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中國有三個選擇,卻不能同時選擇資本自由流動、匯率穩定和獨立的貨幣政策三個目標。
●允許資本自由流動后,中國將面臨的實際情況,要比理論上的周期性匯率(利率)波動嚴重得多。
●美國收緊貨幣,誘發其它國家金融危機,謀取暴利,在其它國家誘發政治危機,破壞其它國家崛起過程的風險,是真實存在的。
●中國建立人民幣經濟圈的過程,必然觸動美國的根本利益。美國必然采取一切手段,甚至不惜發動戰爭,攻擊人民幣經濟圈的薄弱環節。
●沒有強有力的暴力支撐的經濟圈,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安生:
人民幣國際化過程宜緩不宜急
——蒙代爾的“不可能三角”、美元的國際地位與人民幣國際化的潛在風險
(一)
蒙代爾“不可能三角”是現代金融理論的重要理論之一。所謂“不可能三角”(Impossible trinity)是指在金融政策方面,資本自由流動、匯率穩定和貨幣政策獨立性三者也不可能兼得。
這個理論其實并不難理解。
假設中美兩國之間資本市場完全開放,資本自由流動,美元兌人民幣匯率、中美利率在某一時刻處于平衡狀態。那么當美國提高利率,中國利率不變(甚至下跌)的時候,必然有人用人民幣兌換美元。最終的結果,是在新利率條件下,人民幣匯率下跌。最終,利率和匯率之間達到一個新的平衡。如果中國保持資本自由流動和獨立的貨幣政策,那么匯率必然不斷波動,難以保持穩定。
如果要保持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相對穩定,那么在美國提高利率時,中國也必須相應提高利率。如此一來,中國可以保持資本自由流動和匯率穩定,代價是放棄獨立的貨幣政策。如果允許資本自由流動,又希望擁有獨立的貨幣政策,那么人民幣便難與美元匯率保持穩定。第三種選擇是放棄資本自由流動,保持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穩定和獨立的貨幣政策。
有人認為,中國有龐大的外匯儲備,所以可以同時實現三個目標。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只要存在利率的差異,就會出現資本流動。龐大的外匯儲備,不足以避免這種貨幣流動帶來的利率波動——因為無風險的套利行為,規模總量是無上限的。
中國有三個選擇,卻不能同時選擇資本自由流動、匯率穩定和獨立的貨幣政策三個目標。
(二)
允許資本自由流動后,中國將面臨的實際情況,要比理論上的周期性匯率(利率)波動嚴重得多。
事實上,在美國加息時,即使人民幣匯率下跌,只要下跌幅度不夠,還是會產生事實上收緊貨幣的效果。同樣,中國收緊人民幣的初期,隨著資產價格下跌引發資本外逃,也會刺激人民幣匯率下跌。
在自由流通和美元收緊的條件下,人民幣貶值和中國收緊貨幣,兩者互為因果。無論是人民幣大幅貶值,還是中國主動大幅提高人民幣利率,都會誘發金融危機。在資本自由流動的條件下,如果美元加息,人民幣匯率下跌,必然出現資本外逃。資本外逃將直接導致兩個后果,國內資金短缺和人民幣進一步匯率下跌。為了減緩資本外逃,人民幣必然不得不大幅加息。這將進一步刺激經濟下行,加劇金融企業困境,誘發金融危機。金融危機將進一步刺激資本外逃。這種資本外逃最終停止時,將出現人民幣匯率大幅貶值、人民銀行損失大量外匯儲備和國內大批金融企業倒閉的局面。
