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制的好處之一,就是能滿足人民對傳奇、童話以及盛大場面的向往心理。這一點英國王室自然也心知肚明:對它來說,威廉王子婚禮遠不僅僅是兩個年輕人的成人儀式,它還安撫、滿足和補償了許多人對自己生活的缺憾(無論他們看到的是白馬王子童話還是灰姑娘童話),這種關注和認同又會轉化為王室繼續存在的合法性,鞏固了王室作為英國象征的地位,甚至還順便拉動了英國的經濟。
在中國人的觀念中,君主制似乎是屬于過去時代的舊事物,但在英國這個最先實現現代化的國家里,王室卻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至少是一個重要的象征和符號。英國學者白芝浩曾說,英國王室之所以能發揮如此重要的功用,原因不外三個詞:historical, august, theatrical——即王室歷史悠久、莊嚴、富于舞臺性(尤其在典禮儀節中)。威廉王子的婚禮將這三者融為一體:它以個體生命延續的方式象征了英國歷史的延續性、它創造了一種盛大的慶典場面、當然更不缺乏舞臺效果。
這是一種塑造認同的微妙政治。在其他國家是“國族的”(national)那些東西(諸如國家軍隊、國民議會),在英國基本上都是“王室的”或“皇家的”。換言之,盡管早已沒有實權,但王室仍然是認同的來源、社會團結的焦點。而要塑造這種認同,宮廷典禮是必不可少的一環。這也是為什么王子的婚禮從他的個人事務走向了公開化的全民慶典。按照歷史學家何偉業在《英國的課業》中的說法,這一過程實際上將權力重新包裝成為一種表演。
于是王室婚禮具有了群體慶典的那種社會化功能:它成為英國上下政治關系、經濟關系和社會關系的交叉點,又是這三方面最生動、豐富和集中的表現形式。整個慶典中充斥著過量的象征符號和儀式物件(新人的禮服、王室紋章、旗幟、徽標、馬車、童話情節等等),對此心醉神馳的人們將之視為一場狂歡節般的排場,走向一出英國文化的公共戲劇——而熟知英國人拘泥個性的人都知道,要讓英國人激動起來可不容易,可能只有兩件事例外:對英國男人來說是足球,對英國女人來說是王室婚禮。
和其他慶典一樣,這場王子與灰姑娘的婚禮也具有兩種相反的社會作用:一是凝聚向心作用,一是宣泄離心作用;兩者同時并存,相反相成。它一方面促使人們重新確認了王室這個英國人共同的象征物,潛移默化地使人接受現有秩序,將之視為一個正確的、好的秩序;另一方面英國人在此期間也通過惡搞和滑稽模仿王室婚禮的方式實現宣泄。甚至在商業活動中也有人扮演成威廉和凱特,搶先舉辦一場激情派對,似乎在此刻,生命的等級和地位通過戲仿被違反了,而這又反過來掩蓋和平息了社會中地位等級的實際不平等。
在以往的傳統中,這種王室排場和慶典的公共戲劇也會醒目地展示社會不平等,是一種無可否認的地位炫耀,正如在巴厘的劇場國家中,權力服務于夸示。那些醉心于完美儀式的王室成員有時也難以避免會被指責——他們的鋪張浪費要為國家的貧困負責。但對現代英國來說,這并非一個重要問題,不止因為財力無虞,更在于:這種宮廷慶典本身就是一種大眾需求。
白芝浩在1867年就已預見到這一問題,他當時在《公眾尊嚴的代價》中說:“我們變得越民主,就會越喜歡宣傳并展示那些曾經取悅于平民百姓的東西。”這是一個微妙的悖反:王子的婚禮雖然按其定義來說是屬于最高權力的,但對它最感興趣的卻往往是那些平民——倒不只是因為新任的凱特王妃本人出身平民,而是往往只有平民才最醉心于灰姑娘的童話,因為唯有這種巨大的落差才會使人們如此驚喜和感慨。從這個意義上說,王室婚禮也可以說是試圖取悅英國平民的一場迪士尼式的演出。用J.A.湯普森的話說,“在英國,國王做人民想讓他做的事,他將成為一位社會主義的國王。”
人的心理是很微妙的:他們可能既喜歡平等,卻又喜歡那種童話般奢華的權力展示。至少在英國,這種心理在王室婚禮中得到了兩全:一方面是沒有實權的禮儀性君主,另一方面又保留了那種王室的奢華。而可憐的美國人,由于沒有一個自己的王室,只能像懷念一個逝去的國王和王后那樣繼續懷念約翰•肯尼迪夫婦。
