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金融市場仍糾結于卷土重來的歐債危機之時,關于是否提高美國國債上限的討論再度成為市場焦點。即使歐盟與IMF達成了援助希臘的新貸款協議,也沒能緩解市場對于美國國債違約的擔憂。畢竟,希臘與美國相比,無論實體經濟的體量還是金融市場的重要性都相差太遠。
政府債務的累積是持續財政赤字的結果。自次貸危機爆發以來,為提振金融市場與刺激實體經濟,美國政府先后實施了五輪大規模財政刺激方案,累計規模接近3萬億美元。大規模財政刺激固然對美國經濟觸底反彈功不可沒,但同時也造成財政赤字與政府債務問題的惡化。最近兩年來,聯邦政府財政赤字占GDP的比率均接近10%,目前聯邦政府債務占GDP的比重已經超過90%。無論是財政赤字還是政府債務的嚴重程度,美國的相關指標都與“歐豬五國”均值相差無幾。
當前“歐豬五國”主權債務危機死灰復燃,美國是否能夠置身事外呢?從經濟層面來看,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的地位足以幫助美國延緩甚至避免直接違約的結局。畢竟,美國政府舉借的債務大多是以美元計價的,一旦美聯儲開動印鈔機,再高水平的債務也都能迎刃而解。當然,通過印鈔來稀釋債務水平也并非是沒有成本的,美國政府因此而付出的代價將包括:美國國內可能出現顯著的通貨膨脹、美聯儲實施獨立貨幣政策的聲譽受損、相應的美元大幅貶值將削弱美元地位、美國國債對全球投資者的吸引力下降等。然而,在全面權衡各方面利弊之后,美國政府仍有可能選擇在中期內通過印鈔來稀釋政府債務。
因此,近期美國政府債務問題浮出水面,并非經濟層面上高債務水平已經難以為繼,而是由于政治方面的黨派紛爭所致。為限制美國政府過度舉債,美國國會在特定時期內均會設置一個聯邦債務上限,當前該上限水平為14.29億美元。當聯邦政府債務接近該上限時,美國政府就必須和國會達成協議以提高上限。自然,國債上限的提高通常伴隨著附加條件,占據了國會多數席位的黨派就可以向政府施壓,以貫徹自身的政治意圖。
傳統上來講,在政治譜系上,美國民主黨是中間偏左的,他們重視平民階層的利益,并尋求通過建立一個“大政府”來保障平民階層的利益。從財政收支方面來看,他們重視教育、醫療與社會保障等公共產品的供給,并號召通過“劫富濟貧”式的稅收體系來為財政支出融資。相比之下,美國共和黨是中間偏右的。他們更加信奉自由市場的作用,認為政府應該僅僅扮演市場經濟“守夜人”的角色,過度增稅與過于優厚的社會福利會挫傷美國人的勞動積極性與創造力,因此應該通過削減財政支出來壓縮政府規模。
當前民主黨控制著美國政府與參議院,而共和黨在眾議院占據了多數席位。這就營造了兩黨在聯邦債務問題上陷入僵局的環境。事實上,兩黨人士都承認,當前居高不下的財政赤字與政府債務未來將難以為繼,必須通過努力降低財政赤字與政府債務的規模。爭論的焦點在于究竟通過何種方式來壓縮財政赤字。民主黨認為應該通過增稅,尤其是增加對富裕階層的稅收來平衡財政預算,他們反對大規模削減財政支出,尤其是養老與醫療方面的支出。與之針鋒相對的是,共和黨反對任何形式的增稅,聲稱必須通過削減財政支出來平衡預算。而在社會保障、老年人醫保(Medicare)與低收入階層醫保(Medicaid)等方面的應享權益支出,恰恰是美國財政赤字高居不下的罪魁禍首,必須予以削減。而在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后突然崛起的茶黨(Tea Party),更是成為當前國債問題的攪局者。作為政治譜系的極右方,他們反對任何企圖擴大政府角色及影響力的努力,并不惜以損害美國經濟復蘇為代價。
2011年8月2日是本輪是否提高美國政府債務上限的最后期限。如果在8月2日之前,美國政府與國會之間依然不能達成提高上限的協議,那么從理論上而言,美國政府將不能繼續通過發債為財政支出融資,美國國債可能陷入技術性違約的局面。這無疑將對美國政府形象、全球金融市場穩定與世界經濟增長造成重大沖擊。迄今為止美國財長蓋特納與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均已多次向國會發出類似警告。
