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理想信念、精神狀態,他們的生存、命運、前景,社會提供給他們的機遇、條件,以及他們實現人生愿望的可能性,是中國最基本的底色,也是決定中國命運的關鍵。
1、昆山中華園大神
“昆山中華園大神”是今天這篇推送中主人公的快手號,這個快手號也是他的生活來源之一。我和他算是同齡人,但被他講述的個人經歷吸引,就通過語音電話多和他聊了聊,并把他的經歷記錄下來,希望最普通人的生活也能被看見和理解。
“大神”就是“三和大神”,原指游蕩在三和的新一代農民工,他們賣力工作,卻只能游走在都市邊緣,在一次次遭遇黑中介和黑廠的坑蒙拐騙之后,他們滑落到身無分文的境地。漸漸地,他們“破罐破摔”,抵制流水線工作,在三和周邊“混吃等死”,樂在其中(來自百度百科)。
“昆山中華園大神”在蘇州昆山待了8年,以昆山為根據地,挑戰了江浙滬100多個電子廠,現在在深圳當大神。
大多數人,包括大神的家人都不會贊成大神的生活方式:睡大街,不進工廠,身無分文。會有人惋惜他們的處境,認為他們好吃懶做,精神渙散,沒有上進心,也有人覺得新奇,有些欣賞他們的生活狀態。現實情況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躺平,成為“大神”似乎成了必然的命運。
2、逃不掉的富士康
“昆山中華園大神”來自山西呂梁的農村,出生于1993年,是家中老大,2008年初中畢業就進入社會找工作。家鄉農村初中升學率低,每年300多個學生只有十幾個能考上高中。
最開始的想法是學一門技術,在太原找了一家小型4s店當修車學徒,一個月300塊。汽車修理店管吃管住,不過一直干雜活,打掃衛生,換機油,又臟又累,冬天還要趴在車底下干活,導致手腳都生凍瘡。干了半年發現學不到技術就不干了,主要原因也不是吃不了苦,而是學不到技術,師傅不教,害怕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大神”離開汽修店就找了個賣保險的工作,發現賣保險是一種套路,實際上招的不是業務員,而是客戶,賣保險都是賣給自己的親戚家人。自己賣了一個月保險沒有業績,飯都吃不上了,也干不下去了,必須再找工作,就通過中介進了太原富士康流水線。在富士康干了一個月拿了工資又離開了,因為“在工廠比坐牢還難受”。
2010年一進富士康,正趕上那年集中出現富士康工人跳樓的情況。富士康的管理很嚴苛,保安、宿管還有主管都會罵人,廠里工人常常調侃,“你永遠不知道保安是會打你還是保護你”。上廁所有限定時間,每天工作11個小時,再算上開會訓話,上下班通勤時間,一天要有13-14個小時在廠區,每天除了工作就只有睡覺,沒有娛樂放松的時間。
富士康唯一的優點就是工資準時發,加班時間多的情況下一個月工資2000多,這算是那個時候年輕人最好的工作。流水線要求速度,只要年輕人,中年人和老年人干不了,只能去工地干重體力活。大批的農村人從家鄉出來只能進廠打工。因為相比之下富士康還是個好工作,進富士康還要向中介交200塊錢。富士康在很大程度上是普通年輕人的必然命運。
“大神”離開富士康又只能找賣保險或者賣保健品之類的銷售工作,因為當時的太原沒啥可干的,滿大街都是銷售。
賣了一個月左右的保健品,就是找高檔點的小區騙老年人,他不愿意騙人,沒有業績,也沒有工資。說是保健品,其實吃與不吃一個樣,完全就是套路。
第一次進富士康掙的錢還沒花完,就泡在網吧邊打游戲邊找工作,維持了兩三個月。當時就像一個網癮少年,喜歡玩地下城、QQ炫舞等游戲。那時網吧非常火爆,一到星期天人就爆滿。
錢花完了只能二進富士康,但依然受不了富士康壓抑的工作,只想拿到一個月的工資就提桶跑路。
3、在太原推銷山東威海海景房
“大神”又一次離開富士康,這次找了一個荒誕的賣房子的工作。“大神”開始在太原一家皮包公司推銷山東威海的海景房,辦公室是一間小區里的小黑屋,他們就按照老板不知從哪里搞來的通訊錄給客戶打電話。因為自己的普通話不標準,電話里給人家講不清楚,干了一個來月肯定沒有業績,拿不到工資就被人家逼走了。因為剛離從富士康離職不久,需要再等3個月才能進富士康“回回血”,只能再找其他的工作。
4、8年挑戰100家工廠
