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軸承廠實行廠長分工負責制,干部與工人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1988年到1993年的國企承包經營是國企私有化的第一步。五年的承包經營,給襄軸帶來了極大的傷害,襄軸走下坡路,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我們軸承廠是國家第一批工資與效益掛鉤的試點單位。那時候軸承廠牛得很,四年漲了五級工資,特別是1988年一下子漲了兩級。這樣美好的日子是毛澤東時代的余暉。但與此同時,資本主義復辟的帷幕也緩慢地拉開了。
1979年軸承廠實行廠長分工負責制,開始搞獎金制度了。一開始獎金只發給在生產一線的工人,后來擴大到干部,再后來各種崗位津貼也搞起來了,干部與工人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
當年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勞動的廠級領導干部住進了干部樓,后來又搬進了獨門獨戶的二層小別墅。最可怕的是,發獎金以后,有多余的錢,各個單位都逐漸搞起了小金庫。小金庫的危害非常大,相當多的企業領導干部都腐爛在小金庫里了。1983年,搞領導干部四化——革命化、知識化、專業化、年輕化。總之一句話,有文憑的上,沒文憑的下。不少思想沒改善好的、輕視工人干部的知識分子被提到了領導崗位上。
1988年,全國性的工礦企業五年承包經營開始了。1988年到1993年的國企承包經營是國企私有化的第一步。國企承包經營,使得廠長獨斷專行的現象登峰造極。廠長的一些惡行得到了法律的保護。廠里的黨委書記,成了為廠長保駕護航的帶刀侍衛。曾經領導一切的黨委書記也有不服氣的。比如洛陽河南的某一個廠的黨委書記,開除了廠長的黨籍,廠長反過來開除了書記的廠籍。一個開除黨籍,一個開除廠籍,都利用職權互相斗。
軸承廠承包經營的廠長是軸承廠的工人選出來的,他原來也是廠里的廠級干部,是1970年進廠的那一批大學生。五年的承包經營,給襄軸帶來了極大的傷害。襄軸走下坡路,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接下來我歸納一下承包經營對軸承廠的幾大傷害。
第一個是層層承包。分廠對總廠的領導承包,車間對分廠領導承包。層層承包在工人內部制造了矛盾,各分廠、各單位之間工人的待遇也出現了很大的差距。像我所在的機修分廠,和我們對面的鍛工分廠就有很大的差距。因為機修的產能是過剩的,很多大設備發揮不了作用,承包了以后可以對外經營,就可以從外面撈錢。但是鍛工不行,他們沒有對外經營、對外創收的手段,他只能打套圈 。所以他們眼看著我們機修今天發個瓜,明天發個棗,后天發兩個錢,再過幾天發兩瓶油。他們著急得很,甚至有很大的意見。
當時軸承廠還出了一件很丟人的事情。因為軸承是工人生產出來的,要承包就要想辦法調動工人的積極性。機修車間有辦法,機修有錢,從外面創收搞的錢多,今天發這,明天發那,工人的干勁很大。但是軸承廠最大的軸承生產車間是磨一車間,軸承廠60%的成品軸承是從磨一分廠運出來的。磨一分廠要調動工人的積極性,他們沒辦法,因為他們沒有對外創收的能力。但是他們要把生產搞上去,還要對軸承廠的廠長張德炳負責,完成他的五年承包計劃。
磨一分廠的廠長沒辦法,他就想了個歪主意——倒賣軸承。因為60%的成品軸承是從他那運出去的,于是他決定倒賣軸承。有一次,一個卡車裝了兩個集裝箱,里面裝的軸承價值12萬。車從廠里開出來,在廠門口檢查的時候,門衛本來要給他們做接應,但是門衛偶然有事沒到場,他們就開著車子強行闖關。后來保衛科派兵圍追堵截,最后人贓俱獲,最后不得不向承包的總廠長張德炳承認犯了大錯誤。
