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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地平線上的工廠

程鵬 · 2018-12-05 · 來源:尖椒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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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此以后我不再來了。”

  我寫下這句話,一切都消失了。我發現我寫下了文章的最后一句。敘事才剛剛開始。

  這么多年了,我才冷靜下來,去敘述自己的那一段生活,書寫那個穿著背心和發白的牛仔褲,腳下蹬著波鞋,背著牛仔包,頭發長長的,消失在茫茫大地上的身影。

  我走不見了。走著,走著,我又回來了。仿佛一個不肯離去,終又離去的靈魂。

  我既想否定過去,又無法釋懷過去。我懷著固執的感情,卻又輕易接納新的環境;那么怕傷害到自己,又不得不揭開自己的創傷;害怕保持沉默,又成了沉默的大多數。在文章里,我極為希望把那個自我表達出來,但跟我有同樣經歷的人太多了。

  我們接受著苦難。

  ◇ ◇ ◇

  八十年代,那是怎樣一個時代,我們經歷著什么?

  山村,古老,貧窮,黃色的土壤,麥子,墨守成規的學校,嚴重偏科,高價的代課生,綴學,十四歲,逃出農村……進到城市,打工,邊防證,暫住證,計生證,畢業證……它們相互交替著,聯接著,像齒輪一環一環地扣接著,推動著時代的發展,個人小小的命運就是滋潤著它們前進的潤滑劑,轟然一聲犧牲自我,那也是常有的。

  然后我們就像潤滑劑一樣消失,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過,那種悲壯接近無名英雄。

  一大串的身份認識。農民,盲流,打工者,外來工,勞務工,城市建設者,農民工,新城市人……或者,工廠,機器,流水線,車間,汗水,港幣,生產力……這些堅硬的詞碰撞著一些柔軟的詞語:人,人類,思想,情感,詩歌,小說,散文,繪畫……

  我們一直掙扎在這些詞語之間,想逃離,背棄,遺忘,更想走進廣闊的大地。

  如果不是這一次采訪,我是不會再來這里的。我更愿意把記憶埋藏在內心的深處,我愿意一切消失,再去尋找,才有了尋找的真實意義,但我真的不想回頭去走走過的路,固執地去懷念某個地方,某個人物,某件我熱愛著的事物。如果不是這一次——我快流出淚水來了。

  公交車顛簸著,我的心一直在手中,它跳動,像懷有一個小鼓手。我在緊張著什么?揣測著什么?預感著什么?

  因為媒體的介紹,有一位記者要找我拍一組照片。很有意思的是,我要回到最初南下打工照下第一張相片的地方,在那里重新拍一張。

  我看著這一張相片,有些發黃,像秋天掉下來的黃葉,但相片上的少年表情昂揚,長發,留有小胡子,穿著寬大的牛仔褲,灰色的夾克,站在標有“深圳市光大木材有限公司”的大門口,雙手插進牛仔褲的兜里。相片的日期很清楚,1995年,那么離2010年距離是十五年。

  十五,這個數字一直糾纏著我,它足夠讓一個少年變成中年。

  記者告訴我,一年前,工廠消失了。我幾乎沒有詫異。想想也知道,它是在全球金融風暴下倒閉的。盡管情感上不舍,我理智上也接受了工廠的消失。

  我告訴記者,這是我們工廠的宿舍,它還在。并告訴他,我那時是這個工廠的編外員工,也就是臨時工,住不進這排白房子的宿舍,只住在工廠東頭的鐵皮房。我告訴記者,這一片荔枝樹,是當年工廠員工的樂園,也就是談戀愛的場所。荔枝樹還是龐大的濃蔭,這在我的小說里進行了很多細節的描寫。

  工廠的確是消失了,空曠的廠區停著一輛輛大型的貨柜車,藍色的車身,在陽光下發出金屬的鐵銹味。沒想到工廠的大門還在,門頭雖殘破,但還在。十多年前我所站的地方還在,被撕掉的招牌卻是“森帝木材有限公司”。這些年,我也聽說過工廠的變遷。我告訴記者,我還在這家工廠的時候,那是它的鼎盛時期。

  我站在工廠的大門口,幾乎還是保持了我慣有的動作,雙手隨意地插在褲兜里。我想用一個燦爛的笑容面對記者的鏡頭,但很牽強。記者說要我去看看我曾經的流水線,我站在那里的時候,我聽見了機臺的聲音,聞到木材的味道,我看見了我的工友們低著頭勞動,藍色的工衣裹滿了汗水,混合著午后的陽光味道,讓我無法窒息。

