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47年,美國總統杜魯門正式提出“杜魯門主義”,標志著美國開始將“價值觀輸出”納入全球戰略。
該戰略通過后來的馬歇爾計劃、北約組織以及各種基金會、媒體和學術網絡,在全球范圍內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皈依西方價值觀的信徒,塑造了一個又一個倒向西方陣營的國家。
可以說它為美國最終贏得冷戰和在冷戰后繼續擴大霸權版圖立下了汗馬功勞。
白宮罵戰
2025年2月28日,在特朗普揚言要斷糧的壓力下,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飛抵華盛頓。
他此次訪美的重頭戲是和特朗普簽署一個《美烏礦產協議》。
這個協議是用來干嘛的呢?
它的主要作用是讓烏克蘭還債。
盡管此前烏克蘭方面聲稱自己收到的美國援助只有1000億美元左右,但特朗普依然要求他們償還5000億美元。
比網貸平臺還狠。
考慮到烏克蘭現在的錢包小偷看了都流淚,所以特朗普“恩準”他們用未來的礦產收益來抵債,于是就有了這個礦產協議。
該協議的主要內容是這樣的:
烏克蘭的資源收入都轉入一個美國基金,該基金的收益都歸美國所有。而烏克蘭需要向這家美國基金出資。
烏克蘭把自己的自然資源收入以及港口和其他基礎設施收入的一半轉交給美國。
與此同時,美國無需對烏克蘭做出任何安全保障。
這條件,李鴻章看了都下不去筆。
那澤連斯基能同意嗎?
從之前他在公開場合的表態看,顯然是不同意的。
澤連斯基的底線是你可以割,但不能白割。拿了我的礦,怎么說也得給我一個安全保障的承諾。
這個要求很合理。只知道拿錢不知道辦事,那不就和明搶差不多了么?
而特朗普則認為你烏克蘭自身實力為零,沒我美國援助早完犢子了,有什么好嘰嘰歪歪的?
我現在沒有直接從你兜里搶現金已經是“法外開恩”了,居然還敢提要求?
不過即便是存在這么巨大的分歧,特朗普還是發出了簽約邀請,澤連斯基也真的來了。
只能說特朗普是真的不屑于關心烏克蘭的處境,澤連斯基則是真的需要美國的援助。
此次雙方會晤的流程本來是這樣安排的:
大家先在白宮總統辦公室開個閉門會,然后再召開聯合新聞發布會,最后當著媒體的面簽下《美烏礦產合作協議》。
簡單的說就是先關起門來把需要爭論的地方爭論一下,該統一的意見統一一波,等達成共識后再公開把協議簽了。
澤連斯基既然能來,說明大部分條款他其實也是認可的(理論上)。
但正如上文所說,他的底線是在協議中加入美國的安全保障,如果雙方在閉門會議中為此發生爭執也很正常。
所以理論上這個協議確實存在最后時刻談崩的可能,但這也無非是閉門會議后發個通告表示遺憾,基本的體面還是在的。
這個安排很合理。
但好死不死,特朗普允許媒體直播這個閉門會議。
雖說沒人規定閉門會議一定不能對媒體開放,但這次兩國要談的畢竟是一個存在分歧的敏感議題;在這種情況下依然邀請媒體...
只能說特朗普對自己團隊的工作過分自信了,估計之前有手下告訴他“澤連斯基已被搞定”。
在這種情況下,特統領自然會想展示一下自己輕松拿捏他國首腦的贏家風貌,然后大家就看到了足以載入史冊的經典畫面:
兩國總統當眾斗嘴,聯袂獻上了一場世界級直播。
會晤剛開始的時候,因為分歧的存在,所以特朗普并沒有等到預想中澤連斯基的“感恩戴德”。
于是不高興的懂王便開始發難,指責澤連斯基的“仇恨態度”阻礙了和平的推進。
然而誰也沒想到,客場作戰的澤連斯基居然沒有示弱,反而還跳到道德制高點上對特朗普進行了一波持續輸出。
接下來就是特朗普不斷的從各種現實角度發起攻擊,試圖把澤連斯基從道德高地上拉下來。
而澤連斯基就是死死抱住道德的山頭一動不動。
以至于副總統萬斯和其他官員都急得直接提醒澤連斯基要尊重美國總統,場面徹底失控。
記者們別提多開心了。
這個會晤的最終結果就是原計劃的新聞發布會沒了,簽約也沒了,甚至連午飯都沒了,澤連斯基當天就坐飛機回了歐洲。
作為吃瓜群眾,我只能說感謝兩國元首的傾情演出,為我們的周末獻上了這么一場精彩的大戲。
那么在這場鬧劇里,特朗普和澤連斯基誰贏了呢?
