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這件事情發生后,網上的討論就沒有停止過,有去聲討父親和母親的疏于照料,有去謾罵梁、謝兩人罪大惡極的,也有去責難爺爺奶奶太過輕信自己的租客。我們這里主要針對這三個問題進行分析,并指出背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壹
父母不在身旁的原因
一:東部村鎮和中西部村鎮
住在青溪村的章子欣,平時的生活由爺爺奶奶照料,父母都在外打工,是個妥妥的“留守兒童”。章子欣是生活在東部村鎮的留守兒童,和中西部農村的留守兒童有些不同。
東部村鎮人口有一定的流動,而中西部農村的留守兒童,基本是生活在一個人員固定的村鎮里。
在中西部的農村,留守兒童的主要風險來自于熟人侵害和自然災害。基層干部、小學教師群體,他們構成了留守地區的主要成年男性群體。所以,留守女童遭遇性侵,絕大多數都來自于熟人作案。由于這些地區的人口本身比較穩定,所以面對外來人口的警惕性都較強。從拐賣兒童的重災區,通常以人流密集地為主來看,穩定的中西部農村并不是作案的好地方。
在東部發達地區,陌生人社會早已成為常態。一方面,由于千島湖鎮本地的就業體系,沒有能夠給當地年輕人提供足夠的機會,所以青溪村這里存在存在不少留守兒童。另一方面,千島湖又可以吸納一定的外來務工人員以及可預見的大規模的游客。所以,當地又存在流動社會的特點。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章子欣面對的是雙重風險,一重是喪失父母保護的風險,另一重是面對不可控的外來人口的風險。
二:窮苦的“淳安人”,有錢人的“千島湖”
章子欣實際上擁有雙重地域身份,既是淳安人,又是千島湖人。而這種雙重身份背后,則橫亙著一種難以彌合的撕裂。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們來看看千島湖形成的歷史。
從1957年開始,一座大壩筑起,令29萬原淳安、遂安縣的民眾進行移民。有部分前往杭嘉湖,有部分前往江西,也有部分向后靠。不管怎么說,兩座縣城,幾乎所有民眾的絕大部分家當,全部拋棄或低價處理,工廠農場被淹沒,整個縣的經濟一落千丈。
1958年之前,淳安縣是浙江省經濟上的為數不多的幾個甲等縣之一,而移民之后,由淳安、遂安兩縣合并而成的新淳安縣,成了標準的貧困縣。整個庫區面積的98%,都在淳安縣境內,這個縣怎么能夠不窮?
1984年12月,新安江水庫被命名為“千島湖”,這意味著原本作為本地負擔的水庫實現了新功能的轉變,旅游業成為整個縣發展的重中之重。今天,千島湖是長三角的后花園,自稱是杭州-千島湖-黃山這條黃金旅游線路上的一顆明珠;憑借著一汪清水,千島湖更是成了華東大城市的水資源儲備地,地位提升迅速。
然而,旅游業發達地區的一個特點就是,如果你不能在旅游業中分得一杯羹,那么你就無法真正登上財富的列車。對于大多數普通村民來說,發達的旅游業除了拉升日用品的物價,提供更整潔的馬路環境,并不存在其他作用。如果你不能成為體制內的一員,又不能加入廣義上的旅游產業,那么外出打工反而是更好的選擇。
對于本地人來說,“淳安人”才是真實的,擁有歷史的傳承;“千島湖人”則是虛幻的,基于品牌宣傳的需要。千島湖是有錢人的千島湖,而淳安則是當地人的淳安,千島湖的房價雖然高居全國五線城市第一,但首要功勞顯然不能記在本地人身上。
如果說“淳安”,那么只要出了浙江省,基本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地方;如果說“千島湖”,那么不管全國哪里,基本上所有的人都聽過,而且對方馬上表示自己去過或會去。
那么,“千島湖”是個別現象還是一種普遍現象?
