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柱智
(武漢大學社會學院)
廣東省中山市有一家五金公司,李、王兩位廠長均是“70后”的農民工,他們是我的訪問對象。
這家公司過去制衣,設兩個分廠,最開始廠里工人不足100人,最高峰時勞動力達到1200人。2014年,公司放棄制衣轉向五金,以生產醫療器械為主。兩位廠長的月收入能達到1萬元,公司為其買了中山市社保,全家都在中山,孩子也在這里讀書。從經濟社會地位上看,他們應該說是脫離農民工階層了。不過他們并非完全融入了中山,他們未來的預期是回到家鄉,至于其子女是否要融人中山市,成為真正的新中山人,還不確定。
李廠長出生于1976年,老家在廣東省江門市,17歲初中畢業后就外出打工。2000年,他來到中山市,經過朋友介紹進入制衣行業,工資每月1500元。他從普工做到師傅,最后成為廠長,有技術,是典型的實力派。對于為何選擇制衣行業,他說:“一是當時進廠很不容易,需要憑關系,還有送紅包;二是當時制衣行業招工多,相對容易進。”對于融入中山市,他說:“(打工)20年也不是中山人,中山人就是中山人。”他在中山沒有買房,現在主要住在公司的宿舍。李廠長有4個孩子,大女兒中專畢業在深圳工作,小女兒正在讀大學二年級,大兒子天生殘疾,只能請人照料,每月花費3000元,小兒子在中山市上高一。對于小兒子,李廠長說:“肯定要上大學,沒文化怎么行,我那時是沒有辦法。”
王廠長,1972年出生,湖南人,也是初中畢業,1992年外出務工,2008年來到公司,目前是一個分廠的廠長。最開始工資就達到了每月4000元,屬于技術人員行列,主要是負責醫療器械的生產和技術研發。他的妻子是廠里的焊工,計件領工資。最高峰時,她月工資能有八九千元;不景氣時,每月也有四五千元。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26歲,大學畢業已3年,目前在中山市沙溪鎮就業,小兒子16歲,在中山讀中專。他本打算2020年在中山市買房,最后還是選擇回到老家縣城購房,面積150平方米,每平方米6000元,比中山市房價低得多。
這兩位廠長屬于“精英農民工”,是農民工中的成功者。然而他們依然難以在中山市買房,也不準備在此安家。論其原因,一方面是中山市屬于發達地區,房價很貴,平均每平方米超過1萬元,他們作為廠長,工資也不過1萬多元,而且不是體制內的穩定工作,難以承擔過重的房貸壓力。另一方面是他們這一代人的認同并不在中山市,王廠長說:“雖然我和本地人打交道比較多,很多朋友都是中山人,比如廠老板、同行業比較高一級的——車間主任、廠長等,但我也不會在中山買房。我在中山只是個過客,還是要回老家落葉歸根。打工打到退休為止,就回老家農村。農村空氣好,有人情味。城市沒有多少親情。”兩位廠長和本地人打交道多、社會關系發達,但這沒有影響到他們對當地的認同感。
廠長的主要職責是管理工人,管理能力最為重要,這是通過長期積累、學習形成的。工廠的管理主要包括:生產安全管理,這至關重要,下面會說到;考勤工資管理,涉及工人核心利益;技術管理,廠長按照要求執行統一的產品技術標準;日常福利管理,如供給免費的工作餐。廠長還需要調解工人之間的矛盾、向工人傳遞各類政府公共服務和政策信息,如積分入學、社保管理、反詐騙等。
總體上,工人工作安全程度高,并不怎么危險。“最危險的就是與開機器相關的生產工序,比如沖壓等。10年以來,只出過兩三例安全事故。”目前李廠長在生產安全管理方面采取了多種措施:每周要開半個小時的生產安全會,督促員工要注意安全;廠長會在現場督促教導,也會有對工序比較熟悉的老員工教授指導新員工或普工;要到五桂山街道進行安全學習,同時還要考安全管理證,有證件才能教授;每天檢查員工是否按照要求佩戴防護用具,比如切管要求戴耳塞、燒焊要戴護目鏡和口罩等,還要檢查消防栓和滅火器等消防設施,廠里每個月都有專人去車間檢查,政府也會不定期抽查。
上述兩位廠長都不僅懂管理,還懂技術。但這并不是指多么高深的專業技術,廠長只需要懂得技術的標準并且指導、監督工人執行即可。
