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們說,伊斯蘭國組織的殺戮行徑甚不人道,以至于引發(fā)舉世公憤,那我們唯一能做的,便只能是在驚駭之余,企盼政治正確的聲討之師,能及早消滅萬惡淵藪。
若另外從陰謀論出發(fā),懷疑伊斯蘭國組織是美國炮制或中國慫恿,以各自遂行其國際政治之陰謀,又頗能說出一番言之成理的故事。
然而,驚駭之情不足以體會行動者意志力所仰賴的道德意識;陰謀論更是否決了伊斯蘭的刀光劍影有其自身的能動性。兩者且都忽視了仇恨的緣起,不盡在伊斯蘭國組織。
在道德上,若問公開殺戮與隱蔽殺戮何者更為高尚,似乎難解。不過,國際媒體對于基督教徒的殺戮向來隱惡揚善,這似乎是主流媒體的文明偏好及其所屬國家的國家利益所共同驅(qū)使。
以至于后冷戰(zhàn)以降,大規(guī)模伊斯蘭信徒遭遇戰(zhàn)禍的事件,總是很少從人道角度獲得報道。從早期前南斯拉夫裂解時的塞爾維亞、到俄羅斯的亞塞拜疆與在伊拉克的沙漠風暴開始,就是如此。
伊斯蘭的命運常常表現(xiàn)成是歷史恩怨、子民自相殘殺或國際政治的結(jié)果,也就是,都被說成是固有結(jié)構所造成,并非當代人所能負責,甚或挽回。如此一來,殺戮就不必是新聞,死者更不足惜,好像幾千年來死慣了。
相形之下,目前成為新聞的伊斯蘭國組織,其戰(zhàn)士所記錄的,主要是公開斬首之行徑,比諸沙漠環(huán)伺的綠洲聚落中,其他伊斯蘭子民默默無聞噴濺的鮮血,前者可誅的多。
殊不知,伊斯蘭國組織對同屬阿拉子民的其他聚落造成遠遠更大傷亡,卻仍在主流媒體上引不起各國同仇敵愾地發(fā)指。最多,這些報道成為動員伊斯蘭世界群起接受美國領導的戰(zhàn)略宣傳素材。
倒是寥寥數(shù)位與盎格魯撒克遜同膚色、同信仰、同語言的自己人之殞落,更能造成震撼。而這種媒體效果,卻恰恰是公然斬首者所預期的。
包括伊斯蘭國組織在內(nèi)的極端勢力,對于西方媒體的習性與偏好了若指掌。所以,斬首行徑的挑釁動機昭然若揭,所引發(fā)的憤慨與恐懼借此渠道廣為散播,猶如孔明借箭般,達到其宣傳效果。
就在這樣一個關注程度不成比例的國際媒體文化下,造成連串大型殺戮的始作俑者,亦即那個積累群體仇恨與宗教危機的霸權統(tǒng)治模式,反而都更深層的埋藏在人們不可回溯的歷史無知中,矛盾地幫助人們將世界再度用非黑即白、善惡分明的有色眼鏡加以簡化。
這對于在地理上看似遠在天際,又在宗教上抱持隔岸觀火心態(tài)的東亞國家而言,更容易如此。
尤其,當東亞大陸周邊國家無不仰賴美國提供政治與經(jīng)濟保護的當下,他們采用國際主流媒體的視角,將圍繞伊斯蘭國組織的種種報道,干脆就讀成是違反人道罪行的恐怖主義,乃成為一種政治生活上的便宜抉擇。
果然,伊斯蘭國組織如火如荼從事斗爭的節(jié)骨眼上,馬英九在臺灣卻獲頒艾森豪和平獎,艾森豪基金會嘉許他提出了東亞和平倡議,在各方競逐東海領土利益炙熱之際,他能超越臺灣自己的國家利益,擺脫自己的歷史與文化群體,而將區(qū)域和平放在首位考量。
前美國駐臺代表司徒文適時鼓吹臺灣在南中國海采取同樣的政策態(tài)度,建議臺灣放棄對歷史水域的主權堅持,以有助于美國能在盟邦之間達成更好的協(xié)調(diào),讓大家集中心力對付崛起的中國。
如此而在在顯示,位于中東數(shù)千哩以外的臺灣,并沒有真正置身事外,因為來自美國的輿論無所不在地將臺灣鎖在國際主流媒體所需要的角色上。質(zhì)言之,臺灣的角色就是呼應美國的世界和平觀,鞏固既有的國際秩序。
在臺灣,原本的問題看起來,只是伊斯蘭內(nèi)部及伊斯蘭與基督教之間的沖突是否逾越人道界限。然而,對問題本質(zhì)如此認識的話,無非就是同意整個問題的解決之道,便是以美國為首,組成國際聯(lián)軍,對伊斯蘭國組織進行猶如外科手術般的切除轟炸。
可是,美國透過霸權秩序的擴張,在中東造成問題的過程,與美國在東亞介入也不斷制造問題,且更大問題隨時可能升級、爆發(fā),情況如出一轍。
臺北在國際政治上尋求加入美國,為了圍堵中國崛起而盡心盡力,但絕不可能因此博得霸權同情。美國隨時可走,臺灣可以是霸權的工具、霸權的對象、霸權的累贅。
霸權秩序席捲伊斯蘭世界,就像是各種化學物品侵入人體,形成癌細胞以后,四處流竄,接著便是通過更強大的入侵手術,來切除腫瘤。其實,腫瘤早就擴散。
君不見,伊斯蘭國組織的主要實力來源之一,就是美國入侵伊拉克斬除薩達姆政權時所擊潰的共和部隊軍人。當時,曾誑稱共和部隊如何堅強的國際主流媒體,不料其在抵抗過程中如此不堪一擊,便又嘲弄之。想不到,美軍卻在佔領期間不斷遭遇殘部持續(xù)襲擊,終于不堪忍受,而決定以國家利益之名一走了之。
伊斯蘭國組織就是霸權秩序的腫瘤,霸權不斷擴張吞噬,在各地無情殺戮改造,要比在東亞充其量還僅止于頤指氣使的姿態(tài),顯得殘酷許多。多虧東亞周邊國家的溫順配合,因此腫瘤癥候尚不明確。
臺北對和平的麻木濫用,就是霸權腫瘤從第零期已經(jīng)進化的跡象。不忘前此一度以中華民國的立國精神,加持在反恐戰(zhàn)爭中犯下侵略與人道罪的美國國防部長,竟因此得到反饋獲頒和平獎,勢必對于臺北各界孕育真實的和平思想形成打擊。
表面上是臺北為了拉攏美國,所以對于美國在全世界的侵噬均全力表態(tài)支持,也對東海及南中國海的爭議采取息事寧人的討好立場。但實質(zhì)上,臺北助長了美國任意介入的風格,復雜化并強化了東海與南中國海問題的沖突性。
臺北當然沒有能力協(xié)助化解伊斯蘭國組織在中東帶來的挑戰(zhàn),也沒有立場在道德上加以評價的資格。但是,臺灣人絕對有勸勉美國的機會,更有扭轉(zhuǎn)自己一路走來,助紂為虐的責任。
臺灣社會雖然日益冷酷,但斬首尚非選項。檢討美國,檢討對美政策,才是臺灣自愈之道。
作者是臺灣大學政治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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