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第一次貨幣戰爭是諸侯割據的春秋時代,第二次貨幣戰爭就是強秦對六國的戰國末年,而第三次貨幣戰爭則是魏蜀吳并立的三國時期。
雖說中國仍然在秘密增加黃金儲備,但在很長的時間里仍不可能達到與自身經濟水平相適應的地步。巴西(六十七噸)、印度(五百五十八噸)、韓國(一百零四噸)等國同樣面臨這個問題。
2009年至2010年間,受之前的金融危機以及其他國家應對措施的影響,巴西里拉對美元匯率由二點四比一上升為一點六九比一。兩年間百分之四十的升值,不但嚴重打擊了巴西的出口,還使得其本土產業受到外來商品的沖擊。在這兩年間,巴西對美國的貿易,由一百六十億美元順差,急劇轉變為六十億美元逆差。2010年9月,巴西財政部長圭多·芒泰加(Guido Mantega)宣稱:“一場全球貨幣戰爭已經開始。”
芒泰加所謂的貨幣戰爭,指的是各國為提振本國經濟而相繼主動將其貨幣貶值的行為。它一般被稱為競爭性貨幣貶值(Competitive Devaluation)。
從華爾街律師、投資銀行家——詹姆斯·里卡茲(James Rickards)看來,貨幣戰爭不但已經開始,而且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他的《誰將主導世界貨幣》(美版書名:Currency War,即貨幣戰爭)一書中,里卡茲回顧了過去一百余年間的國際金融斗爭,他將其分為三次貨幣戰爭。
作為歷史的貨幣戰爭
第一次貨幣戰爭,從1921年開始,到1936年結束。歐洲國家在一戰后,陷入財政緊張。德國首先因為本國財政問題而執行了惡性通貨膨脹,這間接使得馬克迅速貶值。在惡性通脹之后的1924至1929年間,德國工業增長超過了其他任何國家。法國和英國于1925年和1931年分別將其貨幣貶值。1933年羅斯福為應對大蕭條而進行了暴風驟雨般的金融改革,美元也進行了貶值。英國隨后進行了第二輪貶值。而法國則也在1936年跟進。面對無休止的競爭性貶值,英、法、美三國終于坐下來進行談判,并簽訂1936年三方協定(Tripartite Agreement of 1936),結束了第一次貨幣戰爭。
二戰后,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下,國際金融領域實現了二十多年的和平。然而英國殖民體系的瓦解以及經濟衰退導致英國國內黃金與外匯儲備遠低于海外英鎊的總價值。隨著海外英鎊被拿到英國匯兌,聯合王國逐步陷入了國際支付危機。1964-1966年間英國抵擋了三次英鎊危機,而1967年的英磅危機則成為了最后一根稻草。英國終于不得不宣布英鎊貶值百分之十四點三,第二次貨幣戰爭拉開帷幕。彼時的美國同樣因為國內政策失誤而處于經濟困局之中。
1971年尼克松宣布徹底停止美元與黃金的兌換,布雷頓森林體系逐步崩潰。在經濟壓力下,美元開始尋求貶值。為了迫使其他國家認同美元貶值,美國立刻實施了百分之十的進口附加稅。美國政府完全不想為這種違反關貿總協定的行為辯護,而只是說,如果美國目前的貿易赤字能夠解決,那么附加稅就會取消。經過漫長的談判,最終各國于1971年底簽訂史密森學會協定(Smithsonian Agreement)。美元對各貨幣實現了百分之十一到百分之十七的貶值。進口附加稅隨后被取消。但是美國未能獲得預想的經濟利益,其經濟在不到兩年之后便陷入嚴重的蕭條。
經歷了1973-1981年蕭條期的美國,在平息了國內通貨膨脹問題之后,又尋求平衡對德、日等國的貿易。1985年美、日、法、西德簽署廣場協定(Plaza Accord),約定通過央行[微博]操作實現美元貶值。約定期過后,美元出乎意料地繼續走低。在相關國家的壓力下,廣場協定簽署國加上加拿大和英國又于1987年簽署了盧浮宮協定(Louvre Accord),穩定美元匯率,結束了第二次貨幣戰爭。
如果說第一次貨幣戰爭是諸侯割據的春秋時代,第二次貨幣戰爭就是強秦對六國的戰國末年,而第三次貨幣戰爭則是魏蜀吳并立的三國時期。第三次貨幣戰爭始于2010年。美國經歷了金融危機后,迫切需要增加國內職位數量、提高經濟發展,因而尋求貨幣貶值。在這場貨幣戰爭中,只有三個主要的參戰方:美元、歐元和人民幣。
