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分析把今年的疫情和03年相比,來推測對經濟的影響。
2003年非典時,第二季度GDP增速從一季度的+11.1%下降到+9.1%(第三次經濟普查后數據),降低了2個點。總體來講,對全年經濟數字影響不太大,很快就實現了V型反轉,中國經濟也走出了1998年開始的經濟低谷。
2003年 vs 2020年,各方面都發生了巨大變化,想根據非典經驗來推測對今年經濟的影響,我想了想,可能光對比當年的全國數據還不行,原因有二:
相比17年前,中國的產業結構有了長足進步,城鎮化率、人口集中度、服務業占比、需要全國性協作和交流的產業比重都大幅提升,在遇到阻礙協作和交流的災害時,受損會更嚴重。
全國范圍的高強度警戒,從一線到農村,比03年全國的平均水平也更高。
基于這兩點,塞冬覺得,在全國經濟數字以外,還可以參考下當年北京的經濟情況,原因也簡單:
如今中國的發展進度、內陸大城市的產業結構,在很多方面已經達到乃至超越當年的北京。
全國的封閉、警戒程度,接近乃至部分超越當年的北京。
我們先對比下03年北京的經濟結構,然后再看看當年非典對北京的影響。
當然,一個國家 vs 一個城市,無論規模還是結構,區別都很大,但2020年的中國和2003年的北京,在很多程度上還是蠻像的:
一方面,經過十多年的發展,現在我國第三產業的比重已達到五成多,接近2003年北京六成的水平,對服務業的依賴度大增。
另一方面,近幾年經濟發展最好的代表性大城市,其產業結構已經發展到(乃至部分超越)十多年前北京的水平。其支柱產業對全國乃至全球性大協作的依賴度大增。
2003年的北京,還沒有像現在這樣是一座極度依賴服務業(三產占比超過8成)的城市,而是現代制造業和服務業并舉,工業對經濟增長的貢獻不亞于服務業。
汽車、鋼鐵、石化、甚至組裝手機,都是當時北京的支柱產業——如今忙著疏解中低端產業和人口的北京,當時還是索愛、諾基亞、愛立信的重要生產基地,手機產量僅次于廣東,最大出口品也是手機。
感受下當時的工業強市北京(第一次經濟普查數據):乙烯:占全國32%,省市區第1;程控交換機:占全國52%,第1;汽車:占全國11%,第2;手機:占全國20%,第2;電腦:占全國9%,第4;鐵礦石:占全國5%,第6;粗鋼:占全國5%,第10。
這樣的產業結構,大家應該不陌生,這幾年的經濟明星——武漢、成都、鄭州、重慶、合肥、西安等等,大都是這個路子:
以汽車+手機產業鏈作為新制造業龍頭。
輔以石化鋼鐵等基礎配套和刷數據產業。
再加一些外來IT公司分舵(03年的北京是外企IT分舵集中地,現在的內陸大城市是中資IT分舵集中地)。
就相當于現在我國有了很多在經濟結構、人員流動、產業協作等多方面和十多年前北京差不多的大城市。當然也有很多不同,比如如今高鐵的便利性、信息流動程度和當時不可同日而語,整體經濟發展程度比當時的北京更高。
15年前剛上大學時,同寢室有一位室友來自武漢,包括我在內其余三個人都來自小地方,覺得能生長在武漢這樣的特大城市很幸運。這位室友卻說:“哪里哪里,武漢就是個大縣城,沒什么了不起的”。
當時的武漢雖然也是全國交通樞紐,但大部分產業、大部分市民的工作和生活狀態還比較傳統和靜態,支柱產業以相對本地的工業大廠為主。全年機場吞吐量僅330萬人次,不足2019年的1/8——和2019年的宜昌、南通、鄂爾多斯差不多,排不進2019年的全國前50。
而現在的武漢,已經成為全球產業鏈的一環、成為輻射范圍廣大的物流/服務/消費和信息中心,機場年吞吐量和2003年的北京差不多,航空以外的高鐵高速則遠勝。其他內陸中心城市的情況也類似。
哪怕是小地方,和當年也很不一樣了——塞冬小時候所在的西部四線小城,2003年的城鎮化率不到30%,意味著大部分人口還處于比較靜止的準原始經濟,城里的產業支柱就是幾個依靠本地資源的重工業和三線軍工企業。