為避免黨派紛爭損害國家利益,近期兩黨議員已經就如何削減財政赤字問題展開了多輪緊鑼密鼓的談判。市場流傳甚廣的一個版本是,兩黨達成在未來10年內削減4萬億美元財政赤字的協議,其中3萬億以削減財政支出的方式實現,另外1萬億以征稅的方式實現。最新的消息是,由兩黨人士組成的“六人幫”已經達成一個初步協議,確定了可以立即實施的5000億美元赤字削減方案,這包括凍結國會薪資、出售未使用的聯邦房產、廢止去年美國醫療改革提出的長期醫護保險等。不難看出,上述兩個流傳的協議版本,都意味著民主黨被迫作出了更多讓步。最近奧巴馬總統以承諾進行大規模財政支出削減的方式向共和黨人示好,已經引發了民主黨人內部的不滿情緒。
我們認為,近期美國國債問題的演進,可能呈現出三種不同的路徑。而不同的發展方向,對美國乃至全球金融市場與實體經濟的影響也大相徑庭。
路徑之一,是美國政府與國會在8月2日之前,就如何削減財政赤字達成一個雙方均很滿意的長期方案。在此基礎上,雙方同意提高國債上限。美國國債違約危機得到最圓滿的解決。這一路徑對國內外金融市場與實體經濟的沖擊是最有限的。不過即使危機得以解決,依然不能排除美國政府在中期內通過印鈔來稀釋美元債務的風險。然而,考慮到目前雙方的強硬態度,在不到10天時間內達成一攬子長期協議的可能性很低。我們認為概率不超過10%。
路徑之二,是在權衡成本收益之后,美國政府與國會在8月2日之前達成一個短期內提高國債上限的臨時協議,之后兩黨再就如何削減財政赤字問題展開談判。這一路徑很難從根本上緩解市場對美國債務問題的擔憂,美國政府債務上限問題可能變得周期性與常態化。這還可能導致美國長期國債利益顯著上升,從而增加財政支出壓力。然而,由于該路徑既能在短期內避免美國國債技術性違約,又符合共和黨在財政問題上持續敲打民主黨的思路(尤其考慮到總統大選在即),我們認為概率高于80%。
路徑之三是破壞性最強的,即美國政府與國會在8月2日之前沒能達成任何有效協議,美國國債可能出現技術性違約。這將導致美國主權信用評級被集體調降、新發國債收益率大幅上升、存量國債市場價值下滑。一方面,全球金融市場將因此陷入新的動蕩,持有大量美國國債資產的國內外債權人將遭遇巨額資本損失;另一方面,美國長期利率將隨之上揚,從而打壓消費與投資增長,甚至扼殺依然脆弱的經濟復蘇。該路徑對美元霸權以及美國金融市場的沖擊也是相當大的。不少美國經濟學家將這一情景比喻為“美國經濟走上自殺之路”。然而,盡管這一情景相當可怕,但是考慮到右翼共和黨人與茶黨人將黨派利益、地區利益凌駕于聯邦利益之上,他們過于強硬的態度可能引發左翼民主黨人的過度反應,我們也不能完全排除這一可能性,相應的概率應不高于10%。
相比于私人部門金融危機,政府主權債務危機解決起來更為困難。一方面,削減財政支持與刺激經濟增長短期內存在著權衡;另一方面,黨派利益紛爭將使得削減財政赤字與政府債務的過程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正如歐債危機的演進將表現出周期性、長期化的特點一樣,我們也不能期望,美國債務問題能夠在一夜之間得以解決,它必將長期困擾著全球金融市場以及美國政府的主要債權人。
作為美國政府的最大海外債權人,中國政府應該如何看待當前的美國國債危機呢?一方面,即使美國國債能夠避免短期技術性違約,我們也不能額手相慶,中期內無論是美國國內通脹還是美元貶值,都可能導致我們手里的美國國債大幅縮水;另一方面,如果最糟糕的情形發生,我們承受了短期損失,這未必完全是壞事。在發現通過積累外匯儲備購買的金融資產原來如此不靠譜之后,我們或許能夠痛定思痛,加快實現結構調整以改變當前的增長方式,通過扭轉雙順差來防止外匯儲備的繼續累積。禍福相倚,或許是最能夠描述當前微妙格局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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