三:千島湖的普遍性
2005年10月8日,我國十六屆五中全會通過《十一五規劃綱要建議》,提出推進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在政府的大力推行下,農民逐漸失去土地,為了生存都外出務工,農村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增多,時隔幾百年的圈地運動在21世紀再次上演。
千島湖的留守兒童就是這一政策推行的典型例子,這種推動加快了農村的兩級分化,使少部分人富裕起來,大部分人更加貧窮。這批人要么土地給強征,要么競爭不過農業資本家導致土地給荒廢。簡單來說,這批人只有通過出外打工才能維持基本生活,這也正是造成大批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的原因,但是為了生存,村里的年輕人又不得不這樣做。
不只是千湖島這樣,根據《中國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資料》樣本數據推算,全國有農村留守兒童6102.55萬,占農村兒童37.7%,占全國兒童21.88%。與2005年全國1%抽樣調查估算數據相比,五年間全國農村留守兒童增加約242萬。
數據顯示,46.74%農村留守兒童的父母都外出,在這些孩子中,與祖父母一起居住的比例最高,占32.67%;有10.7%的留守兒童與其他人一起居住。值得注意的是,單獨居住的留守兒童占所有留守兒童的3.37%,雖然這個比例不大,但由于農村留守兒童基數大,由此對應的單獨居住的農村留守兒童高達205.7萬。
農村留守兒童在大幅度增長的同時也是農民被迫離開家園的同時,每一個新農村都是建立在大部分農民的苦難之上。
2011年國家信訪局統計,全國信訪的絕對數字仍處于每月60萬件次的高位水,房屋拆遷、土地征用、勞動社保、涉訪涉訴等,這些問題占到了信訪總量的70%以上。
可以看到,在整個過程中,農民不是默默的不發聲,而是通過不同的方式在反抗、在斗爭,每年因房屋拆遷、土地征用信訪數字的增多;農村反抗強征強拆運動愈演愈烈是對吃人的圈地運動最有力的反擊。
農民被迫遠離家園,在城里也難以落戶,高昂的房價就阻攔了這一步,即便是他們的孩子想進城讀書也是一種奢侈。就拿在深圳讀書來說,深圳要求:1.戶籍證明;2.社保滿一年;3.居住證滿一年;4.租賃合同(房東有交租的那種);5.計劃生育證明(超難辦);6.戶口所在地開的證明。這樣的嚴格要求下有幾個農民工能辦齊?
在外買不起房,在家建了房子沒時間住,僅有的生產資料(土地)也在逐漸失去。我們可以看到,留守兒童逐漸增多的過程是農民逐漸失去生產資料的過程,農民正在變成真正一無所有的工人。我們有理由相信,農民失去土地后,也將徹底拋棄幻想,拋棄對土地和國家權威的雙重幻想。
我們知道,人只有先滿足衣食住行,才有可能從事其他的活動。子欣的父母為了養活家人必須出城務工,這不是子欣父母的原因,而是建設新農村政策推動導致的。
子欣父母只是千千萬萬農民工的一個縮影,背后反映的是資產階級使用暴力大規模侵占農民土地的活動。其目的是使農民與土地分離,土地與資本結合,用暴力消滅小農經濟,建立資本主義農場,為資本主義發展創造條件。
貳
梁、謝產生的土壤
一:失業人口
根據聯合國國際勞工局發布年度報告,2004年全球失業總人數為1.847億人。其中,中國城市登記失業人口占17%。如果加上農村總失業人口,中國失業人數將達到2億,超過其他國家登記失業人數總和。
根據國家統計局報告,12年城鎮失業人數為917萬,13年926萬,15年已經達到966萬。注意,這還只是對城鎮登記的失業人口的報告,不包括農村和還沒有登記的。
說完城鎮,我們來看看農村失業人口。2017年,我國大約有4.9億左右的勞動力,全國19億畝的耕地充其量需要1.9億勞動力,加上農村鄉鎮企業吸納的1.3億左右勞動力,約有1.7億農村勞動力事實上處于失業狀態或潛失業狀態,農村失業率約高達34.7%。
城鎮加上農村,我們有理由相信每年處于失業狀態或潛失業狀態的人口保底有2億。然而,工作只有那么多,游離在生產線外的這2億人該怎么生存?他們也要吃飯啊!