而這個小城現在大部分人口已經城鎮化,經濟工作亮點是新引進的幾個沿海轉移產業,旅游業占GDP比重超過10%,汽車保有量是當年的十多倍,機場吞吐人次已經很接近2003年的武漢。高鐵、高速公路出行成為常態,以前幾年去不了一趟成都重慶,現在周末想見個朋友吃個火鍋也可以高鐵跑一趟。一二線的生活方式也逐漸普及,購物+吃飯+看電影+教育培訓一條龍的大型購物中心遍地開花。
而在戒備和封鎖程度上,下至老家小城的村鎮一級,都采取了和03年北京類似的社區級封鎖。
十多年前只出現在少數城市的大流通、大協作,就這樣在廣大內陸普及。如果說03年時老家小城更多是在電視上感受非典,和位于非典中心的北京氛圍很不相同,那這次則和03年的北京一樣,深度參與其中、且深度受影響。
我們再看看03年北京的經濟數據,數據來源:
http://www.beijing.gov.cn/zfxxgk/110002/gzjh33/2008-04/24/content_141988.shtml
2003年一季度,北京的經濟增速高達12.7%,受非典影響最大的5月經濟增速下降到4.8%。整個上半年增速9.6%,毛估第二季度只有6.*%,比第一季度腰斬,比全國的跌幅大得多。
香港也是03非典重災區,作為服務業高度發達的全球金融和信息節點,經濟受損也很嚴重,03年一季度經濟增速+4.5%,二季度變為-0.5%
2003年一季度,北京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高達24.2%,上半年只有13.7%,毛估二季度基本沒增長。5月最嚴重時,北京的旅館客房出租率下降52.8%,交通總運量下降72.3%。2003年全年接待海外游客下降40.4%,接待國內游客下降24%。
2002年全年,北京民用航空和鐵路旅客運輸分別增長17.2%和8.8%,到2003年變為-2.5%和-14.8%。
從以上角度來看,塞冬認為:可以把03年的全國數據和北京數據相結合來看待本次疫情的影響——大概率會比03年更嚴重。
2020年的中國,不僅是工業和服務業高度依賴協作和流通,農業也同樣如此。
以畜牧養殖業為例,2003年時,我國的禽蛋養殖規模化程度還很低,規模化養殖率只有30%,商品化率僅40%,大部分靠農村自備飼料散養。
而現在的禽蛋養殖的規模化和專業分工程度已經顯著高于03年,而這對物資和人員流動,對資金鏈的要求也顯著提升——種雞運輸、跨省飼料運輸、跨省層級分銷。當前疫情可能會對整個鏈條帶來較大沖擊,下面是“養雞吧”里的相關討論:
再說養豬:從1997年到2003年,我國豬肉價格保持了相當長時間的穩定。非典期間,由于生豬外運受阻,導致養殖場虧損,繼而開啟了從2003年夏季到2004年秋季,我國21世紀的第一個“豬周期”,豬價最大漲幅超過60%。因此,本次疫情可能會對豬肉價格走向正常的道路帶來一定不利影響。
圖片來源:http://www.zhujiage.com.cn/article/201701/707397.html
蔬菜方面,塞冬查看了新發地市場發布的大年初三蔬菜供需趨勢,鏈接如下:http://www.xinfadi.com.cn/news/marketanalysis/view/1478782.shtml。其中講述了疫情帶來的這樣一些變化:
部分地區疫情防控導致進村道路不好走,司機不愿意出車。
部分地區封路影響地頭收購。
部分地區不許人群聚集,影響蔬菜地頭加工能力。
湖北產地的幾類蔬菜不能進京,供應偏緊。
在多種因素疊加下,新發地市場今年大年初三的蔬菜價格比去年大年初三上漲29.23%,比今年大年初一上漲11.08%。
為此,今天三部委發布了確保農產品正常流通的緊急通知,如下圖所示,來源:
http://www.moa.gov.cn/gk/tzgg_1/tfw/202001/t20200130_6336493.htm,希望能盡可能減少防疫帶來的物資和人員流動不暢問題。
最后,2020年和2003年很不一樣的是所處的周期不同。
