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的國際秩序仍然延續著二戰之后的美國治下的和平。這種美國治下的和平前景幾何?中國和其他國家的崛起,以及美國的衰落,會對今后的國際秩序造成怎樣的影響?美國外交政策專家對此的回答竟然是“影響甚微”。法里德·扎卡利亞(Fareed Zakaria)、約翰·伊肯伯里(John Ikenberry)、斯蒂芬·布魯克斯(Stephen Brooks)、威廉·沃爾福思(William Wohlforth)等人的觀點可以被稱作是一種美國“無痛”衰落論,或者換句話說,僵尸的美國霸權(zombie U.S. hegemony)。
他們聲稱,目前美國仍在國際秩序中占主導地位。這自然沒錯,然而我們所關心的問題顯然不是當前的權力分配如何,而是在2025年、2030年,或者更遠的將來,國際體系中的權力分配會是什么樣子。對于這個問題,他們承認,十年、二十年后,美國的霸權地位將難以持續。盡管如此,他們又一致認為,即使美國霸權的物質基礎喪失了,美國治下的和平的關鍵因素——制度、規則和規范——將毫發無傷地留存下來。要如何做到這一點呢?“鎖定”美國治下的和平,用美國今日的霸權對沖美國明日的衰落。這種鎖定策略的潛在假設是:將新勢力納入當前格局,并使它們成為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這樣美國就可以利用現有框架約束新勢力,從而維護美國自身的影響力。
依據這個思路,美國可以選擇像中國這樣的新興國家,讓它們接受當前國際秩序中的制度、規則和規范,這樣美國就能成為一個僵尸霸權。美國政府從現在起就可以采取措施,永保其二戰后建立起來的國際秩序無虞。這是扎卡利亞、伊肯伯里、布魯克斯和沃爾福思的意思。在他們看來,制度、規則和規范的重要性要遠勝過硬實力。他們甚至認為,全世界包括美國自己都不會注意到,支撐美國霸權的硬實力早已不再。無痛的衰落之所以無痛,是因為即便軍事、經濟等硬實力衰落了,整個世界依然會照著美國二戰后就寫好的劇本演下去,美國的利益、美國的偏好依然會控制一切國際談判的結果,這樣美國霸權就能在一個如同僵尸般的軀殼之下一直存在下去。
美學者寄希望“鎖定策略”繼續維持美國時代
這種論調著實令人生疑,仔細分析一下鎖定策略,我們就會發現它是怎樣的漏洞百出、矛盾重重。
鎖定策略的最主要目的是維持現有的國際秩序,正如布魯克斯、伊肯伯里和沃爾福思等認為,美國在歐洲、東亞以及中東的安全承諾是美國霸權的基礎,也是維持自由國際秩序的基礎。“沒有安全承諾,美國在安全和非安全問題上的領導力都會下降,而正是這種領導力推動了合作,以解決安全挑戰、擴張全球經濟,并且使合作博弈的均衡點向美國傾斜。同時,這些承諾以及與此相關的其他手段也是一個更大范圍內的制度和規范秩序的基礎,維持這一秩序將長久確保美國的安全和繁榮。”
這里,布魯克斯、伊肯伯里和沃爾福思似乎是在說美國治下的和平依賴于美國的硬實力——軍事和經濟。如果是這樣,那么十年、二十年后,當美國的軍事和經濟式微,情況又將怎樣呢?
這時候就輪到鎖定策略出場了。布魯克斯和沃爾福思聲稱,目前美國仍在國際政治格局中占有較大權力,美國要利用好這一點,緊抓這最后“二十年的機遇”,去修正國際秩序。伊肯伯里認為,美國應該立即行動,建立起一個制度框架,“在美國不再是一個超級強國的將來仍能確保其利益”。而扎卡利亞則繼續樂觀地估計,通過加強和改革國際秩序,美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仍將處于國際政治格局的最高點。這些觀點的中心思想是,通過改革和修正現行的國際秩序,在美國不再處于霸權地位的“后美國”時代,自由國際秩序、美國治下的和平仍將繼續。
美恐難支持將新興國家納入國際秩序的改革
美國修正或改革國際秩序有兩重目的。首先,盡可能多地保留美國在國際事務中的影響力;其次,增強這種國際秩序對于其他國家,尤其是像中國這樣的新興國家的吸引力,讓他們欣然嵌入到自由國際秩序的安排中。怎么做呢?改革國際秩序中的制度、規則和規范,以滿足新興國家的需要。換句話說,將他們綁架到國際秩序中,給他們點好處,讓他們有動力去維持這種安排。不難看出,通過改革國際秩序以達成“鎖定”之目的的前提是:美國能在維持美國治下的和平的同時對它進行改革。然而,沒有這么兩全其美的事。改革,若要使它們足以吸引新興國家,美國就不可能不放棄相當一部分權力以滿足新興國家的需要,讓他們切實感受到國際秩序的調整反映了自身綜合國力相對于美國的上升。這意味著,美國不再有那么大的權重來控制國際談判的結果,在各種國際組織中也不再有那么高的聲望,甚至在外交和國內政策上也會愈加受限。當諸如扎卡利亞、伊肯伯里、布魯克斯和沃爾福思這樣的外交政策分析專家大肆宣揚改革國際秩序的時候,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以及美國的政策制定者們決定要那樣去做。因為通過以上分析,我們有很大理由相信,改革非但不能維持美國治下的和平,反而會大大顛覆現有的國際秩序,顯著降低美國在國際政治中的地位。