所以,允許資本自由流動,人民幣的匯率周期和中國貨幣政策的周期,必然和美國的匯率周期和貨幣政策周期同步。每次美國放松貨幣,中國都會出現一輪人民幣升值加資產泡沫。每次美國收緊貨幣,中國都會出現人民幣貶值,資產泡沫破裂和金融危機。
(三)
美國收緊貨幣,誘發其它國家金融危機,謀取暴利,在其它國家誘發政治危機,破壞其它國家崛起過程的風險,是真實存在的。
“二月革命以后不久,當商品和有價證券在巴黎大跌特跌并且完全賣不出去時,利物浦有個瑞士商人茲維爾亨巴爾特先生(他是親自對我父親講這件事的),把他一切能換的東西都換成貨幣,帶著現金來到巴黎去找路特希爾德,向他提議合伙做一筆生意。路特希爾德凝視著他,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兩個肩膀問:‘你身邊有錢嗎?’——‘有,男爵先生!’——‘好吧,讓我們合伙吧。’于是他們兩個做了一筆漂亮的生意。”這是恩格斯描述他父親親耳聽到的事情。
經濟危機時期,是擁有貨幣資本的人擴大自己的資本的最佳時期,利用經濟周期進行投機成為發財的有效途徑。那么就會有人嘗試人造經濟危機(準確地講,經濟危機并不是由他們制造的,而是由他們選擇在對他們有利的時間節點誘發的):
“我還要毫不遲疑地說,貨幣市場竟聽任某個資本家個人的支配(象倫敦有過的情況那樣),讓他能夠在正是通貨很少的時候造成貨幣異常短缺和緊迫狀態,我并不認為這是正當的……很可能……能夠從流通中取出100萬鎊或200萬鎊銀行券的不只是一個資本家,如果他們這樣做可以達到一個目的的話。”一個大投機家能夠出售100萬鎊或200萬鎊統一公債,這樣從市場取走貨幣。類似的情況不久以前還發生過,“這造成了貨幣的極度緊迫狀態”。這時,銀行券當然是非生產的。“但這沒有關系,只要達到一個重要目的就行了;這個重要目的就是壓低證券價格,造成貨幣緊迫,他完全有力量做到這一點。”舉例來說:有一天,證券交易所發生了巨大的貨幣需求;誰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某人向查普曼要求按7%的利息借5萬鎊。查普曼感到驚奇,因為他的利息率要低得多;他答應了。不久這個人又來,按7.5%的利息率再借5萬鎊;后來,又按8%的利息率借10萬鎊,并且愿意按8.5%的利息率再借一些。這時候,甚至查普曼也感到驚慌不安。后來才明白已經有大量貨幣突然從市場被抽走。但查普曼說,“我已經按8%的利息率貸出一個很大的數目;我不敢再前進一步了;我不知道結果將如何”。
以上這段文字,是19世紀英國發生金融危機以后銀行家向上院經濟危機調查委員會提供的證詞。如果這段證詞屬實的話,當時就有人試圖使用類似今天的央行公開市場操作和提高再貼現利率的行為人為制造金融危機,從中牟利。
在本國搞這種損人利己的事情,很可能會遭到嚴厲制裁。但是,在國際上就無所謂了。對擁有金融霸權的美國來說,誘發他國金融危機,趁火打劫進行廉價收購他國資產,甚至控制他國經濟命脈,是非常有利可圖的一件事情。不僅如此,還可以把責任推給受害國。比如,對方金融市場不健全,缺乏管制等等。占了便宜,還要賣乖。其實,加害國與受害國的區別,只是受害國不掌握金融霸權而已。
(四)
有人會問,匯率的變化是雙向的。美國收緊貨幣會誘發別國金融危機,那么別國(比如中國)收緊貨幣為什么不能對美國造成同樣的傷害呢?