2003年的中國,正在走出1998年開始的經濟低谷(98-02年還面臨通縮壓力),開啟了新一輪雙位數高增長周期。下圖為1998-2019年的GDP增速:
2003年-2007年,連續5年GDP增速破10%,外貿增速20-30%。加入WTO、80后年輕人口高峰、城鎮化高峰、重工業化高峰,多種有利因素相疊加。非典疫情結束后,經濟指標迅速反彈。
而2020年的當下,正經歷著經濟從高速增長向中速增長的轉變。65歲以上人口比重達到12.6%,出生率千分之10.5,少子化程度和90年代中早期的日本,以及15年前的韓國和臺灣地區相當,而老齡化程度則已經達到韓國2015年水平。
財政收入方面,2019年1-11月名義增速僅3.8%,扣除通脹后基本橫盤。財政支出方面:扶貧、環保、養老、醫療、債務付息等剛性需求集中涌現。2018年財政決算中,補貼城鄉居民基本養老和醫療保險的增速分別達到19.5%和27.2%,債務付息增速18%。
(數據來源:財政部網站,http://yss.mof.gov.cn/2018czjs/index.htm)。
打個比方就是:
2003年的非典,對于我國經濟而言,就像是年輕小伙發力起跑后又蹲下系了個鞋帶。
2020年的新冠,則像是一個中年人,事業過了巔峰,家里上老下小事情很多,下樓梯的時候又把腳崴了。
至于很多人關心的WHO可能宣布PHEIC(國際公共衛生緊急事件),其作用主要是讓疫情相關國家及時通報情況,并對其他國家給予旅游和貿易上的建議,且并沒有強制性。
PHEIC更多是短期對市場的沖擊,而不會有太大實質性影響。2009年的H1N1病毒主要肆虐墨西哥和美國,2016年的寨卡病毒主要是巴西,這兩次PHEIC的宣布都沒有對國際貿易和旅游產生大的影響,2016年巴西還開完了奧運會。
這里推薦一篇2009年的文章,介紹了墨西哥、美國H1N1病毒被列為PHEIC的法律義務和后果,作者是美國計算機協會(ACM)的國際律師和全球政策總監。鏈接如下:
http://www.insidejustice.com/intl/2009/04/30/swine_flu_who_pheic/
引用其中關于強制性的一段內容(機器翻譯,大致能看懂,詳細見原文)。
大意是:
WHO只有建議權而沒有強制力。
WHO會考慮對當事國和全球經濟造成的影響,當有必要時才會推薦對旅行和貿易進行限制(09年H1N1時,WHO不建議采取旅行和貿易限制)。
不妨礙各國的國內法——PHEIC可能會給一些國家帶來借口。
有宣布PHEIC權力的是WHO總干事,同樣也是總干事為各國提供決策信息和建議。考慮到現在的WHO總干事幾乎被全球“批判”親中,個人認為只要國內控制得力,WHO不會主動給我們找麻煩。
最重要的還是我們自身疫情的發展趨勢,這決定了對經濟影響的廣度和深度。
近日大紅的華山醫院張文宏教授認為疫情可能會有三種走勢,并在未來兩周內看到初步走向:
完全勝利:病人在2-4周內治療結束,2-3個月內全國疫情得到控制。
焦灼:疫情得到部分控制,病人數溫和、可控增長,抗疫過程長達半年到一年。
失敗:類似2009年豬流感,蔓延到全世界。
可以說,即使是最樂觀情況,對經濟的影響也幾乎會持續整個第一季度。現在能做的就是祈禱疫情朝好的方向發展,并進行科學決策,將影響降到最低。
小結一下:
當前的經濟結構比03年進步很大,制造業全國/全球大協作、服務業和消費占比大增、農業也更加專業化分工化,對阻礙交流協作的災害也更加敏感。
當前的經濟形勢和具有多重利好的03年很難比,一個是開啟新周期前的陣痛,另一個是結束高增長、軟著陸時的絆腳石。
最后,WHO的PHEIC不是致命影響,最主要的還是看我們自己的疫情控制情況,未來一兩周很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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