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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經濟時代對公與私的追問

王炎 · 2020-07-25 · 來源:保馬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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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產權的本質就是限制知識產品的“可復制性”,使之仍處于“匱乏”狀態,再獨占之以獲利,因此就在“獨占”與“分享”之間構成了尖銳的產權矛盾。實際上,知識產權是一種“非財產性霸占”,在它身上體現著深深的悖論:資本既要立法控制知識生產的總條件、壓制知識的普及,又急需只有知識普及才能實現的高知識勞動力。

  保馬編者按

  本文通過網絡知識經濟這一新維度重新審查了勞動、產權與價值等核心概念,旨在彌補經典政治經濟學的短板,開啟新的思想天地。經典政治經濟學的時代是大工業主導世界經濟的時代,社會需求集中于實物的工業品;如今卻是知識經濟主導的后工業時代,社會需求集中于非實物的產品,即如教育文化產業一般提供的滿足精神與情感需求的產品。

  這一轉變導致了知識產權矛盾這一新矛盾的形成。實物產權遵循的是“匱乏邏輯”,因為實物的消費是排他性的,一人多占會剝奪眾人;知識產品得益于網絡數字技術的發展卻是“可復制性”的,而且使用越普及價值越大,這就形成了與“匱乏邏輯”鮮明對照的共享特征。知識產權的本質就是限制知識產品的“可復制性”,使之仍處于“匱乏”狀態,再獨占之以獲利,因此就在“獨占”與“分享”之間構成了尖銳的產權矛盾。實際上,知識產權是一種“非財產性霸占”,在它身上體現著深深的悖論:資本既要立法控制知識生產的總條件、壓制知識的普及,又急需只有知識普及才能實現的高知識勞動力。

  本文原載《讀書》雜志2020年第7期,此處為完整版,感謝作者王炎老師授權!

  網絡共享還是知識產權?

  ——知識經濟時代對公與私的追問

  文 / 王炎

  網上看到一條消息,最大的免費網絡學術圖書館“創世紀圖書館”(Library Genesis)面臨關停,文章號召網友團結一致,打一場“海盜灣”保衛戰。LibGen關停的消息屬周期性傳播,這些年聽過多次。恐慌之余,大家一如往常上該網下載外文圖書,年復一年。若一天消息成真,還真沒有替代資源,連寫這篇論文也難找材料。可轉念一想,大家免費下載了這么多書,作者、出版社必損失慘重。還有下載電影,不知多少電影資源網址,提供世界各國片源,線上觀看或免費下載,老片上至20世紀初的默片,新片下至一兩個月內剛上映的大片。美、歐、日、俄、東西亞和拉美各國電影,無所不有。一個網站關掉,又有新的開張。最不可思議的是“字幕組”,成千上萬的志愿者,花大量時間和精力,翻譯各語種電影,不圖名利。非但沒有收益,連真名都不敢屬,怕有朝一日承擔法律責任。如果追問動機,倒也簡單,與大家分享喜歡的電影罷了。

  一天偶入王府井,瞥見王府井外文書店富麗堂皇。回想80年代初,這爿小店還很寒酸,門口外墻的紅磚階梯通向二層平臺,上面堆疊各種外文原版書的復印本,像煙熏火燎過,黑白模糊,看出店員復印的匆忙。記得多為英語教材和英文小說,卻率先讓普通讀者領略未經編刪的國外出版物。改革開放之初,盜版除印刷品,還有港臺歌曲錄音帶,后是電影錄像帶,接著有 VCD、DVD,直至藍光高清之類,蔚為大觀。盜版重塑了幾代國人的文化趣味,據說第六代電影之后,國際獲獎的獨立導演,多不是電影學院科班出身,而到影碟市場上的野路子“大學”。

  

  這里有一個糾結:是該共享還是保護知識產權?好萊塢“追殺”盜版和字幕組多年,國外出版界對圖文版權也越來越較真。知識產權是今天最棘手、敏感、復雜,也最難處理的國際問題,涉及法律、政治、外交諸多方面。本文做不了這個題目,只因偶讀一篇小文章“The Common in Communism”(共產主義的共有)作者邁克爾•哈特(Michael Hardt)對知識產權的反思,有“頭腦風暴”的意味。他不去涉及版權糾紛或法學論辯,僅關注于哲學問題:數字知識時代,公與私的觀念是否一成不變?天經地義的產權觀不正被技術革命顛覆著嗎?

