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貧窮的非洲移民流浪在意大利米蘭的街頭。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狄更斯《雙城記》里的這句經(jīng)典,放到現(xiàn)在的世界再合適不過。這頭是華爾街,霸道總裁東哥摟著美人敲個鐘就能實現(xiàn)數(shù)十億美元身價的增值;那頭是唐人街,美甲店里鳳姐給人做一整天指甲也就掙幾十美元。其實中國城的美甲店收入已經(jīng)不錯了,想想畢節(jié)的四個孩子,想想國內(nèi)年收入2300元以下的人口——對,這是中國的貧困標準線。即便按照這低得不能再低的標準,中國竟然有高達1.28億人可被認定為“貧困”。按照全國14億人口計算,這意味著每14個人中,至少有1人每天的收入低于6.3元,每個月低于191元,這筆錢要負責一切衣食住行。你能想象他們的生活嗎?
難以度日
“不能。”芭芭拉·艾倫瑞克(Barbara Ehrenreich)說。這位女士是美國白人,博士學歷,極受歡迎的專欄作家,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被精英光環(huán)籠罩。為了搞清楚窮人到底如何生活,她向自己發(fā)起一次挑戰(zhàn):假裝窮人,混入美國底層,看自己能不能憑借努力成功“脫貧”。為此,她隱姓埋名,先后闖蕩了佛羅里達,緬因,明尼蘇達幾個州。在餐館、旅館、養(yǎng)老院、超市等地方做女招待、清潔工、保姆、收銀員。后來,她寫了一本暢銷書,叫《我在底層的生活》,其英文原版的副標題則是——“難以度日”(Nickel and Dimed: On (not) getting by in America)。
這個諷刺的副標題與“美國夢”所許諾的愿景背道而馳。美國夢最激昂人心之處便是,任何人只要努力工作,就一定會成功。所以,即便你貧困潦倒,只要付出了足夠多的汗水,就一定能過上不錯的生活。然而,芭芭拉混入底層后,卻發(fā)現(xiàn)了美國的另一種打開方式——在那個世界,人們過著一種無論多努力都無法解脫,窮得停不下來的生活。
在時薪低到6-8美元的情況下,芭芭拉和餐館女招待們端盤子收桌子跑來跑去連續(xù)工作8個小時。為了讓顧客們按時就餐,她們只能在人少的下午吃一份熱狗面包,臨下班之際會餓到快暈倒。晚上拖著灌鉛的雙腿,捏著今天的工資,芭芭拉問同事:你家在哪兒?同事說,我住膠囊旅館。“你瘋了嗎!為什么住旅館!你今天的工資只夠付一天的房費!”女招待像看白癡一樣地看向芭芭拉:“呵呵,你以為我不想租房么?你倒是說說看,我去哪里找到押一付一,甚至押三付一的保證金?”
另外一些人選擇住在汽車里。芭芭拉看著體型虛胖的同事,忍不住告誡:“你為什么總吃麥當勞?你應該學會給自己做一些營養(yǎng)均衡的食物。”“哦,我住在車里,不能做飯,連加熱都不行。”中產(chǎn)階級鄙夷地看著又窮又胖還大吃垃圾食物的底層人民,認為這是他們懶惰愚蠢。誰不知道垃圾食品不健康?而真實的問題卻是,他們沒有廚房。
他們?yōu)槭裁慈绱素毟F?因為懶惰,因為缺乏自律,甚至…笨?這是一部分人心口不宣的共識。基于這樣的價值觀,很多美國人,尤其共和黨人,將貧困歸因于個人。美國夢這碗雞湯,哦不,這碗雞血,澆灌出一種令人無法質(zhì)疑的邏輯:如果你窮,只是因為你不夠努力。
然而芭芭拉掀開底層世界的布簾,讓我們看到勞動者領(lǐng)著按天結(jié)付的薪水,沒有健康保險。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兼職兩份以上的工作。即使他們努力到了極致,也無法擺脫貧困。我讀到這里,咋舌之余卻仍然覺得懷疑:“有那么夸張么?!作者在攫取眼球吧。”
美國窮人
是的,我并不相信。我覺得我有無數(shù)的辦法可以打破這些困局,我可以憑借努力擺脫貧困。然而,我有朋友在芝加哥做社區(qū)工作者,她向我講述她的所見所聞,所有故事都證實芭芭拉并沒有夸大其詞,她只是為我們打開了另一個世界。朋友告訴我,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世界以另一套邏輯運轉(zhuǎn),讓貧困哺育貧困,讓困境自我循環(huán):
如果你是非法移民,那就沒有合法身份,沒有福利,沒有跟雇主討價還價的權(quán)利。你只能做最臟最累的活兒,被雇主壓榨。沒有時間學技術(shù),沒有時間提升自我,只能像陀螺旋轉(zhuǎn)在日復一日只為糊口的怪圈中,惡性循環(huán)。
如果你是合法居民,便沒有身份問題。但美國福利制度的價值觀是,你貧窮是因為你不努力。所以你必須努力工作,才有資格獲得幫助(welfare to work)。因此,你在底層崗位上一刻不能怠慢。可是申請社會保障號碼(SSN)和福利卻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只是提交一份地址修改申請,就需要在勞動保障局呆一上午,填寫12頁表格。”),如果你請假兩天去辦理,就意味著你可能會失去住處,失去食物,甚至失去工作(“餐館一天都不能缺人。”)。諷刺的是,失去工作以后,很多福利便離你而去!