當時的“大神”也是年輕氣盛自命不凡,雖然找不到工作蹲網吧連飯都吃不起了,但總覺得自己是可以干大事的人,不甘心在流水線上碌碌無為。那時流行網絡小說,來自農村的“大神”也幻想著自己能夠成就一番事業。許文強能在上海灘闖出來,他也可以在太原闖出來。
工廠里領導兜售的心靈雞湯,例如“年輕人就要多吃苦”之類,他還很容易被“洗腦”。當時他還年輕,還不懂得什么剝削壓榨,認為自己賺不到錢是自己吃不了苦,是自己的原因。
“大神”在QQ群里看到有中介發上海電子廠招工的廣告,中介宣傳上海的工資高,一個月能有7000-8000,就從太原坐火車到了上海,開始了南下的漂泊生活,被中介帶到上海昌碩。上海的電子廠附近中介很多,想進廠必須經過中介,中介會從中收各種費用。
在中介那里他看到前來討要工資的工友,發現不對勁,還沒進廠就提桶跑路了。晚上只能住網吧打游戲,白天去50塊錢的地下浴室睡覺。呆了一個星期就混不開了,簡直連人都算不上。
遍地的黑中介讓他膽戰心驚,但飯都吃不上了,只能跟黑中介進廠。在垃圾廠日騰干了一段時間,工資被中介東扣西扣扣了2000多,只剩了1000多。
當時的黑中介無法無天,上門要工資不但要不到,還容易被打,工人也不敢報警。有人說報警之后就在公安局門口被打了一頓,還有的人說中介都有關系。人生地不熟,又年輕膽小,根本不敢維權,被坑了只能吃啞巴虧走人。
中介對于工人來說,雖然煩他恨他,但是離不開他,不找中介就沒法進廠工作。工廠不直招,明知道中介是坑,但還得找中介。
后來聽說有日結,被中介坑怕了就去干日結。但日結也不劃算,住一晚上得30塊,干一天日結才120塊。早上5點起來就得去集合等待發車,晚上九點多才能回家,也非常辛苦。根本不是“干一天玩三天”,而是“干一天睡三天”,苦不堪言。
人多日結少,掙得不夠花,干的干的就吃不上飯了,上海的高消費也讓他不得不考慮轉移陣地。
后來他來到離上海不遠的昆山,在這里建立了“根據地”,開啟了他的“八年抗戰”。
從此就跟著各種中介四處進廠,到蘇州,杭州,無錫……,“大神”在2012年到2020年這八年時間挑戰了江浙滬100多家工廠:服裝廠、電子廠、五金廠、輪胎廠、光伏廠、玻璃廠…….,最后也沒辦法存下錢。“大神”八年不斷地跟著中介進廠出廠,沒有積蓄,也無法逃離。
打工不僅不賺錢,還把身體搞垮了。長期的夜班生活使大神急速地衰老下去,20多歲的他看起來卻像三十四歲的大叔。高血壓、谷丙轉氨酶偏高等問題使他無法通過工廠的入職體檢,被流水線榨干之后,他就被無情的拋棄了。
“八年抗戰”徹底失敗,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5、電子廠里都是老哥
電子廠的男女比例大概是7:3,找不到女朋友,一直是一個人。因為好看的女生進廠會被領導特殊安排,去做文員或者其他輕松的工作,和他們這些苦逼的普工離得太遠。廠里的工作是三點一線,除了吃飯睡覺工作,根本沒有多余的時間談戀愛。再說了,那些女的打心眼里看不上流水線上打螺絲的老哥。
6、成為大神
十年漫漫打工路,從一無所有到身無分文,再到傷病滿身和負債累累,他終于逃離工廠成為了一名“大神”。
一直在工廠看不到希望,“大神”選擇成為大神,來到深圳睡廣場,可以干日結,“開寶箱”(大家可以猜猜什么意思)。為什么要來深圳呢?原因很簡單,因為深圳冬天睡大街不冷,也不用買羽絨服。
2020年接觸到直播,一開始每場收入只有幾塊錢,可以買幾個包子吃,現在每場直播能有30-40塊,就這樣一直維持著。他的直播從晚上11點開始,一直到凌晨一兩點。我問他為什么這么晚,他說這是工廠后遺癥,晚上睡不著。
談到“三和大神”,他顯得頗為憤慨。他認為“干一天玩三天”和“好吃懶做”是那些中介對打工人的污蔑。各行各業都有懶人,為什么只有工廠工人變成了“大神”?因為剝削壓榨得太厲害,中介套路太深,工人不得不躺平。像他自己那樣,已經被工廠坑成了一節“廢電池”,不躺平也沒有辦法。
最后聊到每年會不會回老家,“大神”只說了過年一般不回老家,回老家也是被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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