  哈特討論的路徑很古老:姓資還是姓社。這一世紀之爭,因循老思路再爭上幾個世紀,也未必得出是公是私的結論。不如反思社、資概念的歷史語境——今天的經濟模式與生產方式與馬克思時代的不同。私有財產的核心要素是勞動,而勞動分工、場所、組織方式,以及與之相關的生產關系、資本構成、甚至本地與全球化、性別與種族等諸方面,均已發生結構性裂變,所以今天的政治經濟學必須更新。[1]

  如果稱這個時代為“知識e經濟”時代,那么上一個時代的公、私概念,是否可以更新為“資源共享”(commons)與知識專利呢?似乎屬于兩類不同性質的問題,有偷換概念之嫌?哈特的思路是這樣,先把產權觀放回其發生的歷史語境,然后根據現實基礎的變化,推演新的二元關系。他重讀《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馬克思批判的焦點集中在財產上。在“私有財產的關系”的標題項下,第二手稿分析了19世紀中葉,歐洲經歷大工業生產后,居于統治地位的財產形式,從不動資產轉向流動資本。兩種財產你爭我奪,封建主鼓吹土地應該世代血脈相傳,不動產才具有神圣性,維系了社會的尊嚴與穩定,所以農業是社會延續的命脈。新生的資產階級則嘲笑地主的狹隘與封閉,認為土地將人束縛在閉塞與蒙昧之中。貿易、遷徙、資本流動,才帶來政治自由與市民社會的解放。當自由貿易滲透每個角落時,世界各民族會聯結起來,促進博愛、人道與進步。[2] 馬克思批判封建與資產階級兩種意識形態,其共同本質都是剝削。但他坦承,流動資本一定戰勝不動地產,資產階級的貪婪必會打敗封建主的任性,開明的利己主義一定戰勝地方的世故、狹隘與慵懶,貪財欲也必戰勝享樂欲。最終,無孔不入的貨幣必然戰勝一切其他形式的私人財產,流動資本揭示出勞動是財富的真正源泉。[3]

  馬克思身處19世紀中葉的英國,大工業只占英國總經濟的一小部分,其論斷并非量化意義上的,而是宣布工業從根本取代了農業,上升為主導的經濟形式。標志不僅在大工廠的車間之內,也體現在農田、礦山、交通等一切領域。轉型的核心乃機械大生產的分工、協調與控制,即“大工業時間模式”統攝了社會。[4] 歷史唯物主義依托于經濟基礎與社會現實,而非超越歷史的永恒真理,隨現實基礎演進,哲學不斷更新。

  

  如今經濟基礎變了,大工業已不再主導世界經濟。后工業時代到來,社會分工、生產關系、管理模式、勞資關系、甚至生產空間和勞動工具,皆不同以往。這些區別也非統計量化意義上的,不是說工廠、車間、產業工人的數量大幅度減少,而是說經濟結構發生根本改變:知識經濟取代了大工業社會。什么是知識經濟?什么是后工業時代?這兩個概念既寬泛又含混,與其說定義某經濟形式,不如說指涉了工業資本主義的轉型,知識成為結構性的變量。哈特認為,如果說工業時代的主導產品是實物,那么,知識經濟則以“非實物”(immaterial)或“生命政治”(biopolitical)生產為圭臬。觀念、信息、形像、知識、代碼(code)、語言、社會關系、以及“情動”(affects),高居經濟生態鏈的高端,而工業品退居生產鏈的低端。[5] 這是時代轉型的主要特征。

  哪些職業從事的是“非實物”生產呢?醫保工作者、空乘人員、教育工作者、軟件設計和維護人員、快遞人員、應召服務員、滴滴打車司機、廣告設計師等都是。這些職業并不新鮮呀?的確,但這些行業的競爭門檻在于信息化。管理須配備高端電腦程序,企業要有強大的數據庫,品牌要有成功的形象設計。這只是些枝節,最核心的產品是“情動”與“呵護”。在滿足必然性層面(衣食住行)的“剛需”之后,滿足精神與情感需求才是拳頭產品,也是非實體生產的最高附加值所在。[6] 如今,教育產業、生命科學、文化與健康產業發展最為迅猛,吸引了最大投資。