甚至還有更出乎意料的困局:找不到好的工作,因為沒有固定電話(申請工作需要提供電話號碼以供面試);沒有固定電話,是因為沒有信用卡(美國辦理電話業(yè)務需要信用檢查);而沒有信用卡,是因為沒有固定工作。
這些可笑的循環(huán),在中產(chǎn)階級的世界里看來荒謬無比。明明有無數(shù)的辦法可以打破困局:比如做出周密的財務計劃,參加一個技能培訓班,破釜沉舟拼一把……然而,正如哈佛大學穆來納森(Sendhil Mullainathan)的研究指出的,窮人的思維帶寬被眼前的危機占滿了,他們沒有多余的空間來考慮長遠。他們每天疲于奔命,腦海中卻只剩下兩個問題:“今天睡哪兒”和“今天吃什么”。因此,一切的行動和決策只為了解決今晚的一張床和一頓飯。他們保守、短視,“匱乏和稀缺”是此時此刻最大的敵人,明天的事情,容不得今天來思考。話說回來,就像你知道早睡早起是最佳的生活方式,然而你今晚還是會晚睡,明天還是起不來。我們又有什么資格指責他們不思改變呢?
于是,世界上有這么一幫人,他們拼命努力工作,卻仍然不能脫貧。
復制貧困
不僅不能脫貧,甚至在貧困的泥沼里越陷越深。不僅自己貧困,甚至連子女也復制了自己的命運。這就是貧困的再生產(chǎn)。安妮特·拉魯(Annette Lareau)在《不平等的童年:階級、種族與家庭生活》一書中生動刻畫了這個跨越代際的惡性循環(huán)。(Unequal Childhoods: Class, race and family life)
我們對于美國教育最大的幻覺恐怕是“美國的孩子上課時間少,玩樂時間多”。從課表上看的確如此,孩子們兩三點就放學了。然而,放學后的生活對不同的孩子來說卻是大相徑庭。在窮人的家庭,父母每天疲于奔命,沒有時間管教孩子,放學以后孩子的確就敞開去玩兒了。而對于富人來說,擁有高等學歷的全職母親會給孩子報名無數(shù)的興趣班——跟中國媽媽毫無二致。他們的孩子練習鋼琴、馬術(shù)、高爾夫,補習數(shù)學、物理、甚至了解經(jīng)濟學。
還有更細致入微的差異:窮人在教育孩子時,會使用權(quán)威性、命令性的語言,會傳遞對于權(quán)威的恐懼不滿與無可奈何的服從。想起一些頻頻被老師請家長的小朋友了么?想起他們的爸媽尷尬又略帶瑟縮地向班主任賠笑臉了么?相反,富人在教育孩子時,會使用富有邏輯、鼓勵思辨的語言,會培養(yǎng)對權(quán)威的質(zhì)疑與“操縱技巧”——孩子要學會如何在權(quán)威面前富有技巧性地表達自己,并成功達成自己的目的。想起一些成績好又會討老師歡心的小朋友了么?想起他們的家長跟老師關(guān)系融洽,笑意盈盈的畫面了么?
從這個角度講,前段時間有作者介紹的美國“衡水中學”式教育,其最大的意義并不是隔絕某種文化,而是代替窮困的父母執(zhí)行了更富有成效的家庭教育。他們把孩子放學后出去瘋玩的時間占滿了,像富人家教那樣幫他們補習功課,督促他們學習。這一定程度上彌補了窮人與富人之間的鴻溝。
但是,在這個世界,鴻溝似乎無法避免。凱特王妃的小公主甫一降生,便擁有比我們絕大多數(shù)人更多的資源;喬治王子什么也不干就會比我們絕大多數(shù)人更成功。他們的地板,可能就是我們無法企及的天花板。然而你我就這樣放棄么?
是的,美國夢可能只是一碗雞湯,努力不一定成功。但對于普通人來說,不努力一定不會成功。教育不一定有等值的回報,但對于普通人來說,不接受教育一定沒有回報。而王子和公主說不定比你我更努力,這才是真正的勵志雞血。
結(jié)尾,不止于此
芭芭拉·艾倫瑞克的書里,我印象最深的情節(jié)并不是她以辛辣的口吻描述底層的重重困境與匪夷所思的艱辛,而是她描述自己如何在這個環(huán)境中變得心狠刻薄。在一連工作9個小時后,她看到受傷坐在輪椅里的同事,心里并沒有同情,而是刻薄地想“你夠走運了,至少你不用站著。” 當另一個與她發(fā)生爭執(zhí)的同事踩著木梯爬到高處取重物時,她惡狠狠地想:“要是摔下來就好了!”這些一閃而過的念頭令芭芭拉驚恐不已。在作為中產(chǎn)階級的前半生中,她寬容、仁慈、富有教養(yǎng)和愛心。 然而,短短幾個月的底層生活,人性黑暗的一面就悄悄浮現(xiàn)。
窮極生惡——請重新審視這句話。當社會的上升通道被堵塞,當窮人暗無天日,當你成為他們的對立面,你還能淡定地扮演道德衛(wèi)士,鄙夷地嘲諷“你弱你有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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