  我無限地懷念他們。他們去了哪里?是不是和我一樣,有時低下頭來,想起彼此。

  百度告訴我,深圳市光大木材有限公司位于月亮灣大道,背靠南山,面朝大海,占地面積很廣,聽說是中央的一位部屬開辦的。我從農村里走出來,以為真的走進了大城市,沒想到這個工廠在這個荒涼的地方,我那時的內心也一片荒涼,還好,不遠處有一片荒涼的海,把海浪不斷地卷給當初的少年。

  ◇ ◇ ◇

  我是來南方后刮掉胡子的。

  剛進廠的時候,招工的女人看著我,滿眼疑惑,她說:“剛剛長胡子,能行么。”我的小舅是一個沉穩的中年人,干瘦,眼睛小,但顯示出他成熟的精明。他對招工的女人顫聲地說:“沒問題,農村來的。”招工的女人還是對著我的身份證看了看我,并產生了懷疑,她翻了翻,好像想看出身份證的真假。她皺起的眉頭仿佛在問:有這么大嗎?

  我十四歲就外出了,我母親很有先見之明,她早意識到我逃不出打工這條命,我剛上初中,她就給我辦了身份證,只是那個年紀不是我的。

  招工女人多次看了看我,她無法辨別身份證的真假,相片沒有出錯,就給我辦了手續。后來,我才知道,這次工廠是內招工。

  我決定要刮下我的胡子,刀片劃過我的皮膚,有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顫巍巍的冰涼,紙在火上的勇氣。我看著從自己身上掉下的毛發,裝出堅定又從容的表情,對自己說我要長大。

  過了幾天,記者發過來相片,現在的我,肚子凸顯,微微發福。這是十五年后的自己,胡子是用夾子拔的,沒有胡樁,這樣看上去年輕些。很多時候,有人問起我的年紀,面對一無所成的自己,我不想回答。我轉過身去,我覺得我消失了,兩條孤獨的鐵軌是地球的地平線,只有夕陽,只有夕陽。

  我活了這么多年,除了孤獨就是貧窮,還有一個奢侈的愛好:寫詩歌。詩成了我精神上的訴求,我把它當成了我的愛情,無法言傳的愛情,在現實生活中去取得我的虛名和驕傲。

  當我融入深圳那個文學圈子的時候,我發覺寫詩歌的不只是我們貧窮的人,還有很多有錢人,他們過著一種上流社會的生活。其中,有善良的人因為我們感到鼓舞,卻也遭到另外一些偽君子的攻擊,偽君子們認為接近我們有損他們的身份。

  是的,我走進城市,就多一個身份:打工者,這么多年我揣著它行走。我掙扎在兩個身份之間:打工者,詩人。這樣的詞讓我措手不及,又欣然接受,有段時間我甚至對它們頂禮膜拜。

  剛開始,我認為我先是一名打工者,然后才是一名詩人,后來我推翻了我的這一看法。面對著那些鄙視而嫉妒的目光,我又堅決地回答:我就是一名打工詩人。我知道這不僅僅是發泄憤怒,也不是在回答什么,更不是為了提問。這種意識很矛盾,混亂地糾纏著我。

  打工者的身份一直伴隨著我。那個少年就這樣開始了他的人生之旅,進到了這家工廠。門關上了,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環境向我敞開,我把它當成我的世界。

  我那時是工廠的一位編外員工。我的廠牌有如下信息:姓名,程和祥;部門,膠合板;職務,力工;編號,3472。工廠分兩班倒,白班和夜班,一天十二小時,日日月月都是這樣。

  按工廠的老鄉所說,我運氣好,被分在一個好的車間,而且在單制段,十六號干燥機,德國貨,日產量高,其它機臺是國產的,所以十六號機臺員工的工資往往高出其它機臺員工兩百元左右。

  干燥機是巨大的,從工廠的那頭到這頭,像一列火車。它噪音很大,發出轟轟轟的聲響,拖著嚴密的鋼絲帶,把一張一張薄得像布匹的板撕扯到我們面前來。我們必須要用0點00秒的時間把它搶下來。一只手拉板,另一只手機械式地把板擺放整齊。十五年后,當我看《摩登時代》,為著卓別林的幽默動作,我無法笑出聲來。