  從實物轉向非實物經濟,這與共享有啥關系?回到馬克思,在不動產與流動資產這對二元關系之上,哈特建立了“實物”與“非實物”的新二元。馬克思關注資本的流動性,因流動會提高生產效率,帶來更大的剩余價值,擴大再生產。他的時代普遍存在著物質匱乏,資本的流動性和效率是核心關切。而今天技術革命帶來的高效率,使實物匱乏大大緩解,社會需求轉向“非實物”產品。占有非實物體現在知識產權或專利權上,本質是限制知識產品的“可復制性”(reproducibility),使之仍處于“匱乏”(scarcity)狀態,再獨占之以獲利。于是,“獨占”(exclusive)與“分享”(shared)兩種權利之間,構成了知識經濟中最尖銳的產權矛盾。[7] 困擾這個時代的糾紛不正是專利權、著作權、計算機程序代碼與音像制品的產權嗎?

  占有土地、生產工具、糧食、日用品、奢侈品等實物,具有排他性,你消費了,我就沒的用了。一人多占,會剝奪眾人。所以,實物產權遵循“匱乏邏輯”(the logic of scarcity),這是工業資本主義的本質。而觀念、信息、影像、代碼等知識產品,一旦現實數字化,成了二進制數據,便可無限復制,信號絲毫不衰減。無論多少人分享,永遠不減損使用價值。甚至市場價值隨著使用人數越多、訪問量、點擊數越高、影響力越大,價值也水漲船高,連衍生品也隨之火爆。使用得越普及,價值越大的新邏輯,與亙古不變的匱乏邏輯形成鮮明對照,這是數字技術帶來的歷史性斷裂,現在各行各業哪個不追求曝光率和人氣?

  共享是電腦數字技術發展的根本性特征。自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以來,無數通訊、電腦和數學專家,秉承資源開放、技術共享的理念,一步步架起連接全人類智慧的互聯網。這段IT歷史中,有門戶之見、狹隘偏私的人,基本已被淘汰。中國的網絡史也大概如此,新浪、搜狐、網易、騰訊等門戶網,百度、搜狗、必應等搜索引擎,哪個不是先免費共享,積攢人氣,然后尋找盈利模式?連殺毒軟件360,也靠免費擠掉對手諾頓、卡巴斯基、小紅傘之類。一再強調技術的作用,是否有“技術決定論”之嫌?我們一般將技術歸入客觀對象的層面,技術決定論過分強調物質世界對人的意志的塑造。可是近代歷史不斷提醒我們,技術不僅是我們生產的產品,也是社會關系與生命形式。我們不僅通過觀念和文字表達自我,也以技術、計算機語言、運算程序揭示我們存在的方式與未來期許。

  

  難道作者、發明家的知識權利不該保護嗎?況且,觀念、信息或代碼可以按實物產權的邏輯私有。發明一項技術可申請專利,編寫程序代碼或著書立說有著作權。未經允許轉載或盜版,可起訴侵權。雖然數字技術讓復制、網絡上傳變得太容易,即使加密或水印,也難防盜版。可知識產權法不該遵守嗎?其實,很多人產生新想法或好點子時,第一沖動是傳播給別人。不少科學家、藝術家和思想家的創造原動力,也是影響世界,而非把優秀作品、深刻思想封存起來,待價而沽或付費租用。我們花數月、甚至一兩年時間寫篇論文,發表在本專業期刊上。小圈子刊物發行量本來就很低,出版后又被“知網”壟斷轉載,要讀者有償閱讀,結果論文往往如石沉大海。哪位作者不想擴大影響?誰不希望苦心孤詣的研究能惠及他人?誰在乎幾百快稿費而去計較知識產權?版權可能違背作者的初衷,也可能蝕損成果的社會價值。

  但事情還有另一面,暢銷作家與專業研究者的心態就不同,如果沒有知識產權保護,怎能掙到稿費?任由盜版、轉載橫行,不僅作家稿費落空,出版社也得紛紛倒閉。好萊塢電影投資巨大,如容忍盜版下載,定血本無歸,誰還會投資電影呢?而且,盜版還會影響電影工業的經營模式。美國電影的院線收入僅占總收入的百分之幾,投資回報主要靠有限電視、網絡租訂、音像制品、或衍生品。維系此模式必須有良好的知識產權環境,中國影業就因盜版走上不同的道路,收入幾乎全靠票房。網絡發行無法控制,便不會出現美國“網飛”(Netflix)之類的網租公司,“網飛”靠網絡發行電影一天天做大,已僭越好萊塢的領地,制作自己的影片,風格別致,勢必與好萊塢分庭抗禮。這是知識產權另一面故事。無問東西,產權都一樣面臨技術的挑戰,網絡讓影像無孔不入,電影已很難維系作品的完整性,多元、碎片、片段式的視頻、音頻和圖片,以及各種拼接,讓電影版權撲朔迷離。