金融危機后,美國政府要求中國提高人民幣匯率,并增加美國貨物的進口量。這無疑是要求中國割肉來醫治美國的創傷。然而,中國并不是第二次貨幣戰爭中的歐洲國家。她并不像如當時歐洲國家那樣依賴美國提供的國防力量。
因而中國并未按照美國的要求行事。然而,美國依舊在貨幣戰爭中穩穩占據了上風。因為美國擁有一項秘密武器,這就是量化寬松。量化寬松不但緩解了美國國內流動性下降的問題,其產新增的美元還經由國際商品市場或作為熱錢而傳導至其他國家。這就推高了當地的通貨膨脹率。要阻擋這種“進口”通貨膨脹,相關國家就要容忍本國貨幣匯率升值。這就使其出口產業競爭力下降,而使美國向該國出口的競爭力上升。這正符合美國的需要。
在中美激烈斗爭的同時,歐元反而并沒有受到大的外部沖擊。歐元由于希臘等國的經濟危局,前景并不十分明朗。中美雙方都不希望看到歐元的崩潰,因此反而想方設法維護歐元的局面。
在中美歐三者之外,還有無數的國家被貨幣戰爭波及。如前文所述的巴西。巴西在2010年控制住了貨幣升值,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大規模的輸入型通脹。巴西總統迪爾瑪·羅塞夫要求G20訂立規則懲治匯率操縱國——按其提出的標準,主要就是針對中國和美國。
巴西在2010年短暫的成功很快就由于經濟實力不足而終結,里拉對美元匯率不得不再次攀升。2011年華爾街周刊稱“巴西在貨幣戰爭中搖起了白旗。”此外,里卡茲還認為,量化寬松導致了國際糧食價格普遍上漲,中東一些相對貧窮的國家因此陷入了糧食危機。他認為,這正是阿拉伯之春的主要誘因之一。還有大量國家也抵擋熱錢涌入,不得不進行一定程度的管制。
囚徒博弈
貨幣戰爭,從本質上說,是一種囚徒博弈。全局上,最佳結果是各國都不主動貶值,最差結果是各國都貶值。但是對任何一國來說,如果自己主動貶值,而別國都不貶值,它就能獲得最大的收益;反之則會獲得最大的損失。
里卡茲在書中指出了當前世界金融格局中的諸多問題,它們都有可能導致經濟危機,甚至涉及國家安全。在敘述貨幣戰爭史之時,該書作者指出了一個非常淺顯的道理:當國內經濟需要與國際金融秩序相矛盾的時候,一國或遲或早都會選擇為國內需要而破壞國際金融秩序。這就像囚徒博弈中兩個罪犯都存在指控自己同伙的沖動。而比經典囚徒博弈模型更糟的是,貨幣戰爭中的參與者遠多于兩個,這更增加了獲得最佳全局結果的難度。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貨幣戰爭是一種不確定回合數的囚徒博弈。所以,正如第一次貨幣戰爭那樣,在各國輪流吃到了競爭性貶值的苦果之后,就會坐下來簽訂“休戰書”,將貨幣博弈穩定在最佳全局結果。
然而,這只是說,貨幣戰爭在爆發后總會有終結,而不會完全失控。如果要預防貨幣戰爭,這是遠遠不夠的。
里卡茲提出,現行全球金融秩序存在四種可能的發展。
第一, 形成多種儲備貨幣。這意味著,隨著美國經濟占世界經濟的比例降低,美元在貿易和儲備中所占的比例也會逐步降低。其他貨幣,如歐元和人民幣,將逐步增強。最終形成一個多種儲備貨幣并立的格局。
第二, 形成一種獨立于各國貨幣之外的世界貨幣。在布雷頓森林會議期間,凱恩斯就曾提出建立一種超國家貨幣,稱為Bancor。這一主張毫無懸念地被美國否決了。然而,時過境遷,如今美國的經濟不再像二戰結束時那樣強勢,而且其他國家也吃到了美元泛濫的苦頭。一些國家重新提出構建獨立的世界貨幣。
第三, 回歸某種形式的金本位。古典金本位時代,以及布雷頓森林體系下二十多年的繁榮,總是讓一些學者心向往之。里卡茲提出,一些金本位的劣勢,比如難以控制的貨幣供給,以及通貨緊縮的傾向,都是可以使用政策手段彌補的。而金本位本身的優勢,則可以保證世界貨幣體系長期的穩定。
第四, 全球性金融崩潰。之后既可能是大亂后的大治,也有可能是人類文明徹底的沉淪。
里卡茨認為,某種改進版金本位制度應該是最佳選擇。然而,他的分析卻很大程度上回避了當前國際格局對重構國際貨幣體系所可能產生的影響。
國際競爭背景下的國際貨幣體系
如果考察當前國際競爭格局,很容易就會發現獨立的世界貨幣與金本位都是不可行的。
首先,任何一種新的國際貨幣體系,都需要各個經濟大國的支持。至少,美國、中國、歐盟必須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一致,否則人為設計的新的國際貨幣體系將缺乏實際約束力。