極限微操
從禮儀的角度來說,澤連斯基犯了很大的錯誤。
因為無論他覺得自己再怎么委屈、特朗普再怎么傲慢,他都是做客的一方。
而且特朗普的條件是早就公開的,并不是編了個謊話把他忽悠過來埋伏一把,更沒有拿槍指著他的腦袋逼他過來。
所以澤總統如果足夠硬氣,那就干脆不要去美國。
現在去了,又跟主人吵架,確實“很不上道”。
但不禮貌,不等于失敗。
我們先來看看澤連斯基在訪美前所面臨的局面:
特朗普已經擺明了要停止援烏的態度;
特朗普拿出了一份要烏克蘭把自己賣掉的協議;
即使簽了這個協議也得不到美國任何的安全保障;
支持自己的歐洲盟友們正哭哭啼啼的期待美國回心轉意。
按理說這趟美國之行壓根就沒必要去,因為去了也帶不回援助,還要簽一個抽象的協議。
但如果真的不去,特朗普肯定會把破壞和平的大帽子扣在自己頭上,然后天天念叨個不停。
同時歐洲那些娘炮精英們也會埋怨自己沒有盡全力去爭取美國的支持。
最終澤連斯基在去和不去之間選擇了去手撕特朗普。
撕完后局面就豁然開朗了:
大家都看到了啊,不是我澤連斯基不要和平,是特朗普他完全不講道理。
這下鍋又全部扣回到了特朗普頭上。就算以后還要繼續簽約,澤連斯基也有了討價還價的余地。
所以澤連斯基的這波極限微操堪稱死馬當活馬醫的典范。
而特朗普就是一地雞毛了。
堂堂美國總統,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于滿朝文武的簇擁之下,被一個來要飯的外國領導人當眾打臉。
到底是因為特朗普無能到令人發指?還是因為美國真的衰落到連烏克蘭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地步了?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反正不管是哪種解釋,美利堅的臉都算是丟盡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認為,澤連斯基成功下了一盤大棋呢?
有這個可能。
也就是說澤連斯基沒準一開始就是沖著掀桌來的,背后搞不好還有特朗普的政敵在使壞。
只是這個操作雖然精彩,但后續的風險實在太大。難道澤連斯基不怕美國真的翻臉嗎?
在他的認知里,還真不怕。
回旋的子彈
無論人們如何肯定澤連斯基在白宮的極限微操,都不能忽視這么一個基本現實:
烏克蘭現在是一個深陷戰爭泥潭,需要靠金主打錢才能續命的國家。
說白了,他是跪著要飯的那一個,而站在他面前的美國就是最大的金主。
要飯的罵金主,膽量是哪里來的?
答案就在上文反復提到的一個概念中:
道德高地。
這是澤連斯基舌戰白宮時唯一的一張牌。
不過這個“道德高地”不是指國際法,因為美國壓根不在乎這玩意。它指的是美國自己長期經營的一個牌坊,其內容可以用八個字來概括:
美國是正義高尚的。
這個牌坊的作用是很大的。
因為各國民眾一旦認可了它,就會不假思索的接受美國塑造的認知(即西方價值觀),并對美國產生皈依者狂熱。
于是美國掠奪他國的成本大幅降低。
所以美國這幾十年來一直在用這個牌坊PUA各國的政府和民眾。
對此我們可以稱之為“牌坊戰略”。
不過這個戰略在具體實施過程中會碰到一個問題:
世界各地的人們在文化背景、知識水平、歷史認知...等方面都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很難快速完成對所有人的洗腦。
而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就在于這兩個字:
簡單。
洗腦的宣傳內容,最好能讓人一看就懂。
所以現實中的美國特別喜歡用“善惡二分法”來解釋這個世界。
簡單嘛。
在他們的宣傳中,各種復雜的國際關系都會被非黑即白的解釋為正義與邪惡的對抗:
站在美國這一邊的、符合西方價值觀的就是“正義的朋友”;反之就是“邪惡的走狗”。
至于各國的具體國情,各種矛盾的深層次原因...那就懶得分析了。
這種洗腦方式特別像西方人以前經常干的一件事:傳教。
別細想,信就完事了。
而澤連斯基就是這個戰略的成功產品之一。
當他公開宣稱烏克蘭正在為“西方自由世界”抵抗“邪惡的俄羅斯”時,他自己是真的相信的。
在他的認知里,如果沒有烏克蘭的“正義之舉”,歐洲乃至美國都會被俄羅斯吞沒。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他一直對西方援助有著強烈的配得感、為什么敢隨意指責不支持他的國家、為什么敢教美國總統做事...
我是在為你們的正義事業打拼啊,你們援助我當然是應該的!
那么這類政客廣泛存在對美國是好事嗎?