  

  開源還是產權,各有道理,很難站隊,厚此薄彼,也難服人。可參照哈特式的歷史辯證法,既然工業資本主義已轉向新自由主義,那么產權沖突也從“公有”與“私有”之爭,轉向“資源共享”與知識產權之辯。新自由主義經濟的核心關切是知識產權,形同霸占公共資源為私有,壓抑文化的創造力;而免費共享,又會瓦解其賴以存活的財產關系,這是當代資本主義的結構性悖論。

  這一論斷的推導過程是,在大工業時代,資本直接介入生產的所有方面,一是固定資產投資:購買廠房、設備和土地等;另是流動資本投入:購買生產材料、生產工具、支付勞動報酬。資本家掌控了管理、培訓、監督、質量等所有方面,所以說資本內在于生產全過程。勞動創造了剩余價值,但工人的身體卻被規訓在生產流水線上,生產計劃與資本回報預期,限制了勞動的創造性。

  與之相對照是知識生產,資本之于文化生產和技術研發,相對外在。藝術家、科技人員對非實物生產有更大的裁量權,當資本投入文化產業時,往往前期資助、成果分賬。如電影制作,制片人拿到投資后,會監督制作的全過程,但導演在藝術上自主權較大。投資方深知介入太多,會影響作品質量。新興技術產業科技人員的權重也很大,傳統企業以合伙人注資多寡分配管理權,而新技術行業科技人員以專業知識入干股。知識股不僅能把握企業方向,而且會逐漸稀釋資金股,最終收購或排擠資金股東。雖然知識仍按工業經濟思維換算成實物資本,再整合到企業股資中,但它保持了非實物形態,而且超過實物資本,擁有決定的話語權。[8]

  不僅在資本層面,知識也改變了勞動構成。福特式大工業崇尚 “泰勒制科學管理”(Taylorism),把流水線上的分工細化到最簡單的重復勞動,以突顯身體的機械性,而抽空勞動的認知成分。[9] 當身體徹底被工具化,肢體便與機械一樣完成指定任務,勞動價值只體現在同質化的生產時間與產品批量上。[10] 只有當勞動被資本徹底吸納,勞動時間和實物產品才能直接換算成資本,勞動被資本全部表達,資本便掩蓋勞動而貌似自為自在地生產。

  在后工業時代,知識勞動只是勉強換算成資本,以干股形式參與管理與分紅,或以工資形式出賣勞動。但不同以往的是,知識紅利常是爆炸性的,超出資本預期,工業經濟的法難與知識經濟相容。其深層原因,知識產品不是機器生產的對象物,而是生命主體,生產過程是給頭腦輸入“生產材料”——信息或代碼,大腦調取日積月累的知識——作為“生產工具”,加工材料——信息經大腦處理后形成新知識。[11] 所以,知識產品的價值源于生命整體——情動、知識與呵護。

  

  既然資本與勞動的價值都變了,產權觀念也應隨之改變。過去我們關注商品的交換價值,如今它不再是決定價值的主要變量,社會關系與生命形式才是真正的影響因子。因此我們的眼光應該從物轉向人,產權不僅針對占有外部世界的存在物,更關乎人與世界的關系:感知、思考、情感、欲望、行動與愛。以前只談主體創造客體,如今客體也能創生主體,價值存在于生命本身,故稱生命政治。[12] 哈特指責知識產權是“非財產性霸占”(non-property appropriation),它既霸占了人創造的觀看與感知世界的新方式與新思維,也憑借法律將人性與愛據為己有。[13]