當然,英國人更值得驕傲的是那種歷史感,然而,盡管王室婚禮的鋪張奢華常常以古典和歷史悠久的面貌出現(例如刻意使用馬車而非汽車),但實際上英國皇家的禮儀絕大部分都只有很短的歷史。按照英國史學家霍布斯鮑姆主編的《傳統的發明》一書中的卓絕分析,英國人在王室禮儀上的創造力直到近代才爆發出來,這些被發明出來的儀節卻都聲稱具有悠久的歷史,并創造出一種古典的形式(想想現在有些人試圖復興的漢服),其背后的推動力其實卻是近代以來社會政治的需求。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種王室禮儀繁瑣化和壯觀化的“再發明”過程,卻也是英國王室政治權力虛化的過程。不論是塞繆爾•亨廷頓還是弗朗西斯•福山,政治學者們都一致認為,就其擁有的極大權力而言,現代美國總統其實更像一個國王——只不過他是被選舉出來的。但其權力之大,是“任何一個東方君主做夢也無法想像的”,“美國仍有一個君主,英國卻只有一個王位而已”——不這兩者至少有一個關鍵相似:其權威是通過公眾認可才合法化的,雖然方式不同,而英國王室的重要手段之一就是訴諸禮儀性的慶典。
在很長時間里,王室及國王一直是(也致力于成為)英國的重要象征。宮廷典禮的盛大因而也符合國家利益,博覽會、征服慶典、皇家婚禮和葬禮、加冕儀式,這些壯觀場面不僅對現場觀眾產生心理影響,在近現代的技術條件下還有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和商業廣告宣傳,由此展示出權力令人眩目的光彩,同時又使它成為大眾消費的對象。
人們消費的不僅僅是那些符號象征,他們還真的會為那些符號而去消費:買票去看威廉與凱特浪漫故事的電影、購買兩人愛情經歷的暢銷書、以及相關的其他紀念品,無論是徽章、戒指、巧克力,還是紀念郵票。據說連義烏商人都從中嗅到了商機,在獲得威廉王子婚禮鉆戒的圖樣后連夜趕制款式幾乎一模一樣的仿制品,且供不應求。這種“婚禮特需”甚至遠遠超出了英國的國界,溢出到英聯邦國家、美國乃至中國,這種相關衍生產品的現代產業式開發和消費,使得這場王室婚禮越發具備一種迪士尼般的色彩。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有點像是一出廣告活動:圍繞著這個主題,是鋪天蓋地的媒體報道和消費者關注,以及隨之而來的主題消費。這也是一種現代場景:人們能把任何盛大場面都轉變為一次消費盛宴。
在這樣的關注中,人們聚焦的那兩個人也已經不再是王子和王妃,他們實際上也變成了某種抽象形式的完美符號。對凱特來說,嫁給王子并不像童話里那樣是故事的結束,“從此兩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相反,一切才剛剛開始。之所以要特別關注這個平民女孩子的命運,是因為威廉已經有三十年時間習慣了做王子,而她要習慣做王妃則恐怕還須從頭開始——雖然據說她從小就夢想要成為公主,但天生是一個王室成員,跟“努力成為一個王室成員”,這之間是有著很大差別的。
就像威廉的母親戴安娜王妃的一生所展現的那樣,她將面臨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如何在自我和別人想要她扮演的那個角色之間獲得平衡。當然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面對著同樣的問題——一個普通的教師也要在日常生活中扮演“教師”這個角色,并以那個角色的形象來要求自己。問題是王妃這個角色的飾演難度更大,有時候對于這個角色應該是什么形象,還具有針鋒相對的矛盾意見——英國王室對戴安娜王妃的要求和英國平民對她的要求顯然就有所不同。
對任何人來說,這都不是一個輕松的使命:正因為英國王室密集了英國特性的那么多象征意義,要達到完美的禮儀形式本身就是一個重負,而且在此過程中王室成員本身也可能成為一個儀式物件,對于那些平民出身的人來說更易于感到這個要求與內在自我的沖突。然而也正是這種遠離實際控制權的符號化權力,才使得英國王室能持久地保存下去。就此而言,婚姻不僅預示是王室在肉身生命上的延續,而且其儀式本身也在保障著王室那種抽象權力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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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wu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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