  它的熱量很大,從干燥機輸送出來的板,像一只一只帶著火的螞蟻,對著我們的面龐撲來,板材落在手心上,是滾燙的。一整天,工衣都沒有干過,汗水就像干不了的漿糊,黏貼著,一種慣常的勞動味道很具有生氣,好像一切都在生長的樣子。

  它帶來的的灰塵是巨大的,灰塵落下來,在我們臉上,身上,手臂上,腳上,布滿整個車間。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呼吸都沾滿了灰塵,沒有口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擋住木材掉下來的灰,它沉沉潛入我們的口腔,我不知道我們的身體是如何把它化解掉的,那時還沒有出現“塵肺”兩個字。

  從農村長大的孩子,是節儉的。我那時每天規定自己只用四元錢。早餐,一毛的稀飯,兩毛的油條或者饅頭兩個。中餐和晚餐,一個素菜,一個葷菜。素菜大多是白菜,葷菜也只是那么兩片豬肉。記得有好多次,飯錢超出了四元,我就只打了米飯,不打菜。

  工廠的四周栽滿了落葉榕,草地,灌木叢,上晚班的時候,都是重重疊疊的影子,我離開食堂,躲在樹的影子下吃飯,生怕其他工友看見笑話。休息的時候,我們就用開水瓶煮飯,在工廠打開水是不要錢的,打滿一瓶,把米放進去,半個時辰,米就白花花的了。這樣就著咸菜吃了,之后大家散去。

  我們那時住在鐵皮房,太陽像個火球,把鐵皮房烤得要冒煙,沒有人愿意呆在宿舍,上夜班的更慘,白天熱得無法睡,只好卷著席子睡到荔枝林去了。

  一個月下來,發薪水了,我領了七百多,我的手發顫了,看著自己的工資條,再去摸摸口袋里的工錢,心在狂跳。我躲在宿舍里,拉上床簾,一遍一遍數著錢,七張錢,數著數著還是七張,再數一遍,還是七張。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那么多的錢,更何況是自己掙的錢,它要多過鄉干部的幾倍,我這樣想著。我用自己的錢買了第一件衣服,跑到南頭給家里寄了錢,我就在鐵架床上給媽媽寫信。

  “…….媽媽,我很好,這里就像學校,有球場,有圖書館,有醫務室,有食堂。”我向家里盡情描繪了工廠生活的另一面。

  ◇ ◇ ◇

  因為自己憑汗水能掙錢,我那時很快樂。我從來沒考慮過編外員工和編內員工有什么區別。除了編內員工的廠牌是藍色的,職務那一條寫著操作工,可以穿著工衣,住進那排白色的集體宿舍外就沒有什么了。

  有幾件事徹底改變了我的看法,并震驚了我。

  第一件事,春節放假回家,編內員工來往的車費可以報銷,編外的員工就自己掏錢。這下,編外員工除了沮喪就是無奈嘆息。

  第二件事,是關于我提干的事情。那時,工廠的車間主任王先生成了我的打工偶像,他也是從流水線走上來的,很快要升為公司經理。每次他寬闊的背影從車間走過,我就不由得生出一股敬慕。我會想,打工,就要做他那樣的,做到最好。我聽工友講了一件事情:一個女員工,因為給領導寫了一封信,很快被提升為管理階層的干部。

  在一個風雨夜,我睡不著,我提筆給我的打工偶像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我談了我的身世,談了我熱愛文學,談了我對打工的看法,寫道:“加油吧,為了我們同樣的打工命運”,并附上幾首我的詩歌作品。很快,我就被車間秘書召見了。

  秘書是一個女的,說話很委婉,聲線好聽。她簡單地告訴我,主任要把我提拔為基層管理人員。她不知道怎么看到我胸前的廠牌,很驚異地問我:“你是編外員工啊?”因為編外員工的廠牌是白色的,掛在我的面前,慘白一片。

  我點點頭。我永遠無法忘記,她帶著火焰的眼神瞬間熄滅,像被雨淋濕了一場。

  她說:“你先成為編內員工,再提升為管理人員吧。”

