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德強:在更開闊的視野中看大國崛起
(注:2006年2月3日,真善美書家(大家思想網)、烏有之鄉書社主辦的“大國興衰與中國問題”學術研討會在北京烏有之鄉書社召開,本文是韓德強先生提供給大會的發言提綱。)
第一部分 要不要大國崛起?
一、從混沌到有序的視野
1、人類是生物圈的腫瘤,10萬年/幾億年;
2、城市是人類社會的腫瘤,5千年/10萬年;軸心時代,四大古國;
3、工業文明產生的大城市是農業文明城市的腫瘤;200年/5000年;
4、大國是工業文明的大城市基礎上的國家的腫瘤;150年/200年
5、美國是當今世界的腫瘤;20年/150年;
6、華爾街是美國的腫瘤;
二、腫瘤組織的基本特征
1、具有吸噬周圍正常組織養分的超強能力;
2、腫瘤間會發生崛起和反崛起的經濟、政治、軍事、文化戰爭,作為單體細胞感受不良;
3、腫瘤成長的主導機制是正反饋機制,其次才是負反饋機制;
4、腫瘤內部出現結構分化,形成腫瘤中的腫瘤;
5、腫瘤和次腫瘤、弱腫瘤、非腫瘤組織之間存在不平等的統治關系;
6、腫瘤組織越復雜,單體細胞的自由度越減少,獨立性越消失;
7、腫瘤分良性還是惡性。良性腫瘤正反饋增長到一定程度轉入負反饋,而且對腫瘤所寄生的環境不具備破壞作用。惡性腫瘤則相反,正反饋增長日益強烈,不斷破壞周圍環境的平衡,直至與所寄生的環境一同毀滅。工業文明、大城市文明、美國文明、現代文明,究竟是一種良性腫瘤還是惡性腫瘤,或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可以長期辯論。但是,惡性腫瘤的特性多一些,卻是容易達成共識的。
三、成為腫瘤——大國崛起?還是撫平腫瘤——世界和平、零增長?或是逆轉腫瘤——回到小國寡民時代、負增長?
1、不成為腫瘤就被腫瘤吞噬。所以,要成為腫瘤,要大國崛起。中國近代史就是一部生活在被腫瘤吞噬的恐懼之下的歷史,是爭取成為新腫瘤的歷史。有沒有和平崛起的腫瘤?也許有,但是,一個腫瘤的崛起必然改變能量流動方向,從吸噬對象成為吸噬主體。主流人群生活在遵循崛起、反崛起的邏輯中。霸道思路。
2、撫平腫瘤,或放慢腫瘤成長的速度。柏拉圖、孔子、托爾斯泰、湯因比、池田大作、羅馬俱樂部的思路。王道思路。
3、逆轉腫瘤。老子、莊子、釋迦牟尼、耶酥、甘地的思路,《熵:一種新的世界觀》的思路。
第二部分 大國怎樣崛起?
退一步,既然大家都遵循崛起、反崛起的霸道邏輯,我也來跟著談幾句。
一、大國崛起的內因說
這基本上就是電視政論片《大國崛起》的角度。從恩里克王子領導下的葡萄牙船隊,西班牙伊莎貝爾女王和哥倫布,荷蘭的公司制度,到英國的工業革命,法國的拿破侖,德國的俾斯麥,日本的大保久利通,俄國的彼得大帝和列寧,美國的五月花號、華盛頓和林肯,《大國崛起》試圖辨識各大國的發展道路,總結他們的經驗教訓。
內因說的優點:
第一,細節豐富,引人入勝,適合拍電視片;
第二,可學可仿,突出主觀能動性;
第三,是中國近代以來向西方學習的主流思路,因此,和廣大觀眾的思想接近,容易引起共鳴,市場效應很好。
缺點:容易主觀,容易忽視巨大的外部世界的存在。因而,在成功的時候看不到機遇的作用,常常因成功而走向失敗。九個大國,內部機制并未有多少改變,此一時興,彼一時衰,何也?勢易時移,世界格局在悄悄發生轉變。
二、大國崛起的外因說
注重世界格局的變化,這是以布羅代爾、沃勒斯坦、弗蘭克·貢德為代表的世界體系論的特色。雖然沃勒斯坦出現在電視片中,但他的世界體系思想并未受電視片的重視。
