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的美國兵
一九四八年十月。青島。
十月十九日,駐青島的美國海軍基地里,兩位海軍陸戰隊的飛行員駕駛一架飛機起飛。很快,他們在天空消失,卻再也沒有返回。他們失蹤了。一直到一九五○年五月,《時代》的一篇報道才使事情真相浮出水面——他們被青島附近的中國人民解放軍俘虜:
假 如要描述一下本德(Elmer Bender)軍士長一九四八年十月十九日從床上爬起來的心情,那只能是厭煩。溫文爾雅、深棕色皮膚的軍士長,是一名海軍 陸戰隊飛行員,他正在中國青島的美國海軍基地。基地附近,中國人自己的戰爭毫不留情地進行著。但這不是本德軍士長的戰爭,他決定只做短暫的飛行,請來大塊 頭、頭發蓬亂的海軍電工史密斯(William Smith)與他同行。
兩人登上單引擎飛機,在青島附近的一條跑道上嗡嗡起飛。他們徹底 失蹤了。海軍派出飛機尋找。接下來幾個月時間里,美國海軍與國務院,不斷吁請中共告知他們的下落,根本沒有答復。可是,在俘虜他們十九個月之后,中國的 “人民解放軍”安排他們兩人坐上了開往香港的輪船。
隨后,許多不同類型的重要事情都開始圍繞他們發生。一艘美國驅逐艦開到輪船旁邊把他們 接走。一架海軍飛機將他們從香港送到珍珠港。甫一抵達,他們被立即送進醫院,提供牛排、冰淇淋、維他命片、新衣服,醫生來為他們體檢,情報官員像上課一樣 向他們介紹世界革命。(《時代》,1950年5月29日)
《時代》在報道中,只說本德軍士長決定做短暫飛行,而沒有提到這架飛機執行什么 任務。但報道似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顯出《時代》的某種暗示:基地附近進行著一場“中國人自己的戰爭”。但通過報道中當事人的敘述,我們可以了解到更多 的內情,譬如,報道寫到,人民解放軍之所以決定釋放他們,是因為他們承認當年執行的是“軍事偵察行動”。《時代》生動描述了他們被俘后的生活詳情,以及獲 釋回國時的盛況:
他們丟臉地讓飛機竟然耗盡了油,只得在青島附近的一處海灘降落,飛機一著陸,人民解放軍就將他們俘虜。令他們吃驚的是, 他們被當作戰俘,但有時完全相反,又被當成朋友。他們被帶到遠處的村莊,不算關押,也沒讓他們勞動,負責守護他們的士兵——“可能以為一名美國海軍陸戰隊 的軍士長,比他的上司的官位還要高”——為他們提供米飯,有條件的時候,還有魚和肉。
他們被帶去看中國戲,還有一次看新聞紀錄片,內容是莫斯科的五一游行實況。中共軍隊有一次慶祝勝仗時,甚至還請他們喝高粱酒。本德說:“嗬,我們有天晚上還喝了威士忌,味道像水。”不過,在度過幾個月的鄉村的看守生活之后,他們開始失望,沮喪。
他 們怎樣會被釋放呢?(兩個星期前,中共在電臺中宣布,這兩位美國人已經受到“我們的寬大政策”的感化,已經承認了“軍事偵察行動”。)史密斯趕緊晃晃雪 茄,說:“說來話長。”本德軍士長接下來說,他和史密斯當時覺得,在美國,大家都認為他們已經死了,因此,對我們來說,要想回國,最好的辦法只能靠自己的 努力。”他還以不太明確的猜測說,那些中國人似乎相信他和史密斯,已經在以“開放的心態”接受共產主義。
海軍派飛機將兩人送回美國本土。 當他們在長灘走下飛機時,軍樂隊狂熱演奏,人群歡呼雀躍。史密斯剛剛親吻完妻子,第一次看到他們的小寶貝,就馬上被記者、攝影師、出版經紀人團團圍住。本 德還要繼續飛行前往芝加哥,他只是匆匆走下飛機,摟著美麗的妻子馬上返回機艙,遲遲沒有出來。等他再度露面時,人們看到他從額頭到臉上,到處都是口紅。一 直到周末,兩個人都忙得團團轉,像海濱上馬不停蹄的滑行者——顯然,此時的他們喜歡這種眼花繚亂的感覺。(《時代》,1950年5月29日)