從階層的角度分析,廠長不是工廠的投資者,并不是“老板”,而是典型的受雇用的中層管理者。他們的地位,包括客觀的經濟社會地位及主觀的地位認同,介于工廠老板和普通農民工之間,且更靠近農民工。他們的特征是處于中年、長期務工、懂技術、懂管理、善于處理人際關系。對于中小規模的工廠來說,廠長并不是高薪職位,他們的高工資只是相對于農民工而言的。他們的好處是不需要加班加點,也相對自由,不用待在工廠流水線上。他們的家人可以在中山市居住,雖然依舊可能承擔不起當地的高房價,卻可以保持家庭的完整,子女在中山市積分入學,他們也負擔得起中山市私立學校的學費。從這個意義上看,農民工很難通過成為“廠長”而融入大城市,因其在務工及管理崗位上很難積累足夠多的經濟資本。
廠長和一般的“城市中產”不同,后者中比較典型的是進入城市的大學生,他們在體制內就業或從事大中企業的技術性、管理型工作,要么有體制保障,要么掌握專門技術,收入相對高且有保障。他們是可以融入城市的。盡管短期內,他們在一線城市實現經濟自立還相當困難。有人說,在深圳、北京這樣的城市,年收入沒有20萬元根本沒有可能立足,更不可能有體面的居住條件。
由此可見,農民工要成為真正的“城市中產”非常艱難,因此比例非常小。至少在“70后”這一代中年農民工里,能融入打工地城市的少之又少,他們最終是要回到家鄉的(回到村、集鎮或縣城都是可能的)。就如李廠長這樣的“高級農民工”,仍然要回到老家縣城購房,預期回家鄉養老,年輕的子女則繼續在外面奮斗,尋求更好的就業機會,嘗試融入城市。
對普通農民工,兩位廠長進行了非常詳細的介紹,點出了當代制造業農民工的特征, 據李廠長介紹,工人工資收入一般在每月五六千元,最高多元。工作時間是8小時,一般情況會加一兩個小時的班:廠里根據訂單的多少來決定工人是否加班。工人肯定希望訂多,出來打工不容易,都想多賺點錢。由于最近兩年經濟不氣,訂單減少,加班減少。因此工廠員工走了十幾個。其中兩三個技術人員,能拿1萬多工資。”剩下的員工就比較穩定。“他們不會無緣無故離開,要走早就走了,沒有其他心思。”主要是公司待遇好及工人習慣了工廠。“一是公司包吃包住,其中宿舍很舒服,一廚一衛一臥室,面積有20~30平方米。只要一人在公司住,全家都可以住。我的兒子暑假就在宿舍做飯。孩子上學后,我就吃廠里的免費餐。二是工人工作習慣了,熟練了,不想再換工作。”
工廠的福利主要分為五類,社保占比最大。一是車費補貼,主要適用于員工回家過年的情況,統一按照一次300元發放。二是工齡獎,每年按照15%遞增。三是全勤獎,根據公司要求,工人每月上班26天,獎勵30元。四是高溫補貼,這是政府嚴格要求的,企業必須給員工發放。五桂山街道有專門的企業群,街道領導會在群里發布補貼信息。五是社保,公司給所有員工都購買了社保,目前每人每月公司出600多元,員工出200多元。“以前員工是不知道,現在員工都知道,比較關注,畢竟這關系到員工自己的切身利益。新員工都會要求買社保。現在員工知道社保用處很大。一是住院可以報銷,且退休后有退休金;二是主要由公司出錢,個人只出一部分。”這和我在浙江金華調研遇到的小廠、工地不同,可能和行業有關。
在制造業工廠的工人就業穩定、工資較高、處于中年,對社保有需求。不過全國總體按照城市標準繳納社保的人的比例仍然不高。
工廠男女性別平衡,絕大多數已婚,單身的只有4個,男性主要負責焊接、噴粉等工序,女性則負責產品組裝。工人普遍在廠里工作了很長時間,一般8~10年,主要來自廣西、湖南和安徽等省份,只有幾個本地人。他們的文化程度大多是初中,有些人有高中學歷,年齡則分布在40~50歲之間,40歲以下的非常少。從收入、加班情況、年齡和學歷來看,這是一家典型的制造業工廠,不同于新型的互聯網和相關服務業的用工特征。
李廠長還介紹說,工人在工廠感覺還是比較好的,一般可以長期做下去。“一是哪里打工都一樣。工人在這個廠里已經做熟了,習慣了,不想走來走去。在這里是打工,去其他地方也是打工。二是認真做事工資自然就會提升。工人性格樸實,做事認真,懶懶散散的情況比較少。不認真做事,老板也不要。只要認真用心做事,老板和師傅都看得到的,也會加工資。”對于老板和工人之間的關系,王廠長講了一句很經典的話:“老板賺了錢,工人工資才會漲。相輔相成,相互成就。”在微觀場域中,老板和工人的關系更多是合作的,有訂單老板賺錢,工人也能夠賺錢。農民工的邏輯并不是勞工理論所關注的勞資沖突的邏輯。