按照世界體系論的視角,這九個大國的說法本身就值得質疑。在葡萄牙在探索非洲,哥倫布遠航美洲,荷蘭做著世界馬車夫,英國發生工業革命時,彼得大帝到荷蘭做學徒,俾斯麥統一德國,日本發生明治維新,美國爆發獨立戰爭之際,當時的真正大國卻是中國、印度。用貢德的說法,一直到十九世紀初期,歐洲是靠掠奪非洲的奴隸,挖掘美洲的金礦,好不容易才買到一張由中國作火車頭的列車的三等車廂的車票,成為中國為中心的世界體系的邊緣地帶。
因此,九個大國的說法,必須帶上一副有色眼鏡才能看得到。這副有色眼鏡即從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轉換的眼鏡。電視片的開頭說,1492年確立了一個大國崛起的坐標,農業文明向工業文明轉換的坐標。回到1492年,1588年,1648年,1793年,1842年,1868年,上述一個國家都不會有全球大國的真切感受。大概只有1890年的英國,1946年的美國,1957年的蘇聯才會有全球大國的真切感受。因此,九大國說是一種后見之明。
照此推理,回到公元前1100年,盡管殷商帝國還在盛期,但是,僻處歧山一隅的諸侯國已經是大國了。照此推理,1931年僻處瑞金的紅色共和國已經是大國了。照此推理,當今世界究竟誰是大國,必須要在今后三百年、五百年、甚至一千年的視野中才能看得清楚。
歷史能不能這樣寫,我很懷疑。更進一步追問,這樣寫的歷史,究竟是誰的歷史?會不會意味著:過去的一切歷史都是在通向美國的崛起?都是在證明美國崛起的歷史合理性?甚至,一旦美國崛起了,歷史就終結了?如此,《大國崛起》會不會成為美國歷史的一種書寫方式?
當然,我這種懷疑是非主流的。因為,我深切地感受到,絕大多數人生活在歷史的局限性、時代的局限性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而且,清者自清,迷者自迷。各得其所,各得其樂。有人會質疑:難道歷史不是終結在美國嗎?難道歷史不是終結在工業文明嗎?難道歷史不是終結在美國領導下的和平與發展的主旋律中嗎?難道你還想挑戰美國,挑戰工業文明,挑戰和平與發展的主旋律嗎?
我相信,秦始皇當年統一六國時,也曾經這樣豪情萬丈,以為此后億萬斯年將領導中國。許多知識分子也曾為此歡呼謳歌,將秦朝的崛起一直回溯到為周孝王養馬的秦贏氏。
過去的歷史有時候會窒息人的思想,甚至窒息以思想為職業的知識分子的思想。但是,歷史常常會撇開被窒息的思想,躍出常軌運動。難道科學技術的發展真的能擺脫有限的自然資源的約束?難道爭奪資源的戰爭真的不會在大國之間爆發?難道自由民主的美國不會在國際國內矛盾日益激化的時候轉向保守專制?
早在蘇聯解體之際,我還產生過一種想象:美國又有錢,又有槍,可以獨霸世界;歐洲只有錢沒有槍,蘇聯解體后的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只有槍,沒有錢。槍和錢的結合,正如少男少女的結合,是一個自然而然的、擋不住的誘惑。這個結合一旦完成,世界上兩極爭霸的局面又可能重新出現。正如在一個村子里,一個流氓統治的村子打不起來,兩個流氓爭奪村子權力,就很有可能打起來。
當然,這只是多種可能性的一種。但是,談論大國崛起時,特別是在以后見之明談論今后的大國演化時,就不能封閉多種可能性。
這部政論片的局限不僅在于后見之明,而且在于,越接近當今世界,其后見之明中的開放性就越小,對多種可能性的想象越乏力。甚至出現一種傾向,把美國領導的世界格局當作中國未來道路的既定前提。說得不好聽一點,是承認一個流氓統治地球村的現實,爭取做一個順民,指望著在順民的軌道上崛起。
這是個關鍵問題。這是內因說導致的一個邏輯結果:只要練好內功,韜光養晦,選擇好發展道路,總結好經驗教訓,建設好內部機制,就一定能成功。
其實,一旦考慮到外部世界的多種可能性,也許當我們正在樹上搭建鳥窩,苦練內功時,一陣大風吹來,大樹都倒了,完美的鳥窩又在哪里生存呢?