  自20世紀初以降,在世界范圍出現了知識民主化的趨勢,公共教育、職業培訓、國民素養培養,都成為世界各國的國策。福利社會、醫療保險,公共文化設施,全面提升了勞動力素質,使知識生產與消費雙增長。在西方發達國家,股市自1970年代以來,教育、培訓、醫療、科研以及技術創新股,市值逐漸超過實物資本,成為經濟增長的原動力。[14] 其中,公共資源是知識經濟最關鍵的環境因素。一類知識的生產屬非盈利性質,得益于政府對公共研究的投入,大學占比也越來越大,目的是服務社會需求。例如,新冠病毒肆虐期間,政府以舉國之力研究病毒,當有人不是第一時間分享研究數據,而只想在國際期刊上署名發表時,引起社會公憤。這類研究為抗擊疫情,資源來自社會,如個人沽名釣譽,算不算竊取公共財產?傳染病研究應世界共享,才能最有效地抑制病情蔓延。

  還有一類知識產生服務于企業盈利,研究投入來自企業,為改進內部生產技術,創新產品,屬于企業研發。[15] 企業研發的邏輯符合資本積累的規律,與私人占有實物資本相一致。所以企業申請專利,保護知識產權。企業員工雖然從事的是創造性勞動,卻掙取了工資,出賣了成果,知識產權不再屬于自然人。但一個人的成長是漫長而復雜的過程,公共教育、技術培訓、學術交流與知識分享等社會因素,對勞動力的知識結構與能力的塑造,遠超出直接生產范疇。

  企業買斷勞動,勞動者讓渡知識產權,等于讓企業合法圍堵知識向公眾的傳播。但從另一角度,出賣了勞動時間之后,專業知識和工作經驗仍留存在勞動者的大腦里,知識產權與人根本無法切割。所以,當代資本的邏輯變成了“人本式”的:通過教育投資(人力資本)、身體投資(生命技術)與文化投資(創新與交往),才創造出資本的附加值,所謂“知識生產知識,人生產人”。[16] 過去只針對客體對象的歸屬而制定的物權法,今天已顯得捉襟見肘。

  

  古羅馬的雙面神雅努斯

  

  當代資本主義像古羅馬的雙面神雅努斯(Janus),一方面知識得益于公共資源,不適用市場原則。另一方面知識又是最稀缺的資源,可以創造巨額利潤,必須私有才能轉化成財產。結果,科學的開放要求與知識產權的畫地為牢之間形同水火。資本既要立法控制知識生產的總條件、壓制知識的普及,又急需高知識勞動力,須有知識普及才能實現。[17] 這套制度顯然有自反性,私欲貪婪與生命政治彼此纏繞,私欲要求限制圍堵,生命政治則要自由以利創新。哈特的結論是:資本邏輯的悖論正生產著自己的掘墓人,人類走向共享之路不可逆轉;如果說私有是資本主義的特征,國有是社會主義的標志,那么,共享才是共產主義。共產主義不是消滅財產私有,而是肯定common,即肯定開放、自主的生命政治、以及主宰自我的新人性。

  這一結論未必令人信服,但沿這個思路卻可以一路挖下去,從網絡共享這一視角,重新審視我們爛熟于心的理論經典,而不局限于知識產權這個具體議題。20世紀“冷戰”形成的兩大思想陣營,至今籠罩著我們的思想格局,無論什么社會話題,都會陷入“左”與“右”的思維定式,先在地決定了爭論的立場。如果將網絡知識經濟這一維度納入我們的考慮,用全新的眼光審查勞動、產權與價值等核心概念,那么經典政治經濟學暴露出來的短板,恰好幫我們撬動“公”與“私”等大觀念沉重的歷史負荷,從而開啟新的思想天地。

  注釋:

  [1] Michael Hardt, “The Common in Communism,”in Rethinking Marxism (Vol 22, No.3), pp. 346-356.

  [2] 馬克思【著】《1844年經濟學手稿》,中共中央馬克思恩克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年12月,第37頁。

  [3] 馬克思,第38頁。

  [4] Hardt.

  [5] Ibid.

  [6] Ibid.

  [7] Ibid.

  [8] Carlo Vercellone and Alfonso Giuliani, “An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capitalism: A Marxist approach” in Cognitive Capitalism, Welfare and Labour (New York: Routledge , 2019). P. 19

  [9] Vercellone, P. 16.

  [10] Ibid., p. 20.

  [11] Ibid., P. 25.

  [12] Hardt.

  [13] Ibid.

  [14] Vercellone, P. 12.

  [15] Vercellone, P. 22.

  [16] Ibid., P. 26.

  [17] Ibid., P.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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