一般,失業人口只有兩種方法來維持生存。要么是靠家人養活;要么走向歧途,靠搶劫、詐騙、乞討為生。像梁、謝夫婦就是游離在生產線外后靠詐騙為生的典型,沒有這個梁、謝,總有那個梁、謝,因為工作就是那么多,勞動力則明顯過剩。
二:產業后備軍形成的原因
關于資本主義下相對過剩人口,我們來看看馬克思是怎么說的:
過剩的工人人口形成了一支可供支配的產業后備軍,它絕對的隸屬于資本,就好像它是由資本出錢養大一樣,過剩的工人人口不受人口實際增長的限制,為不斷變化的資本增殖需要創造可供剝削的人身材料。
——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簡單來說,資本為了追求最大的利潤,通過剩余價值特別是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迫使資本主義社會產生了大量的產業后備軍。只要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還存在,就必然會有一批產業后備軍。
對于就業工人來說,工業生產中龐大的后備軍人口是一種強大的競爭壓力,而對于資本家來說,這種壓力恰恰成了壓榨勞動人口的一種有效手段。資本家巧妙地利用了這種情況,一方面提供較少的工作崗位,保持大量的未就業工人存在;另一方面促使一線工人過渡勞動以榨取最大化的剩余價值。
馬克思一針見血的指出:
工人階級中就業部分的過度勞動,擴大了它的后備軍的隊伍,而后者通過競爭加在就業工人身上的增大的壓力,又反過來迫使就業工人不得不從事過度勞動和聽從資本的擺布。工人階級的一部分從事過度勞動迫使它的另一部分無事可做,反過來,它的一部分無事可做迫使他的另一部分從事過度勞動,這成了各個資本家致富的手段,同時又按照與社會積累的增進相適應的規模加速了產業后備軍的生產。
——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
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就業工人因為產業后備軍的存在不得不聽從資本家擺布,被資本家過度的壓榨勞動力;作為資本附庸的的過剩工人則只能淪為無用的靈魂。一些人勞累至死,一些人無所事事。
可以看到,過剩工人是附庸著資本的,勞動力的供給遠遠超過了資本對它的需求,工人要么在高強度的勞動下工作,要么成為產業后備軍的一員。
梁、謝以前也是工人,正是忍受不了這種非人的雇傭奴隸制,自愿游離于生產線之外,成為產業后備軍的一員,并靠欺詐為生。他們的厭世心理是對資本主義所有制無聲的控訴;他們的自殺是對資本主義制度消極的反抗;他們帶著子欣一起自殺組成一個陰間家庭,是感覺在這個制度下沒有出路,所以寄托于來世。
一切根源都來源于資本主義所有制本身,要想使這種人間悲劇不再發生,就必須消滅資本主義制度。
叁
爺爺奶奶的世界觀
一:農村人的想法
青溪村位于千島湖鎮郊區,雖然不是旅游景點附近,但這些年對于外來人口已經不再稀奇。不過,章子欣爺爺奶奶這一輩人,他們淳樸的底色沒有改變。更何況,來自廣東化州的梁謝二人,從頻繁向奶奶賣水果,到租下章家一間房,再到平素經常帶孩子出門玩,步步為營,成功將自己從一個陌生人變成一個半熟人。
50后爺爺奶奶信任世界的方式是十分簡單的:你對我好,我也對你好。由于環境本身單一,所以很難識破復雜人際關系下的“套路”。換一種說法,他們的信任起點很低,一旦你稍稍表示一些友好,他們馬上就會受寵若驚。老實、熱情、沒心機、受不住他人的恩惠,雖然不是每一個人都這樣,但比例已經足夠大了。
二:毛主席時代的風氣
這件事發生后,我們可以看到很多評論惡意攻擊子欣爺爺奶奶的,乃至把兩位老人說成和兩位租客是買賣關系。為什么會這樣?現實社會一次次向我們證明:好人、老實人容易吃虧,騙子太多。這種社會現狀反映到了大家頭腦里,就形成了對于陌生人應該時刻提防的心理,子欣的爺爺奶奶善良、老實、熱情、沒心機自然變成了一種過錯。
我們在歸咎某些人的時候,必須要去審視他們看待世界的方式,更要找到他們看待世界方式的根源。我們可以看到,爺爺奶奶經歷過兩個時代,毛主席時代和改開后的時代。
在毛主席時代,外出大門是敞開的,房間是沒防盜門的,路不拾遺是應該的,夜不閉戶是正常的,鄰里之間是真摯的,陌生人是能講話的。善良誠懇、樂于助人是那個時代的風氣。
也就是說,子欣爺爺奶奶在毛主席時代就被無產階級主義世界觀所影響,雖然還是零散的、不系統的,但是在當時那種環境下還是使他們形成了自發的無產階級世界觀。
我們不能要求經歷過毛主席時代的老人跟我們一樣習慣于懷疑他人,反而更應該思考,為什么本該值得贊美的優良品德在當下反而成為了一種過錯。
最終結論
一切問題都來自資本主義制度,資產階級掌握著整個生產資料,并無償占有工人階級創造的勞動產品。
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危機日益加深,爭奪市場的斗爭愈來愈瘋狂,人民群眾的生活愈來愈沒保障。農民日益失去生產資料,加入無產階級大軍;產業后備軍每年都在擴大,越來越多的人游離在生產之外。資本主義制度使工人愈來愈依賴資本的同時,也創造著聯合勞動的偉大力量。
既然根源是資本主義所有制,唯有消滅資本主義制度本身,工人才能獲得真正的解放,才能不再出現像子欣一樣的種種悲劇。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壹的一、二載自騰訊大家頻道的《為什么章子欣成了被惡魔選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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