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2008年9月3日,查理——我的同事、良師、益友——去世,享年83歲。大約10天之后,“金融危機”宣告發生。美國社會陷入極大恐慌,股市從2007的14000多點迅速下跌,到2009年跌至6600點左右。自己當時曾想,還好查理去世了,否則他一生要經歷兩次美國歷史上最大的經濟危機。于此同時,我又感到很可惜,因為我很想知道查理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查理在20世紀20和30年代長大。盡管他并不經常告訴我他個人的故事,但有一點很清楚,查理對小時候經歷的大蕭條刻骨銘心,常說那個時代出來的人往往懷疑和反對消費主義。作為學者,他反對里根、撒切爾代表的新自由主義,反對這一理念支撐下的全球資本主義,反對美國的帝國主義政策和行徑。不過,好心的查理也以為,“后現代理論”對現代化予以批評,“后殖民理論”對殖民歷史和新殖民現實有批判作用,因而這些理論也許會幫助轉變年輕人——也就是他和我面對的學生——的消費資本主義的觀念。逐漸地,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和自己的同仁們也許太樂觀了。如果2008年金融危機發生時,查理仍然在世的話,估計他會對自己作比較深刻的反省。
1970年代末開始在美國上升,1990年代在學界得以普及的后現代(批判)理論,絲毫沒有觸動新自由主義的理念和實踐。原因之一是前者在文化研究上的“去政治經濟”化,去階級分析化,以為“性別”“族裔”“去中心”“去國家”足以代替那些“傳統馬克思主義”的“現代理論”范疇。批判的眼光轉移到碎片化的“多元文化”問題上,小罵大幫忙;冷戰結束后,更是在本質上接受“歷史的終結”,也就是資本主義結構下的“多元文化”,演化成后現代資本主義文化的一部分。這一文化層面上的淪陷,之深,之廣,之徹底,足以解釋在后現代理論失去“領先”地位以后,緣何沒有再出現“先鋒”理論。
五年之后的今天,“美國經濟復蘇”的提法開始不絕于耳。不禁再次讓我想到,查理如果還活著,會作怎樣的反應。
國內有人說,你看,美國經濟就是厲害,最終復蘇了。估計持類似看法者不在少數。記得小時候學習政治時,說資本主義不可避免會帶來經濟危機,是不好的。如今很多人說,這就是資本主義,若干年來一次,沒什么奇怪。
不奇怪,是的,但真的沒什么嗎?
至少根據如“公眾電臺”、《紐約時報》這樣的主流媒體,美國國內的一些批評者不這么看。他們認為:盡管單看股市,從2009年的6600點低谷,上升至2013年的15300點,很多公司財團,產值上升,盈利上升,但是,股市和大公司財團的盈利,并沒有給廣大民眾帶來財富。
首先,美國有48%的人口,跟股市基本無緣。而那些因為退休金而跟股市有緣的人們,明白股市呈現的“財富”只要沒有兌現,基本什么都不是;而只要沒到退休的年齡(即:到65或66歲半時,可因“貢獻”不同而金額不同,但可全額領到聯邦政府發放的“社會福利金”),大多數人是無力退休的(聯邦政府還要對“社會福利金”征稅!)。因此,大多數人對股市的上上下下,也只能采取“鴕鳥政策”,盡量眼不見心不煩。
其次,絕大多數有工作的“幸運者”,去除通脹因素,這些年來工資基本未漲。根據很多學者的研究,美國自1970年代末以來,去除通脹的因素,工資要么漲幅很低,要么基本沒漲,要么甚至走低。就在最近這幾天,當媒體鋪天蓋地關注著美國如何對待敘利亞問題時,又有一份關于美國收入不平等的報告出現(見《紐約時報》“The Rich Get Richer Through the Recovery”/復蘇中富人更富裕)。其中提到,2012年美國10%的人口占有國民收入的50%以上,1%的人口占有20%,收入不平等已經到了驚人的地步。研究者還悲觀地認為,若沒有結構層面上的變化,這一不平等將難以逆轉。
再其次,目前的失業率是7.4%,比五年前的10%有所降低。但是,如果股市上升表示經濟復蘇,那么這個失業率數據表示的,則是所謂“沒有增加工作崗位的復蘇”(jobless recovery)。很多“新”崗位,其實是工資不高也不穩定的工作。更重要的是,這個7.4%的比例并不準確,因為許多長期找不到工作的人,放棄了尋找。一旦放棄,他們作為失業者,也就無從在可以登記的數據中顯示出來,因此也無法反映在失業率上。因此,實際的失業率一定高于7.4%。
最后,也是最說明問題的,是隨處可見的貧困問題。
前幾天,波士頓地區的公眾電臺,采訪了“大波士頓地區食物銀行”(Greater Boston Food Bank)的主要負責人。據該負責人介紹,這個“食物銀行”建于32年前,旨在幫助貧困人群。但是,最近這些年所需幫助的家庭和人群,前所未有地增加,總量超過相當于5億美金的物資:九個人中一人,四個孩子中一個孩子,需要他們幫助;越來越多的老年人需要幫助;50%被援助家庭,屬于一家四口年收入低于23,400美金的家庭,另外50%是年收入40,000-50,000的家庭。只要了解美國社會,就會知道,后面類型家庭的收入基本也屬于貧困,美國英語里叫做“near poor”。本質上跟貧困并無太大區別,不同的只是這些家庭不屬于政府機構的援助對象,因為,荒唐的是,他們還不夠窮。
如何理解“經濟復蘇”和與之大不協調的數據?
不知國內那些強調“私有化”、贊美“市場化”的所謂經濟學家,會對此作何解讀。只要有人說這是“合理”的,那么一定不配提“良知”二字。如果宣揚單靠辦慈善來緩解貧困的,本質上是固化產權和利益分配的不平等:讓有錢人出小錢,進而得到更大的便宜。
頗具“國際玩笑”級別的是,根據近來某些媒體上不絕于耳的深入改革就是進一步“私有化”和“市場化”宣傳,可以斷定,在中國,在這個至少在憲法名義上是社會主義的國家,那些屬于1%的全球資本利益集團的代言人卻得到最大的容忍,一直被奉為“指點江山”的座上賓。
而與此同時,面對私有化和市場化唯上帶來的惡果,就連美國的一些自由主義者都說,如果“自由主義”要有任何前途的話,關鍵在于找到如何解決“經濟不平等”這個問題。“進一步私有化”?“市場有道德”?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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