殖民地以后,成為本土勢力向外擴張的尖兵。由于有本國勢力撐腰,高當地人一等,擁有資金、稅收、法律、優先晉升、破格提拔等種種優勢,迅速成為當地統治階級。同樣一個人,在英、法本土可能求生都困難,但是到了殖民地,由于有了比他等級更低的當地人為其提供利潤,成為人上人,便可以在短期內聚斂大量財富。
統治階級從維護統治的角度考慮,統治階級有必要支持維護他們利益的統治者,鏟除可能傷害他們的利益的統治者。羅馬時代,格拉古兄弟提出改革土地所有制,被元老院殺害。喀提林等人先后死于非命。元老院意識到凱撒可能危害他們的統治,于是想方設法阻止凱撒再次競選執政官,并發出“元老院的最終勸告”。凱撒用武力壓服元老院以后,最終死于亂刃交加。
比如,林肯的遇刺、肯尼迪兄弟的遇刺,與羅馬時代的政治斗爭大同小異。
所有武裝的先知都獲得勝利,而非武裝的先知都失敗了。因為,人民的性情都是容易變化的;關于某件事要說服人們是容易的,可是要他們對于說服的意見堅定不移,那就困難了。因此事情必須這樣安排:當人們不再信仰的時候,就依靠武力迫使他們就范。
這是馬基雅維利的看法?,F實之中,先知擁有武裝的目的,往往不是裹挾群眾,而是對抗并壓倒擁有強大暴力和巨額財產的統治階級反動派的力量。手無寸鐵的先知,直面牢牢控制槍桿子、錢袋子的統治階級反對派,必然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為了維護自身的統治地位,統治階級是不擇手段、毫無下限的:
當統治階級可以使用法律構陷的時候,就使用法律構陷,比如猶太統治階級對待耶穌。當法律構陷不靈的時候,就雇傭流氓無產者發動騷亂,比如羅馬元老院殺害格拉古兄弟。當騷亂不靈的時候,就使用內戰,比如龐培對決凱撒。當內戰失利的時候,就使用刺客,甚至像羅馬元老那樣親自操刀上陣。
再比如,特朗普的選舉過程中,選票的翻轉,耐人尋味。對統治階級來說,如果選票不能阻止不安分守己,可能威脅到統治的人,就用刀劍或子彈阻止他。這并不是說特朗普代表了美國被統治階級的利益,而是說特朗普的行為方式并不循規蹈矩,經常越過傳統的統治階級的權力層級直接向社會中層發出呼吁并能得到相應。一般來說,現代資本主義國家的分配制度,是從社會中層獲得利益,滿足底層,同時為社會頂層提供利潤。傳統的政治權利層級對總統來說既是工具也是束縛,特朗普既不需要這樣工具,也不喜歡這樣的束縛。特朗普選擇獲得影響力的目標人群和行為方式讓華爾街的元老們深感不安,擔心他為了自己的政治影響力侵害元老們的利益。
從被統治階級的角度考慮,不推翻舊政權,建立并鞏固新政權,也就無法改變自己不利的經濟地位和悲慘的命運。這就是新民主主義革命和抗美援朝戰爭的意義所在。
同理,中國資本在世界范圍的擴張。除非中國的暴力否決世界統治集團的暴力,改變全球分配格局,改變中國與其他國家的關系。否則,必然觸碰到玻璃天花板。最終,不過是“你勤勞,我致富”的全球版。
不改變全球格局,即使積累了外匯儲備,也無法有效利用。表面上是中國的資本量不夠、中國不夠國際化、中國不夠開放……實際上,是中國目前的國際關系,不支持中國獲得更大國際總產品分配權。
反過來,即使其他超級大國負債累累,也不影響他國占據全球金字塔的頂端,壟斷全球金融資本指揮權和總產品分配權。
后發國家要改變這種不利的局面,要么直接沖擊超級大國的霸權,爭奪“他人勤勞,自己致富”的位置;要么改善國內分配,實現內循環為主。前者可能給本國統治階級帶來利潤,后者則難免損害本國統治階級的利益。
本國軍隊到哪里,本國暴力到哪里,本國控制哪里的社會總產品分配權,當地的統治階級由本國決定,本國資本在當地說了算,本國統治階級在當地發大財。至于本國勞動者的命運,那就不好說了。當年英國成為全球霸主,號稱日不落帝國,是全球唯一的超級大國。但是,這并不能改變英國工人階級悲慘的命運,避免導致愛爾蘭人口在5年內減少1/4的愛爾蘭大饑荒。有人認為,統治階級會分一些殘羹冷炙給被統治者,這種看法未免一廂情愿。
反過來,超級大國從全球霸主的地位上退下來,本國的統治階級不再是全球統治階級那么本國的貨幣資本,就很可能成為他國金融資本收割的對象。比如,巴林銀行曾經為英國籌措拿破侖戰爭所需資金,為法國王室籌集戰爭賠款。隨著英國的衰落,巴林銀行的地位也日漸衰落,由國際金融市場的統治者,變成了投機交易的大號散戶。最終,在1995年破產,被荷蘭國際集團收購。巴林銀行的命運和胡雪巖的阜康錢莊的命運大同小異。
考慮到這一點,就會知道超級大國會如何應對后發國家的問鼎之舉。
越說越遠,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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