他干了十幾次,每一次都賣了十幾萬塊錢。他把倒賣軸承獲得的錢,發給廠里,給他們分廠的工人發福利。所以每年他們分廠能夠完成任務,支持了總廠的廠長張德炳搞承包。所以張德炳也不好處分他,就使了一個小計謀,把他平調到另一個分廠當廠長。當時襄軸是有廠志的,但是廠志是1992年寫的,他偷運軸承出去倒賣這個事情是1993年的,所以沒寫進廠志里。
五年承包期間還遇到一個大事,也給我們軸承廠帶來很大的傷害,就是通貨膨脹。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沒有感覺,那一次通貨膨脹相當厲害。因為全國大搞開發區,熱炒地皮,所以銀行放貸過多,導致物價飛漲,老百姓哄搶商品。比如鹽,剛才還是六分,馬上漲到七分,調頭又是八分。有的老太婆買塑料盆子,一買就買一二十個。她沒動腦筋啊,買晚一點他就漲幾毛錢,她一下子買一二十個,卻不知道即使放著不用,塑料盆也會老化。
更離奇的是當時《襄樊日報》上刊登了一篇文章,說襄陽的十字街有個人搶蜂窩煤,把他家的一樓堆滿了,又堆二樓,結果把房子壓塌了。這件事情登了報。
從企業的角度來說,因為通貨膨脹銀行要收緊銀根、減少放貸,所以很多中小企業借不到錢,就搞垮了。就連我們軸承廠——這是襄樊市最大的廠之一,是個萬人廠——都因為借不到錢,在銀行里貸不到款,沒錢買鋼材,出現了困難。當時國家銀行公開的利息,是每年10%以上,這是有證可查的。銀行私下幫中小企業貸款利息達到多少呢?最高的達到30%。我們廠有工行和農行,兩家銀行展開了“工農大戰”。工行的利息是21%,農行馬上22%,工行改成23%,農行馬上改為24%。因為有人貸,所以他們放得高,他們敢放,敢把利息漲起來。利率最高的達到了30%,可能與解放前的高利貸差不多了。
當時軸承廠看起來也是要垮了,因為沒錢買鋼材,市委書記也著急,因為我們廠是市里的納稅大戶。市委書記跑了幾次,跑到省里,最后省工行的行長給了我們廠一個特殊照顧,允許我們廠廠內自己搞集資解決問題。但是他給我們提了三個條件:第一,集資只能搞一次;第二,集資到的錢只能買鋼材;第三,集資的本錢和利息都由襄軸自己付。等于是跟工行沒有一點關系。我們廠當時答應了,當時承包經營的廠長是張德炳,張德炳給我們付的利息是25%,就是四年連本帶息翻一番。我們廠里當時候集資了大概600多萬塊錢,就解決了資金緊張的問題。
第三個傷害是假冒偽劣產品的沖擊。當時國家放開政策,不搞計劃經濟,搞市場經濟,對生產放開了。國家明文規定,除了火車軸承以外,任何型號的軸承,不管多大尺寸,不管多高精度,民營企業都可以生產。所以國內的民營企業、外資企業的水貨軸承鋪天蓋地。我們廠兩個獲得國家銀質獎的軸承7815E和7608E,也被民營企業冒牌生產了。
當時。中國最大的水貨軸承生產和集散地是山東臨沂。于是國家最大的四個軸承廠“哈瓦洛襄”聯名給國務院寫信,要求取締臨沂的水貨軸承市場。但是國家當時極力推行市場經濟,極力保護私營企業和外資企業,對四大軸承廠的要求置之不理。
五年的承包經營,打斷了襄軸的腿,但也打斷了承包者張德炳的脊梁。
第四個大傷害是組建組建襄軸集團。1992年1月17日,鄧小平南巡講話。鄧小平說:“思想再解放一點,在改革開放的路上,步子再邁大一點。”為了貫徹鄧小平的講話精神,各個省都組織學習,采取了措施。我們湖北省當時決定“舞七條龍”,就是要搞七個托拉斯。當時“七條龍”是這樣搞的:煙草行業是一條龍,湖北省所有的煙草行業,都歸到武漢煙草去了。第二條龍就是機械行業,和我們軸承行業有關,當時要把二十多家跟軸承生產有關的企業、生產基地,科研單位里面的核心單位,與襄軸組成松散型的集團,其中七家軸承生產廠,像仙桃軸承廠、黃石軸承廠、恩施軸承廠,還有其他一些軸承廠,與襄軸組成核心的、緊密性的企業集團。當時是“九統一”:黨政工、人財物、采供銷,就是他們那幾家廠這九個方面的事務統歸襄陽軸承廠領導。當時省里是決定這樣“舞七條龍”。