當然是好事,因為各國領導人的認知水平越低,美國收割起來就越輕松。
至于這些領導人提出的各種要求,直接無視就行了,反正他們也沒有能力制衡美國。
然而凡事皆有代價,這個看似完美的“牌坊戰略”,其背后也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缺陷:
會反噬。
你長期通過公共渠道搞洗腦式宣傳,最終會導致自己的人也被洗腦。
于是我們就看到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整個西方社會從平民到精英,上上下下都充斥著只會用簡單善惡標準來評價世界的巨嬰。
所以當澤連斯基發表那些在我們看來很幼稚的言論時,西方的很多精英是認同的。
這才是特朗普真正頭疼的地方。
畢竟他再強勢也不可能脫離國會乃至整個西方世界而單獨存在。
所以他本來是可以把烏克蘭總統當成個屁看待的,但為了應對本方內部精英的壓力,只能暫時先把他當成個人。
于是我們就看到了在美國總統辦公室里,一個被美國牌坊徹底洗腦的外國精英,堅定的舉著美國牌坊在PUA美國總統。
杜魯門在78年前射出的子彈,正中特朗普的眉心。
當然,特朗普自己的水平也高不到哪去。
雖然他的思維更容易被普通人理解,但同樣不適合國際政治。
因為他沒有體系,只是一團短期利益的集合。
所以澤連斯基和特朗普吵架,就好比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拿著自己在課堂里學到的“做人的道理”,去菜市場里教育一個擺了一輩子攤的老商販。
互道SB是唯一的結局。
而這就是現在西方陣營高層交流的水平,基辛格的棺材板已經快壓不住了。
結語.真正的解題之道
要真正解決俄烏危機,就必須正視客觀存在的、極其復雜的各種歷史和現實問題。
只有先承認問題的存在,然后才可能一個一個的去解決。
我就舉個簡單的例子:
西方整天宣傳俄羅斯是“邪惡的入侵者”,卻從來沒有辦法解釋這么一個現象:
俄軍在占領區幾乎不需要支付任何統治成本。
目前俄軍占領的面積已接近14萬平方公里(含克里米亞),控制的人口在800萬人以上。
而俄羅斯投入到戰場的總兵力也就幾十萬。
如果當地居民不配合,這幾十萬俄軍全部用來維持治安都不夠。
但現實就是俄軍完全不需要考慮占領區的治安問題。
他們這幾十萬人可以全部推上前線,放心的把自己的后背交給占領區的居民。
這不是因為俄軍心大,而是因為這里的居民不僅不給他們搗亂,甚至還和他們并肩作戰。
你美軍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有這樣的待遇嗎?以軍在加沙和黎巴嫩有這樣的待遇嗎?
這個現象其實就是俄烏戰爭復雜性的表現之一。
我在這里不評價對錯,只是指出這種復雜性的客觀存在。
而西方國家從來就沒有真正關心過這些問題,但又非常熱衷于深度參與其中。
這種“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結果就是頻頻在戰略上做出誤判。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西方一直認為俄烏戰爭是“邪惡普京”的個人決定、是不得人心的愚蠢行動。
所以他們判斷,只要烏軍在前線打幾個勝仗,然后俄羅斯殖人再拿出美國牌坊鼓動一下俄國民眾,普京就會被趕下臺,然后事情就徹底解決了。
何其簡單。
這種認知導致了西方陣營在戰爭初期想當然的認為,打贏這場戰爭是花不了多少錢的。
結果呢?
烏軍在戰爭中是打過勝仗的,俄羅斯殖人在國內也是搞過事情的。
但俄羅斯的反應并不是崩潰,而是動員了更多的部隊拿下了更多地盤,普京本人的支持率也居高不下...
現在打成財務無底洞了,連西方最大的金主都想跑路了。
其實這個局面解釋起來也很簡單。
現在俄軍占領區的居民大多是俄羅斯族,這些地區本來就是人們常說的“親俄地區”。
在俄軍打進來之前,當地人一直遭受著烏克蘭親西方當局的殘酷打壓和屠殺,甚至連說俄語也會成為被迫害的原因。
所以雖然站在烏克蘭當局的角度上看,俄軍的行為是“入侵”;但站在當地居民的角度上看,俄軍的行為就是“救他們于水火”了。
那么俄羅斯人自己支不支持這個行動呢?
對于俄羅斯人來說,這些親俄地區本來就是“故土”,上面被欺負的俄羅斯族人一直都是自己的親戚和手足...
你說他們支不支持?
這里面的民心向背是明擺著的。
你可以不贊同,但不能無視。
俄軍之所以在鏖戰3年后依然可以保持高昂的進攻勢頭,根本原因就是因為這個行動不僅符合俄羅斯的基本民意,甚至也符合占領區的基本民意。
還是那句話,我在這里不評價對錯,我只是想說明這么一個道理:
地緣政治中那些復雜的恩怨和糾葛,不是西方巨嬰們拋出一句“普京壞壞”就能解釋清楚的。
在做出了一系列戰略誤判后,等待西方陣營的困難選擇將會越來越多,包括但不限于:
歐洲要不要加大籌碼甚至直接下場?
美國還支不支持烏克蘭?還要不要維持世界霸主的名譽和地位?
特朗普敢不敢背上“向俄羅斯投降”的罵名徹底放棄烏克蘭?
......
很糾結。
而戰爭的當事雙方反倒是簡單了。
俄羅斯只管打,打下多少算多少;烏克蘭只管守,能守多久算多久。
對于西方來說,現在需要證明自身價值的已經不是烏克蘭,而是歐洲了。
他們大概率是需要支棱一下的。至于能不能真的支棱起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如果歐洲最終通過這場戰爭成功證明了自己確實是個廢物,那么美國以后也就不用考慮什么“霸主名譽”、“霸權體系”...之類的問題了。
先喂飽自己再說吧。
反正歐洲的肉也是肉,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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