工人都是在流水線作業,一件產品的生產分為多道工序,主要有切管、燒焊、沖壓、拋光、組裝等。除了少量工序發包給其他工廠外,絕大部分都是工廠自己加工。“生產工序分得很細,每道工序就較簡單。工人掌握這個工序,達到標準的質量要求,只需要半個月。如果想要成為一名熟練的工人,至少需要半年。”工人一般只負責某一道生產工序,主動學習其他生產工序的并不多。“由于工資采取計件制,工人只要更加熟練,就能提升效率,花更少時間,就能生產更多產品,賺到更多的錢。”所以工人難有動力去提升自己。
工人也有一定的消遣娛樂。“在工作以外,工人主要是在宿舍看手機,看電視,喝啤酒聊天,去江邊釣魚,爬爬山,到水溝里摸魚抓蝦。”周邊村以及當地政府過年過節會放電影、舉辦演唱會等文藝活動,通常一年兩三次。“政府主要是通過微信群宣傳,希望員工參與。很多員工不愿意去,懶得走,90%都是低頭族。不是打游戲,就是看抖音,什么都看,看笑話最多。經常聽到他們哈哈大笑。”
對于農民工的工資,這里再講幾點。工資普遍采用計件制,這有利于管理。農民工正常的工資水平,把加班(一般兩個小時)工資都算上,一個月能拿五六千。景氣的時候,一個月能拿1萬多。不景氣時候,工資只有三四千。最低時,為了留住工人,也會保底,每月2400元。技術性很強的工種,如焊接工每月能拿到1萬多元,這個工資趕得上廠長了。這種工作既需要技術,又要吃苦耐勞。按照王廠長的說法:“一般負責的工作多,工資就高。吃苦耐勞無意義,光吃苦不會做也沒用。”
我們一般將加班理解為強制性的、不平等的,或者是一種“文化”(比如互聯網大廠的“996”文化)。從普通工人的角度來看,加班是受歡迎的。“普工加班一般兩個小時,不超過3小時,可收入60元。如果企業訂單多,就會排單,分派任務。工人也喜歡加班。”
一位工人說:“工人的工作時間一般是8到10個小時,從去年到今年都沒有加班。由于賺不到錢,35歲以下的工人都走了,有十幾個。對于他們而言,家里有很多負擔,上有老下有小,不賺錢養不活。剩下的員工年齡都在40歲以上,工資每月五六千元,他們年齡大了也不好找工作。”其他工人為什么能夠留下來?有一個原因是:“繼續工作,企業買社保,去其他廠可能都不買。買滿15年,一個月至少一千多,養老是可以的。”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在制造業工廠中的中年農民工比例大,年輕農民工一旦遇到工資低的情況,就要流失。
有人說,能不能不讓工人加班呢?比如說提高正常上班時間的工資,滿足工人所需,工人就不用加班了,工廠多招工人也可以不用工人加班。但是卷入市場經濟體系的制造業的邏輯并不是這樣的,強制改變是不可能的。一個簡單的邏輯是,在最低工資很難提高的前提下,工廠計件付工資,工人多勞多得。工廠訂單是不穩定的,是時多時少的,如工人說的,“忙季忙死、閑季閑死”。忙的時候,工人感覺到累,但是能拿更多的工資;而閑的時候,雖然輕松,心里也很慌,因為出去打工就是為了多賺錢,閑的時間多了,就不得不另外找工作。
農民工隨遷子女問題是學界關注的重點。按照中山市政策,公立學校實行積分入學,總計需要360積分。大部分工人并不關注,因為小孩子并不在這里讀書。李廠長工廠里有50多個工人,包括廠長在內只有4個人的小孩在本地讀書,廠長和一個電工的孩子讀公立學校,另外兩個孩子讀私立學校。上私立學校學費昂貴,少則1萬多元,多則兩三萬元,再加上生活費,讀私立學校的小孩一年最低花費兩萬多。就學困難也是工人不把孩子帶在身邊的原因。
摘自 夏柱智 著《亦城亦鄉——城市化進程中的鄉村突圍》2022年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 (重新發現中國 賀雪峰 沈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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