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大國崛起》
徐友漁
(注:本文是徐友漁先生2006年2月3日在真善美書家(大家思想網)、烏有之鄉書社主辦的“大國興衰與中國問題”學術研討會上所做的大會發言。)
作為對世界近現代史略有所知的學者,我本來并不重視電視系列片《大國崛起》,因為它并沒有講出什么了不起的新道理,它對歐美、日本等國的崛起所作的說明只是常識,而且還帶有用電視解說歷史不可避免的簡單、粗糙的毛病。所以,在一段時間內,我不理解為什么《大國崛起》會引起轟動。
只是在看了種種爭論意見之后,我才意識到,《大國崛起》宣講和重復的近現代史常識,對于我國廣大觀眾,甚至對于我們不少學者,也不僅僅是常識,更不是老生常談,而是具有新穎性、刺激性的全新觀念。有些人在看了《大國崛起》后感到驚喜,是因為他們通過這部電視片嘗到了補課的甜頭,明白了許多重要的,本來早就該知道而居然不知道的道理,他們不但感到受到了啟發,而且激發了進一步求知的愿望。我想,知道歷史的本來面目,知道事情原來怎么樣,照道理并沒有多么了不起,但對于在思想文化、知識和視野方面被長期、系統屏蔽的人,當一些簡單的道理終于使人的思想豁然開朗、融會貫通的時候,當人們突然感到自己對歷史和現實有一種入情入理、真切的理解的時候,他們的欣喜是自然的。
與此同時,我也明白《大國崛起》表達的近現代史常識對某些人是難于接受的,因為這些常識與他們多年背誦、爛熟于心的條條有些不一樣。
對電視系列片《大國崛起》的指責,最集中的一點是說,西方大國在崛起的時候,從事了殖民和侵略活動,所以我們不能正面談它們崛起的經驗,只能談它們發家的罪惡,談我們國家的屈辱、悲慘和反抗,正面地談就是對西方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歷史頂禮膜拜。我覺得這樣批評《大國崛起》有些偏頗。
首先,應該看到,《大國崛起》絲毫沒有掩飾和歌頌西方大國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歷史。比如,在談到日本的時候,說它“成為唯一一個擠入帝國列強行列,靠侵略擴張在自己的國土外建立過殖民地的亞洲國家。”在概述20世紀的時候,第一句就是,1900年“這一年,當時的世界大國們在東方進行了一次很不光彩的集體亮相。由英國、法國、德國、美國、日本、俄國等國家組成的八國聯軍,侵入了古老中國的首都——北京。”可見,問題不是談不談西方大國的殖民歷史,而是,這是不是我們談論世界近現代史的唯一內容、全部內容?除了談它們的殖民歷史外,還可不可以,應不應該談其他方面,對我們的現代化建設有正面啟示作用的東西?
我認為,我們永遠不能回避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問題,對于中國人來說,永遠不應該忘記自鴉片戰爭以來的侵略和反侵略斗爭。我同時還認為,這并不是我們談論世界近現代史的唯一內容。不然,應該受到批判的就不僅是《大國崛起》,還應要包括馬克思和恩格斯的《wdGCD宣言》。我們可以看到,《wdGCD宣言》中諸如以下段落的思想,與《大國崛起》的主旨是何等的相似:“美洲的發現、繞過非洲的航行,給新興的資產階級開辟了新的活動場所。東印度和中國的市場、美洲的殖民化、對殖民地的貿易、交換手段和一般的商品的增加,使商業、航海業和工業空前高漲,因而使正在崩潰的封建社會內部的革命因素迅速發展。”
我覺得,長期以來我們被一種思路或者說邏輯所誤導,這種思路認為,誰欺負和侵略過我們,誰就不是好人,我們就不能向他學習,因為,我們怎么能向壞人學習呢。不幸的是,這種思路是大有來頭的,毛澤東就強烈地持這種觀點,因而這成了一種大行其道的觀點。毛澤東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一文中,一開始總結中國人尋求富強之路的歷程說:“自從一八四O年鴉片戰爭失敗時起,先進的中國人,經過千辛萬苦,向西方國家尋找真理……帝國主義的侵略打破了中國人學西方的迷夢。很奇怪,為什么學生老是侵略學生呢?”
毛澤東的這個說法相當深入人心,但值得探討。第一,中國人如果不被西方侵略和打敗,只會沉醉于“天朝大國”的迷夢中,決不會想到學西方,因此,不是“帝國主義的侵略打破了中國人學西方的迷夢”,而是帝國主義的侵略激發了學西方的念頭;第二,學西方沒有成功并不必然意味著方向不對,也可能意味著學習的主張遇到了阻力,或者學習的過程被打斷,《大國崛起》中關于日本崛起的解說,有說服力地證明了這一點;第三,壞人打好人,先生打學生,只能說明不能學他如何壞,不能說明決不能向他學習,恰恰相反,更需要學習他是如何變強大的。
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從“先生為什么欺負學生”這個不成立的,長期束縛我們的假問題中解放出來。
有人否定《大國崛起》的價值,理由是西方大國崛起時伴隨著殖民與侵略,我們不可能,也不應該這么做。我覺得這不成其為否定的理由,首先,這部電視片對于殖民與侵略態度很明確,沒有表露出欣賞或贊成的態度;第二,它并沒有告訴觀眾,現代化的道路,大國崛起的道路必須伴隨殖民與侵略,如果有人看了《大國崛起》后得出結論認為,中國也要搞殖民與侵略,那一定是很荒唐的事。這些人沒有看到,《大國崛起》雖然不是很系統和很學理性地論證,但它還是說了許多我們熟悉的老傳統和新傳統沒有的,我們一直很隔膜的事情。比如,市場經濟的作用,亞當·斯密所闡述的那只“看不見的手”的作用。
《大國崛起》中,我個人比較欣賞和認為富有教益的,是它介紹美國在費城制定憲法的過程,以及制憲會議參加者的心態。長期以來,我們熟悉的唯一推動歷史前進和社會進步的方式,是改朝換代,是徹底砸爛一個制度,重新建立一個制度,我們在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的慘烈場景中,體會到了革命的美學。我們對于另外一種理性的、漸進的,不完全是出于道義,也包含有利益考慮和討價還價而形成的進步,它所帶來的長治久安,是非常隔膜甚至不以為然的。那些農場主、商人、律師和銀行家,被稱為一個大國的開國元勛,是我們不習慣的,我們對這些人的標準稱呼,是“資產階級庸人”;對于像華盛頓這樣被譽為“國父”的民族英雄,不謀求終身執政而回到老家去經營農場,我們也是不熟悉的。其實,早在100年前,中國人就把華盛頓當成是歷史偉人,但半個世紀中,我們并不把自覺地抗拒權力欲,拒絕終身執政當成政治美德。只是在經歷了wenghuagemin的慘烈教訓后,我們才開始反思家長制和領導職務終身制的弊病。現在,對比于北朝鮮和古巴的終身制,最高權力的父子相傳、兄弟相授,我們感到自己的進步與文明,而這正是電視片《大國崛起》力圖探討和倡導的進步與文明。我相信,并不是每個人都認同這種類型的進步與文明,完全有可能,就在我們的社會上,甚至就在我們的會議上,有人會認為我們應該像北朝鮮和古巴學習。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愿意諒解電視片《大國崛起》的簡單和粗糙,對它表示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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