在建立新的世界貨幣方面,最大的阻礙是美國。美元是當前的世界貨幣。一種新的世界貨幣,必然會損傷美元的地位。美元的世界貨幣地位,不但意味著美國能夠通過通貨膨脹向全世界收取“鑄幣稅”,而且意味著美國無需擔心國際支付危機。它還決定美國國債的暢銷。一旦美元丟掉了世界貨幣地位,美國將遭遇三重危機。
其一,美國將遭遇第二次貨幣戰爭前英國所經歷的那種支付危機。根據世界銀行[微博]2013年數據,美國全部儲備(包括外匯和黃金)尚不足六千億美元,而根據2013年IMF[微博]數據,世界上明確可查的美元外匯儲備約為三點八萬億,即便只有一半會轉為其他儲備,也是美國當前支付能力的三倍以上。支付危機將導致美元劇烈貶值,以及美國國內猛烈的通貨膨脹。
其二,美國長期以來的貿易赤字將再也無法維持。貿易平衡的需要,同樣會助長美元貶值及通貨膨脹。
其三,美國國債的銷路將大大縮小,美國政府開支將面臨劇烈縮減,這可能帶來嚴重的社會和經濟問題。
因此,從美國的角度而言,構建新的世界貨幣是完全不可接受的。盡管美元的世界貨幣地位可能逐步衰退,但美國絕不會主動加速這個過程。
再者,目前最有潛力的獨立世界貨幣是IMF的特別提款權(Special Drawing Rights),而IMF則很大程度上受制于美國。各國在IMF的表決中占有不同的權重。一直以來,IMF重要議案所需的同意比例,總是大于除美國之外所有國家的權重總和。
這意味著,沒有美國的同意,任何重要議案(包括修改各國權重)都不可能得到通過。盡管美國的權重已經一路下滑到現在的不足百分之十七,但IMF重要議題所需的同意比例也一路上升到了現在的百分之八十五。擁有這樣地位的美國,恐怕不會對特別提款權的推廣起到積極作用。
當然,特別提款權本身,仍然不是完全獨立的世界貨幣。它仍然是基于一籃子貨幣,它仍然會受到其中任何主要貨幣的直接影響。我國經濟學家林毅夫因此提出使用“紙黃金”——一種獨立于任何國家貨幣的世界貨幣。紙黃金的供給量由一個國際機構根據世界經濟增長情況決定。但是,同樣是由于美國的原因,這在短期內恐怕難以實現。
另一方面,由于歷史上金本位體系的缺陷,金本位方案目前在經濟學界并沒有太多的支持。即便假定改進的金本位能夠如里卡茲所愿,避免傳統及本位制度的諸多問題,但這個體系對各國是非常不公平的。雖然美國乃至歐盟都可能認同這樣一種體系,但是中國等新興國家不可能同意。這是因為,與其經濟總量和外匯儲備相比,后者的黃金儲備實在太少。
比方說,中國的黃金儲備目前僅為一千余噸。而經濟總量與外匯儲備都不足中國一半的德國,卻擁有約三千四百噸黃金。無論何種金本位,其結果都將是黃金價格大幅度上漲。按照里卡茲的計算,金價將從目前約一千三百美元每盎司,(依不同的金本位政策)上漲到約兩千六百到四萬四千美元每盎司。屆時,新興經濟體為了支撐本國發鈔,將不得不從老牌發達國家手里以高昂的代價購買黃金。這不啻為后者利用其雄厚的黃金儲備而進行的一次搶劫。
雖說中國仍然在秘密增加黃金儲備,但在很長的時間里仍不可能達到與自身經濟水平相適應的地步。巴西(六十七噸)、印度(五百五十八噸)、韓國(一百零四噸)等國同樣面臨這個問題。從這個角度講,除非世界黃金儲備預先進行某種程度的再分配,否則包括中國在內的新興經濟體不可能同意實行金本位。然而預先再分配,又不會受到老牌發達國家的歡迎。
因此,無論是新的獨立的世界貨幣還是改版的金本位,在當前的國際環境中都不太現實。短期內我們將會看到的,恐怕是某種形式的自組織。
3月底,德國與中國簽訂備忘錄,將在法蘭克福建立人民幣清算和結算協議。未來世界主要經濟體之間恐怕會有越來越多的類似協議。一籃子外匯儲備將逐步代替原來美元占主導的模式。國際貿易將不再依賴某種特定的貨幣。隨著一超多強格局逐步轉變為力量更分散的三極格局,以及貨幣結算格局的變化,國際貨幣體系將變得更加健壯。未來,由于國際經濟力量的分布更加分散,將不會有一個國家能夠隨心所欲發動貨幣戰爭并大獲全勝。各國將更愿意且能夠聯合抵制任何一國主動將其貨幣貶值的行為,使其付出高昂的經濟代價。屆時,國際社會可能才能坐下來談一談建立新的世界貨幣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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