  我覺得那一刻我受到了羞辱,我拽下廠牌,我曾經引以為傲的廠牌,它刺痛了我心里某種類似尊嚴的東西。

  我回到機臺上,剛剛還在為我慶幸的工友問我:“你送了多少禮啊?”我很詫異。我說我沒送禮。他就說不可能,工廠里第一批編內員工提干的時候,也給廠里領導送了禮。

  第三件事,最讓我難忘。有一次上夜班,我推著一垛板,高高的板,高過我的頭,沉重,我用背推著,雙手反扣著。沒想到,手指壓在滑軌的輪軸上了,尖銳的疼痛使我大叫了起來。我抽出手指來,血,落在冰冷的滑軌下,開出了花,冷艷,升華出一股鐵銹腥味。

  我握著手指,快步向工廠醫務室跑去,醫生小心地給我清洗,止住了血,打了麻藥,給我縫補了傷口。手指上纏著厚厚的布,沒有全部止住的血滲透出來,鮮艷又觸目驚心。

  我重新回到機臺的時候,向帶班的請假,他剛開始不準,我拿出醫生的證明,病歷上寫著我左手的食指指頭縫了五針,他才給我準了假。

  我躺在鐵皮房里,仰望著屋頂,劇烈的疼痛在身體里蘇醒過來。這種痛深入到我的心里,我的身子一下蜷曲起來。這樣躺了兩天,我去醫務室換藥。醫生要我出示廠牌,他說編外員工要收藥費,我付了錢。

  我到車間去找班長,班長說,現在考勤上給我打的病假。我說:“我不是工傷嗎?怎么是病假呢?”班長說,上面的人不敢報工傷,報工傷車間是要罰款的。

  還有一件事,震驚了我。

  我們機臺有一個編內員工,他跟我是同鄉,開縣人,偶爾過來跟我說幾句話。他是個歡快的小伙子,性格討人喜歡,我們時不時從他嘴里聽到歌聲,有時他也吹嘹亮的口哨,高過干燥機的聲浪,這時帶班的就罵上兩句,他笑著,也不顧。總之,看到他就想到“快樂”二字。

  他春節探親回來,據說已結了婚,大家向他討糖吃。有一天,他突然倒在地上,雙手捧著頭,大家把他送到醫務室,很快,112來把他送往蛇口最高醫院,據說是腦子得了病,動了手術,頭部凹下去一塊。他出院,回到機臺來看大家,人是一張皮包著。工友們害怕地回避著他,說這個人廢了,腦子神經錯亂了。

  因為他是編內員工,工廠減免了他的全部醫療費用 ,他很快被工廠送回了老家,據說,工廠賠了幾萬元給他。

  還有一個工人,他是編外員工,在廢料廠,整天跟灰塵打交道。有一天,他昏倒在廢料場,被送往醫院,經過搶救醒來,說是肺上出了問題。現在想來肯定是塵肺。這個近四十的男人,有老娘,有老婆,有孩子。工廠報銷了他的醫療費用,因為他是編外員工,沒有得到任何補償。從醫院里出來,他也很快被工廠送回了老家。

  ◇ ◇ ◇

  這個時候,我開始想到了生命——這家工廠可能會危及到我們的生命。我常常在午夜醒來,為著一個個生命,黯然神傷。

  某天,我醒來,我覺得床鋪上的那個自己消失了,只剩下一張席子,席子像大海那么平靜。這么多年,我都在回避自己,跟著自己的影子在走,我依然初心永保,其實我已經老于世故了。我試著用文字去虛構一些故事,并不愿把自己的苦難復述出來。我知道,我得到一些批評的詞語,他們說灰色,并說矯情。矯情,這個有著攻擊性的詞語。但我不管了,隨著年紀的增加,越來越多地回憶過去,少年,工廠,青春,以及類似流浪的感覺。

  我作為一個童工進到這間工廠,十五歲,頭發長長,志氣昂揚,一副不相信命運的樣子。工廠里后來從勞動局招進來很多員工,這批員工上過中專,有一定的法律常識,他們認為十二小時的勞動制嚴重違反了勞動法,他們投訴工廠,在車間到處找人簽字。他們找到我,指著我說:“你是童工,簽字,爭取我們的利益。”我沒有簽字,我為自己得來的工位很慶幸,也為每個月的幾百元倍感珍惜。

  據說告下來了,勞動局來了人,罰了款。工廠的時間制度沒改,機器照樣旋轉,只是再也沒有看到叫我簽字的中專生們,聽說是被炒掉了。后來,工廠就打開大門招工,再也沒大量招有文化的工人進來。其實,流水線工人,只要手腳勤快,低頭做事,就可以了。