美國也不大可能支持這樣一種將新興國家納入到現有國際秩序的改革。美國做慣了國際秩序的領頭羊,二戰之后,雖然同西歐和日本偶有摩擦,但他們從未真正挑戰過美國在國際秩序中的領導地位。更何況,西歐、日本與美國有著相同的價值觀,在經濟、政治和社會發展上也從來都與美國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從美國治下的和平中,他們也是獲益頗豐。對于這些國家,他們當然會擁護美國的領導地位,維護其合法性。然而,諸如中國和印度等新興國家則不一樣,他們與美國缺乏天然的聯系,有著與美國截然不同的政治經濟體系、行為規范和價值取向。
認為美國應修正現有國際秩序的觀點同時引出了另一個問題:美國是否有足夠的能力和合法性去主導這一進程?正如布魯克斯、伊肯伯里和沃爾福思所認同的那樣,一國的軍事和經濟實力與其聲望、軟實力和處理國際事務的合法性密切相關。其中的一個邏輯推斷是,相對于其他新興國家,當美國的硬實力下降,他塑造國際秩序的能力也會相應降低。
除卻上面的問題不談,鎖定策略中一個更大的問題是:如果中國或者其他新興國家注意到美國的衰落,還拿什么去約束他們遵循現有的國際秩序?不少新興國家是西方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受害者,渴求去建立一個能反映發展中國家利益的國際新秩序。
制度和規范反映國際體系中的權力分配
簡言之,鎖定策略行不通,因為絕大多數發展中國家根本不買自由國際秩序的賬。
那么,美國的學者和政策制定者們又為什么會相信鎖定策略呢?因為他們將這個規則導向之下的制度化的自由國際秩序策略包裝得圣潔而神圣。他們說,規則和制度是政治中立的,并且對所有人都有利。鎖定策略的擁護者們宣稱,制度和規范可有效替代衰落的硬實力。歷史早已證明,這不過是一種美好的設想。1945年之后,盡管經受著嚴重的經濟衰退,加之兩次世界大戰的累積效應,英國的領導者們仍然堅信英國能穩住三大強國之一的地位。即便是印度的失守、蘇伊士運河戰爭的潰敗、持續不振的經濟形勢以及去殖民主義浪潮的涌動,也未能挫傷這種信仰。英國政府的官員們相信,通過改革英聯邦,英國可以“從一個統治力意義上的帝國轉變成一個影響力意義上的帝國”。更確切地說,他們認為,“拋卻了獨裁、貪婪、剝削等傳統帝國惡習的英聯邦,將變得更加民主、自愿和互利共贏”。英聯邦將成為維護英國影響力的制度工具,共同的價值觀和行為規制將約束前英國殖民地繼續擁護英國的領導地位。當時英國的政策制定者們與今日美國鎖定策略的擁護者們是何其相似。不論是平民還是精英階層,人們都絲毫不去懷疑英國將在世界上扮演的重要角色,英國的體制是最好的,英國的動機無私而公正。同樣的道理,今天,很多像布魯克斯、伊肯伯里和沃爾福思這樣的學者們相信,美國治下的和平在美國霸權終結之后仍將繼續。然而事實是,一旦美國國力衰落,美國治下的和平一樣難以為繼。
正確評價一種基于規則的國際秩序,不能脫離其所依附的政治基礎,亦不能無視其所服務的政治利益。二戰后所形成的國際秩序是一種美國秩序,它為美國的利益服務。即便是“自由秩序”的措辭也無法掩蓋它的真實動機。當鎖定策略的擁護者們說,中國應該成為一個“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他們其實是想讓中國接受美國政府對于“負責任的”行為的定義。說得更直白一點,他們想讓這個日益強大起來的中國繼續愉快地充任美國的副手。鎖定策略錯就錯在這里。它的擁護者們假想出了一個不存在任何國家利益沖突的國際政治體系,在這個體系下,國際制度、規則和規范超越了大國競爭。但是,現實的世界并非如此。大國政治關乎權力,規則和制度不是憑空存在的,而是反映著國際體系中的權力分配。在國際政治中,誰處于統治地位,誰就是規則制定者。隨著權力分配不斷向中國和其他發展中國家傾斜,他們必將重塑國際秩序,使其有利于他們自身的利益、規范和價值觀。鎖定策略的擁護者們堅信,美國將經歷一場無痛的衰落。只能說,這種想法是愚蠢而自欺欺人的。在現實世界中,大國的衰落從來都是伴隨著陣痛。在今后的幾十年中,美國能否調整戰略以適應其相對國力的衰退,又能否協調好中國及其他發展中國家的崛起,這是時代賦予我們的地緣政治主題。
(本文為本報特約稿件,如有轉載,請注明出處) (作者系美國得克薩斯農工大學布什政府和公共事務學院杰出教授;笪鈺婕/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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