抵 達美國本土后明星式眼花繚亂的感覺,恐怕早讓本德軍士長忘記了他們在青島美國海軍基地起飛之時的歷史氛圍。當年美國海軍與青島的關系,美國海軍青島基地對 于蔣介石的重要性,本來與士兵無關,如今,自然也可以不屬于他們的記憶。在度過中國的日日夜夜之后,能夠回國與家人相聚,這種安慰與快樂,才屬于他們自 己。
青島美軍基地的角色
早在一九四五年年底,剛剛隨艦隊從夏威夷抵達青島不久的美國海軍士兵中,就已經有人在期盼著離開中國回家了。
我 曾搜集到一張圣誕卡,系在一九四五年圣誕節期間從青島寄往美國。圣誕卡設計頗為精美,正面為彩色畫面,東側是黃色五星照耀下的古城樓一角,西側是一座中國 古塔,中央上方,中美兩國的國旗相交,旗幟下,三個外國人騎著駱駝自西向東而來。封二除印有常用的英文圣誕賀詞之外,在左下角特地印有手寫體英文 “Christmas,1945,Tsingtao,China”。由此可判斷,這是青島美軍自己設計的一種圣誕卡。
從圣誕卡所寫內容看,寫信者應是一名從太平洋上的夏威夷來到青島的美國海軍,他寫道:
祝你圣誕快樂!仿佛我只要往屋外多走幾步,就能離家里更近,難道不是嗎?這里的圣誕節天氣很好,冷而晴朗,我喜歡這天氣。不過,在度過夏威夷和關島的恒夏氣候后,這里氣候還是略嫌粗糙。天知道我何時才能回來,我不敢確定。請你有空時來信,愛你的……
這 位寫信者,與本德軍士長是否相識,不得而知;他何時離開青島回到美國,本德軍士長失蹤事件在基地引起轟動時,他是否也在歷史現場,也無法得知。當然,這些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于我這個敘述者而言,他所留下的這一張圣誕卡,讓我對那個遠去的場景,有了細節的觸摸。追尋歷史時,常常需要這些似乎不起眼的小物 件的觸摸感覺。
的確,本德軍士長及伙伴的失蹤,與一張無意間獲得的美軍圣誕卡,兩者相比,歷史分量輕重迥異,但一旦將它們聯系起來,關于一九四八年的敘述,就多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環節——在蔣介石的潰敗過程中,美國海軍青島基地在杜魯門總統的中國政策中所扮演的角色。
據 青島檔案信息網所刊張曉言撰寫的《美國選擇青島作為海軍基地始末》一文,駐扎在青島基地的是美國海軍第七艦隊。一九四五年在日本宣布投降之后,美國海軍陸 戰隊于九月十六日開進青島港,解除日本海軍武裝。隨后一年多時間里,美國海軍陸戰隊投入運輸軍用物資和維護鐵路暢通,成了美國政府以軍事方式援助蔣介石的 主要力量,人數最多時達到兩萬余人。一九四七年初,美國政府決定六個月內從中國撤出海軍陸戰隊。至九月,上海、天津、塘沽等地的海軍陸戰隊均陸續撤離。但 青島基地仍被保留,駐軍在一千九百人左右,成為美國駐扎在中國大陸的唯一的一支部隊。一九四八年六月,美國國務院建議從青島撤軍,十月十九日,青島撤軍計 劃正式執行。
一個巧合,本德軍士長駕機起飛并失蹤的日子,正是十月十九日這一天。看來,有時似乎偶然發生的事件,卻有必然的、重要的關聯。
如 果把審視的目光放得開闊一些,不難發現,無論“二戰”期間,還是冷戰初期,在美國的世界戰略布局的棋盤上,中國一直是美國政治家相博弈時的棋子,哪怕再重 要,再巨大,終歸還是一粒棋子。因此,美國海軍陸戰隊在中國的留或撤,更大程度上,是由美國的國內政治所決定。在國共鏖戰之際,主張堅決支持蔣介石與中共 作戰的,是美國在野的共和黨。民主黨的杜魯門總統則有所不同,他沒有如蔣介石所指望的那樣,對南京政府全力支持。特別是當國共內戰全面爆發、蔣介石瀕于潰 敗之后,從中國的漩渦中適度地抽身,是杜魯門總統的主要策略。