雖然建立永久和平、共同繁榮是每一個人的夢想,但是,絕大多數人都只是在為自己利益奮斗,為企業利潤奮斗,為國家利益奮斗,而不是在為永久和平共同繁榮奮斗。夢想的不奮斗,奮斗的不夢想。靠這樣一個沒有人為之奮斗的夢想,究竟還能維系多長時間的和平與發展呢?更何況,美國領導下的和平與發展,美國領導下的經濟全球化,兩極分化正在加劇,恐怖主義正在蔓延,我們又怎么能相信永久和平的到來呢?
第三部分 崛起還是衰落?
再退一步,在不考慮外因的前提下,完美的鳥窩怎么建?發展道路怎么找?經驗教訓怎么總結?
這部政論片的啟示,大體說,是向美國學習。學習美國的契約精神,學習美國的制度建設,學習美國的自由市場經濟加宏觀調控。美國本身是葡萄牙、西班牙航海技術的產物,繼承和發展了荷蘭的有限責任公司制度和股票市場制度,學習了英國的光榮革命,吸收了法國大革命的獨立、平等、自由精神,在兩次大戰中超然于外,又獲利于內,經歷了冷戰的考驗,現在正光榮地領導著世界,只是有一小撮恐怖分子還在搗亂,有一小撮知識分子還在心懷不滿。對這樣的世界領袖,感恩還來不及,服從還來不及,學習還來不及,還有什么好不滿的?你看,德國想挑戰歐洲霸主英國,失敗了。日本想挑戰世界霸主美國,失敗了。蘇聯想獨辟蹊徑,失敗了。所以,好好跟著走吧。
當然,政論片看上去也強調思想文化的重要性。只不過,所列舉的思想文化的代表主要是契約、制度精神的奠基人,是牛頓、斯密、伏爾泰。自由主義思想、契約精神和美國制度相配合,造就了美國的崛起。因此,我們今天不但要學習美國制度,還要學習美國文化。
問題在于,后發國家能不能單靠契約和契約精神來發展?該片的回答似乎是否定的。德國、日本、蘇聯,恐怕也包括中國,都想靠另外一種制度,另外一種文化,自上而下地、快速地實現國家強大,但都失敗了。因此,我們只能靠契約制度和契約精神,在遵守國際既定政治秩序的前提下,慢慢地、自下而上地實現大國崛起,主要依靠經濟的發展和科技的創新,來實現大國崛起。
問題在于,后發國家的科技創新本身就需要國家力量的大力介入,怎么辦?后發國家實現科技創新需要挑戰既定的國際經濟的游戲規則,挑戰WTO,怎么辦?除此之外,后發國家的科技創新還需要有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作支撐,怎么辦?該片對此并無探討。大國崛起,哪怕是靠經濟和科技的崛起,也會遭到現有國際經濟和政治秩序維護者的打壓。改革開放后,中國選擇的是服從美國制定的國際經濟和政治秩序,放棄自主的科技創新體系,放棄愛國主義精神,成為了世界加工廠,心甘情愿為發達國家打工,這才有和平與發展的外部環境。一旦中國重新想建立自主的科技創新體制,以科技創新為龍頭推動經濟發展的體制,就會與美國制定的秩序相沖突,那時候,和平與發展的外部環境還能存在嗎?
所以,問題可以被簡化為:跪下,就有和平;站起來,就可能會有戰爭。反過來推論也成立。和平,是因為我們跪下了。
更進一步,我們可以追問,中國是在和平崛起嗎?還是在和平衰落?崛起為表,衰落為本?還是衰落為表,崛起為本?
如果說《大國崛起》有積極的學術和社會價值,我看,它的價值就是提出了這個最牽動人心的真問題。當然,是在不經意間。
相關文章
「 支持烏有之鄉!」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