張德炳是反對搞集團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一條原因就是他擔心搞集團會影響他的承包。因為那些小廠長都是寧當雞頭不當鳳尾的,都是搞全國性的五年承包經營,都怕影響自己的承包經營。誰都不服誰,誰都不相信誰,都是相信自己。張德炳就是怕搞集團影響了他最后一年的承包經營——因為搞集團是1992年底,1993年初的事。他擔心搞集團會影響他的承包,所以他不愿意搞。但是一心想要“舞龍”的省長郭樹言給他打包票,如果說因為“舞龍”影響了承包,他會壓襄陽市委,讓他們承認是完成任務了。但是湖北省搞的“舞龍”計劃注定是要失敗的,因為它和當時的大方向是背道而馳的。當時是要發展民營企業,而“舞龍”是發展國營企業。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所以張德炳的承包期到了,承包書上的各項指標都完成了,可是以賣官聞名全國的市委書記孫楚寅就是不給他發200萬的承包獎。理由只有一個:你不給我交稅,我憑什么給你發獎?張德炳好冤枉啊。承包的前四年,每一項稅他都交給襄樊市了,僅僅第五年的所得稅一項交給了武漢市。因為為了“舞龍”,把七個“龍頭”的管理權都收到省里去了,所得稅這一項也就跟著交給省里了。所得稅只占全部稅收的12%。
張德炳200萬的承包獎泡湯了。給張德炳打包票的省長郭樹言,因為“舞龍”計劃失敗,被調到三峽工程當總指揮去了。所以張德炳的靠山也沒了,他做了五年的美夢徹底破產了。
這件事不是孤例。武漢長江動力集團的于志安,他也是完成了承包,把一個長江動力變成了好幾個長江動力,但是武漢市政府就是不給他發承包獎。后來他一氣之下,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當時長江動力在菲律賓建火電廠,廠建好以后,他們派人去剪彩。于志安就帶著他手下的副總和家里的老婆孩子,到菲律賓去剪彩。剪了彩他就上任了,那個廠就是他的了。因為菲律賓只承認于志安,法人代表是于志安。他們保護投資人,他不管你錢是哪來的,錢是誰出的,他不管,他只認法人,他們也有他們的投資者保護法。于志安后來就成了我們國家通緝令上的紅色人物,直到現在紅色通緝令還沒取消。
全國五年承包,大部分的廠長都是短期行為。他為了完成自己的承包目標,不顧工廠里的設備,不顧工人的情緒,只顧完成他自己的承包目標,這樣他就能拿一筆錢,好像一輩子的錢都掙夠了,他的個人奮斗就實現了。
當時承包的時候很多廠長都很短視,他拼設備。因為后來我當設備工程師,我管理設備,我知道他們都是拼設備。國家規定設備是一年一小修,三年一中修,五年或者多少年一大修。小修、中修、大修都是要花錢的,而且不工作,專門修床子,生產都要停下來,維修還得花一大筆錢。他為了完成他的五年的短期承包,他拼床子,床子不休息,拼命地干。干到最后,比方說那個機床導軌上拉了一個小溝,本來溝還小的時候,你修修補補就好了,可以接著用。但是承包經營的時候,機器拉了個小溝,他就不讓修,還接著用。就像農村的人說補衣服一樣,小洞你不補,大洞一尺五。到最后等他承包期結束了,他承包任務完成了,廠里也被搞垮了。因為所有的生產設備都垮了,都癱瘓了。
所以很多小廠經不起五年承包,都垮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廠長短視拼設備。因為我們是大廠,我們原來就有成套的設備管理。因為后來我當工程師以后我是搞設備管理的,設備管理有很多條條框框。大廠想變好難,想變壞也難,因為他大,就跟航空母艦一樣,你要再掉頭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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