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敘不和”的中東
對中東的國際政治形勢,以色列的主要創始人本•古里安曾有這樣一句格言:“中東,無埃及不戰,無敘利亞不和。”這句話的本意是強調埃及和敘利亞作為中東地區的主要強國,有著左右地區安全局勢的能力,所以雖然出于死敵之口,埃敘卻也為之自得。然而現在,對于敘利亞來說,它卻有了另一種苦澀的含義。
在敘利亞,戰爭依然在首都和交通要道附近來回拉鋸,越來越激烈而殘酷。以傷亡人數為標準,敘利亞內戰已經遠遠超過了伊拉克、甚至阿富汗,成了現下最血腥的戰爭。
而對敘利亞絕大多數普通人民來說更殘酷的是,這場戰爭一時還很難看到盡頭。一方面,敘利亞政府軍畢竟是中東原軍事強國的底子,雖然有大量官兵叛逃,但內戰以來的戰斗力表現仍然相當可觀,不但一直對反對派武裝據有優勢,控制住了全國的主要城市、港口和交通要道,而且也讓英法等強硬派心存猶豫,遲遲不敢下決心效法利比亞的前例,在沒有把美國拉下水之前就公開參戰。
但另一方面,巴沙爾政權的內憂外患也是不爭的事實。盡管近期大規模的政權高官叛逃已經停止,但是敘主要的反對派政治組織——敘利亞全國聯盟的頭面人物中,也有近一半的面孔來自巴沙爾政府。而在外部,美英法土沙特約旦卡塔爾等國,都已經徹底明確了必須推翻巴沙爾的立場,也幾無退縮妥協的余地,勢必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特別是最近發生在大馬士革的“化武襲擊”事件發生后,不僅英法外交部長頻頻發出武力威脅,奧巴馬雖然在口頭上仍稱“空襲敘利亞還需考慮”,但是國防部長哈格爾最近的表態、以及美國海空軍的新近部署也表明,武力干涉敘利亞局勢已經是“箭在弦上”,甚至有西方媒體稱:打擊即將開始,敘利亞反對派已經得到了西方的通報。
教派斗爭是戰爭壓倒妥協的根本
兩年的時間已經足夠從觀察中得出結論,敘利亞的反對派盡管組織復雜、山頭林立,足以讓局外人看得昏頭轉向,但有一個特點卻是高度一致的——人、財、物無一不仰賴于外援,所以要有影響力就需要有外部勢力的全力支持,甚至影響力多大也與各支反對派的主張、威望沒有多少關系,而取決于背后支持者的力量。
因此,傾向歐美的哈提卜們在國際媒體上名聲更響亮,而掌握反對派主要武裝的自由軍們卻接近有沙特卡塔爾巨款支援的親宗教派。也因此,在歐美、海灣諸國去巴沙爾之心已定后,反對派之間不管有多少分歧,但在徹底推翻巴沙爾政權的立場上卻完全一致而堅決,無論巴沙爾如何試圖妥協或者分化反對派,卻始終得不到任何成果。
支持這種一致態度的關鍵就是,巴沙爾政權的核心是其家族所屬的阿拉維派,而阿拉維派又是什葉派的分支,雖然其與主流什葉派在教義上也有很大區別,但面對伊斯蘭教主流的遜尼派時,數十年來一直便是堅定的盟友。在兩伊戰爭中,敘利亞就是唯一支持伊朗的阿拉伯國家,再加上黎巴嫩真主黨,組成了所謂的中東“什葉派新月”集團。在西方看來,這個集團是中東乃至全球最主要的公開反美反以勢力,而在沙特等國看來,更是以伊朗為大本營的什葉派,在經過數百年的沉寂后,重新在阿拉伯地區發起了挑戰。
尤其是在伊拉克戰爭后,伊拉克什葉派趁本國遜尼派與前薩達姆政權的瓜蔓太深,一時元氣大傷之際,奪取了中央政府的主導權,更是對以正統自居的沙特等遜尼派國家震動極大。雖然,如今的伊拉克其實還算不上是什葉派國家,但什葉派真正打通從波斯灣到地中海“大新月”的前景,哪怕是想象也會讓無數人夜不能寐。
在這個時候敘利亞發生了內亂,而巴沙爾再怎么讓步,也不可能改變自己政權的根本基礎,所有其它的改革承諾實際也就毫無意義了。那自然就必須抓住千載難逢的機會,徹底在敘利亞改朝換代。
巴沙爾政權在政治和外交上已經與卡扎菲末期相似,近于陷入絕境。
巴沙爾政權很難撐過此劫?