青島終曲,中國不再駐扎美軍
一九四八年, 恰是美國的大選年,作為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紐約州州長杜威一直呼聲極高,大選前的民意調查標明,他幾乎篤定獲勝。《時代》老板魯斯的政治觀點和對中國的 態度,都與杜威相同,他也力挺杜威競選總統。因此,早在七月,他就把杜威選為《時代》的封面人物而重點推出。
美國選情,對陷入潰敗中的蔣介石,仿佛是一劑強心針,他把尋求更多美國軍事援助的期望,放在了杜威身上。對于他,轉機就在眼前。他甚至還特地派陳立夫前往美國拜見杜威,直接表示支持,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介入到美國總統選舉之中。
美 國大選之日,杜威卻意外落敗,杜魯門再次當選總統。潰敗中的蔣介石,又一個期望轉眼化為泡影。這卻沒有完全打消蔣介石的求助愿望。三天后,十一月九日,蔣 介石致電杜魯門發出緊急呼吁。身在華盛頓的駐美大使顧維鈞,一次又一次處在外交前沿。作為外交官,既然代表著一個潰敗中的政府,他就不得不陷入了前所未有 的窘況。讀他的回憶錄,那些史實敘述,看似平實、客觀,但仍能于字里行間讀出他的激動,讀出無法壓抑的尷尬與失望。
根據蔣介石的要求,顧 維鈞十一月十日拜會美國代理國務卿洛維特(國務卿馬歇爾正在巴黎參加聯合國大會)和遠東司司長巴特沃思。拜會完畢,顧維鈞在當天的日記里,寫到一個令他頗 感驚異和困惑的問題——蔣介石致電杜魯門時,還曾提出第四點要求——要求美國向中國派遣“一位高級軍事官員與我國政府商定軍事援助的具體方案,包括美國軍 事顧問參加指揮作戰在內”。
美國海軍的青島使命,也是顧維鈞與洛維特會談的一個話題:
我問洛維特,美國政府決定對青島采取什么政策。意思是駐青島的美國艦隊仍留在那里還是撤退。
洛維特回答說,那要根據將來形勢的發展而定。如果中國共產黨進攻青島,美國海軍將不負防衛責任。那要由中國當局進行抵抗以保衛該市。這個原則也適用于上海或南京。
巴特沃思解釋道,美國當前在青島和上海的地位和1943年以前不同,因為已于1943年放棄了在中國的治外法權。因此,美國無權也沒有責任保衛青島、上海或中國其它任何地方。那是中國政府的責任。
洛維特說,如果中國共產黨進攻青島,應由中國人保衛它,美國海軍不能也不會參加對共產黨的戰爭。(《顧維鈞回憶錄》,第六分冊,第五百二十七頁)
對焦慮中的蔣介石來說,美國海軍青島基地軍事使命的最后確定,無疑是來自美國的又一次打擊。潰敗中,他再也沒有多的指望,手上也沒有可出的像樣的牌了。于是,在隨后出版的《時代》封面上,我們將依次看到蔣介石的崩潰,毛澤東的凱旋……
半年后,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三日,美國國務卿艾奇遜致電司徒雷登:“中國人民解放軍一旦占領上海,美國海軍陸戰隊立即撤離青島;如果上海打不下來,就再等一陣。”
接到這封電報十天后,司徒雷登在五月二十四日的日記里簡單地記錄了這么一句:“上海仍然繼續遭受共軍圍攻中。美國海軍離開青島。”
青島港外汽笛聲起,軍艦遠去。這一天,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四日,美國軍事力量駐扎中國大陸的歷史,走到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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