這個問題很簡單,因為今天世界是美元本位的世界。無論國際貿易還是國際金融,大多數資金往來都是建立在美元基礎上的。美元是國際貨幣,美聯儲相當于世界央行。
那些本幣發鈔建立在美元基礎上的國家,本國央行相當于美聯儲下屬的“商業銀行”。這些國家的央行發行的本國貨幣,與商業銀行在儲備央行法幣的基礎上發行銀行券(銀票)大同小異。商業銀行減少銀行券(銀票)的發行,并不會影響法幣流通。反之,央行收緊法幣,必然對商業銀行的銀行券(銀票)的流通造成巨大的影響。
那些本幣發鈔不以美元做儲備,與本幣美元脫鉤的國家。其國內流通的本幣基礎貨幣量不會受美國收緊貨幣影響,但是其本幣匯率卻會與美元發生相對的變化。考慮到以美元流通范圍、美元區經濟總量、國際金融資本中美元資本比率,就會知道相對其它貨幣,美元的匯率波動幅度要小得多。在美國收緊貨幣時,這些國家的基礎貨幣量雖然不變,但是也會發生減少國內投資,兌換美元的浪潮。這些國家的廣義貨幣總量,還是會下降。最終,收緊美元還是會在這些國家誘發金融危機,加劇本幣貶值。這個過程,與以美元計價的國家的遭遇,殊途同歸。
(五)
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是美國金融資本統治世界的基礎。美元這種壓倒性優勢地位的來源,源自美元國際貨幣的身份。這種身份的基礎,是國際大宗商品以美元計價。國際大宗商品以美元計價,則來自美軍在海外的影響。
價值符號,是一種以國家暴力為后盾的不可兌換紙幣。這是價值符號與銀行券的根本區別。拙作《紙牌大廈》中曾經指出,與可以自由兌換的銀行券不同,不可兌換的價值符號的流通依據,是國家暴力的支持。離開國家的暴力支持,就是廢紙一張。由于中國在秦代即實現了大一統的局面,地理環境相對隔離,國家暴力充分可靠,所以中國是最早使用價值符號的國家。相比之下,四分五裂的歐洲,由于各國暴力難以有效延伸,所以即使出現了紙幣,在很長時間內也是可以自由兌換黃金的銀行券。歐元區的運轉情況也證明,沒有統一的權威領導暴力,價值符號難以有效地運行。歐元區即使有統一的央行,發行統一的價值符號,歐元也是一種蹩腳的價值符號。
如果某一個國家擁有統一強大的國家暴力,并能將這種暴力能穩固地延伸到海外。那么,即使在本土之外,該國價值符號也能穩定運行。1960年,美國經濟學家羅伯特特里芬曾經擔憂美元不能在黃金基礎上穩固流通,提出了“特里芬難題”。布雷頓森體體系解體后的歷史證明,只要美軍的軍事實力壓倒其它國家,穩定控制廣大的勢力范圍,美元完全可以在美軍勢力范圍內脫離黃金基礎穩定流通。
為樹立美元國際貨幣地位,美國建立了幾乎囊括全球的美元經濟圈,并在世界各地戰略要地建立軍事基地,長期駐軍。美國建立穩固美元經濟圈的過程,是一個漫長曲折的過程:先后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壓倒了英法德日等競爭對手,在資本主義世界范疇內確立了美元的地位。拖垮了蘇聯以后,美元終于徹底成為國際貨幣。這個過程不是一個溫情脈脈的過程,不是一個自由交易皆大歡喜的過程,也不是一個大家結盟利益均沾的過程,而是一個血流成河,爾虞我詐,無所不用其極的過程。
反過來看,美國為了維護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也必然不惜使用一切手段,甚至不惜發動戰爭。
可以預期,人民幣國際化后,除非人民幣脫離美元基礎,并擁有可以與美元經濟圈相抗衡的人民幣經濟圈,否則美國金融資本完全可以隨時攻擊中國經濟。中國建立人民幣經濟圈的過程,必然觸動美國的根本利益。美國必然采取一切手段,甚至不惜發動戰爭,攻擊人民幣經濟圈的薄弱環節。人民幣經濟圈的存在,需要解放軍的支撐,這就類似英國海軍支撐英鎊圈,蘇聯紅軍支撐經互會和美軍支撐美元圈一樣。沒有強有力的暴力支撐的經濟圈,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如此考慮,在解放軍實力不足以支撐穩固的海外經濟圈以前,人民幣國際化過程,宜緩不宜急。否則,必然面臨遭遇周期性金融洗劫和此起彼伏的局部武裝沖突的風險。
(作者是經濟學博士、昆侖策研究院研究員;來源:昆侖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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