從各基本面情況分析,巴沙爾政權安然挺過危機的可能性似乎已經很小了。
敘利亞大多數人還是屬于遜尼派,所以從老阿薩德開始到巴沙爾,一直盡力以鼓勵世俗化的手段來淡化教派分歧,并大量重用遜尼派人士,以避免被視為壓制多數族群的少數派政權。這種政策可以說是相當成功的,在內戰前,大多數敘利亞人并不很在意旁人的教派歸屬。但是,阿薩德和巴沙爾終究沒能完全超越中東政治的傳統,他們的政權核心仍然還被阿拉維派出身者所壟斷,再加上巴沙爾子承父位,其實早已重創了共和世俗理念在敘利亞人心中的基礎,當遇到阿拉伯之春的風暴,再加上內外勢力的推動,矛盾總爆發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同族群、教派間的寬容和融合需要長期的小心培養,但隔閡和敵視卻很容易就能生根發芽,內戰更是最好的分裂催化劑,原巴沙爾政權內的大批遜尼派官員,以及軍隊官兵不斷叛逃,甚至成為了反對派的主力,就是最無情的現實證明。而一旦形成了實際以教派和族群劃分的敵對陣營,什葉派在敘利亞基礎不夠雄厚的弱點就被暴露無疑。
這些反映在軍事上,就是反對派武裝雖然兩年來屢戰屢敗,幾次宣稱的總攻都損失慘重,但力量卻仍然越打越強的根本原因。巴沙爾的政府軍雖然至今擁有裝備、組織和訓練上的優勢,但在極限也已非常清楚。它既不能同時鎮壓下全國的叛軍,也不能有效封鎖全部國境線,更不能越境打擊反對派武裝在境外的基地。反對派無論失敗多少次,不久之后都可以輕松的卷土重來,而誰都知道,只要有錢、有裝備、有基地,中東最不缺的,就是不計其數的雇傭兵和教派死士,而來自卡塔爾、沙特的資金,和以色列、土耳其的軍火,似乎總是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反對派手中。
盡管近期以來,政府軍已經收復了多個重要城市,尤其是在霍姆斯取得了“重大勝利”,但是由此斷言政府軍已經穩定住了戰線并且開始反攻,還為時過早,特別是在英美的空襲威脅已經精確到“日”的情況下,反對派武裝力量借力翻盤仍有極大的可能。以利比亞戰爭的經驗,這種無限期內戰的過程,無不是原政府軍被反對派武裝拖疲、拖瘦,可眼看就要穩定住局勢的時候,遭到了西方干涉所送來的“致命一擊”,最后被反對派逆襲。
最后,但絕不是不重要,在經濟上巴沙爾政權也正走向窮途。全面內戰加上外部的嚴厲制裁,敘工商業實際上已處在全面崩潰的邊緣,該國又并非產油國,只是依賴著國庫從前的存底和外部的援助,才撐到了如今,但其是否能夠繼續長期維持下去,也只能寄希望于外部援助的持續性。而同時,在激烈而殘酷的內戰下,今年敘農業的大倒退幾乎已經注定。等到了沒有軍餉甚至面包的時候,任何政權都難以再繼續抵擋敵人的進攻。
內戰的折磨還會很漫長?
可雖然巴沙爾政權已經是風中之燭,但敘利亞的前途卻愈發迷芒。
敘利亞的各支反對派,包括它們背后的各國,唯一的共同目標只有推翻巴沙爾政權而已。在達到這個目的之后,即使是表面上的團結,恐怕也很難保持。敘的鄰國黎巴嫩就曾因教派和族群對立,在外部力量的挑撥和支持下,陷入了整整二十年的內戰,至今傷口仍沒有真正愈合。
雖然敘利亞的教派和族群結構本身并沒有黎那么復雜,但占多數人口的遜尼派內部卻分裂成了多股勢力,親歐美的世俗派,親土耳其埃及的溫和伊斯蘭主義者,親沙特卡塔爾的伊斯蘭保守派,還有與基地組織牽連之嫌的伊斯蘭激進派,大派系下面還有小派系,上百個反對派組織之間的組合游戲,完全可與黎巴嫩的政治萬花筒相媲美。
更何況,敘利亞正統什葉派和阿拉維派的政治軍事力量,是在長達百年的時間里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根基深厚,即使巴沙爾政權垮臺,也不大可能就如夏日飛雪般消散無蹤;而另外的二大派別基督教徒和庫爾德人,也已經在內戰中得到了全面自我武裝的機會,而且同樣在外國也尋找到了同情和支持者。這些都使得巴沙爾后的敘利亞,極可能如黎巴嫩一般長期碎片化,甚至如黎上世紀曾經經歷的那樣,陷入長期內戰化的機率也不小。
而教派矛盾的復雜多變和難以彌合的特點,決定了未來很長一段時期,敘利亞恐怕都將退出中東強國的行列,反而會淪為其它地區內外強國角逐勢力范圍的獵場,再加上伊拉克也遠未恢復元氣,整個中東的腹心地帶將會出現一整片的力量真空,雖然現在無人能預測這會給世界帶來具體哪些影響,但可想而知,更多的混亂正在孕育之中。
此外,歷史經驗也無數次地告訴我們,開始時最得意的操縱者,能不能笑到最后,其實也難說的很,特別是當自己的屋子也緊貼著被其引燃的火場時——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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