  十五年后,我為那時的怯弱和無知下了定義:我們是弱者。

  光大木材廠的操作流水線是這樣的:旋切——干燥——一次整理——過膠——熱壓——二次整理——成型——檢測——入庫。放眼看去,幾萬平方米的車間到處是黑壓壓的人頭,穿著藍色的工衣,站在龐大機器旁。時間久了,感覺車間是一條大河,這些閃動的人頭,漂浮在河面上,交織著一幅人世蒼涼。

  工廠生產的需要,帶來了我們的幸運——我們被臨時招進去。剛開始,工作就是把一張張層板架在一個高大的推車上,推進巨大的干燥車間,經過一段時間,再推出來,把干透的板拿出來。如此重復,再重復,簡單又繁重。試工七天后,班組長簽了字,我們就被發配到車間。

  我被分配在整理段掃垃圾,剛開始,段上的女員工欺生,故意把垃圾扔得滿地都是,再加上其他打掃垃圾的員工欺負我年紀小,嚴重損害了我的自尊,我就跑到整理段的車間找段長,說能不能給我換一種工種。

  整理段的段長是個女的,抹著口紅,有點美麗。她叫我第二天去找她。我覺得她是一個好領導,后來聽說她是我崇拜的打工偶像的情人。我為人性的復雜不快樂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找段長時,她誠懇地說,你本是干燥段的員工,是借調過來的。現在那邊缺人,干燥段工資高,我把你調回去了。我就這樣被這個好心的女人調回了干燥段,被分配到十六號干燥機,認識我的人都為我高興一場。工資一發,我比曾欺負我的幾個員工要高出兩百多,他們到線上來也為我高興,這讓我看到他們善良和淳樸的一面。

  我站在十六號干燥機的下層,把一張張1.5的芯板,通過干燥機和輸送帶接下來,一層一層碼放好,并作好標記,記錄產量。

  干燥機分為三層,下層離機臺很近,相當燥熱。如果員工要上廁所或吃飯,副機手就頂替他的位置,員工不能去的時間太久,否則副機手會罵。下層的工作辛苦,工資系數比較低,上層和中層的員工就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他們的優越性。

  班組長會無故訓罵下層的員工,特別是機手,機手多半笑著不反抗。后來才知道,下層的產量低。我看不慣,提了出來,沒想到我遭到劈頭的訓罵。我的性格是倔強的,被多次罵過,我就回罵了他。沒想到,班長從沒見過有人回罵他,就常過來找我挑戰。

  那時,我已經意識到呆在底層會經歷些什么。我提出要去中層和上層拉板,班長卻不同意,他覺得我在下層干得好,讓他放心,我也是編外員工,適合呆在下層。我工作起來是積極的,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吃飯不超過工廠規定的半個鐘時間,不在廁所躲著抽煙,不為上廁所故意拖延時間,上班都是提前來做交接工作,把周邊的衛生打掃得干干凈凈。

  十五年后,我深深的領會了下層人的悲哀。

  班長以我的這種不妥協的態度為由,進行了罰款,一兩次我接受了。他好像對我的這種軟弱發生了興趣,覺得這是唯一懲罰我和管制我的方法。當他第三次把罰款單帶到我面前的時候,他笑著,那種笑不懷好意。我接過來,一把撕碎了,扔在他只有巴掌大的臉上,并用挑釁的眼光看著他。

  我的反抗和憤怒并沒得到原諒,而是成了班長用來提告的罪狀。他很快反映給工段車間,我被調離了干燥段,去了旋切段。

  寫到這里,我不得不提出來兩個人。干燥段和旋切段是同一個管理體系,有兩個生產大組長,一正一副。正大組長是一個胖胖的人,帶著一副近視眼鏡。副大組長瘦瘦高高,帶著一副茶色墨鏡,據說他是一只獨眼。他聽取班長對我的惡告,常常和班長是一個鼻孔出氣,把我調離開干燥段。

  旋切段的工資比干燥段低,工種又辛苦,我整天都要站在旋切機下,把旋切出來的濕板撿起來,推到干燥段去。有一次,我在推板的過程中被嚴重砸壞了左手的食指。我在工廠的鐵皮房里休息了幾天,工廠醫生不給我換藥,工段不敢報工傷上去,我只能請病假,沒有任何補貼,也沒有工資,這在上文已經講過。

  我內心無法平靜,我的包裹里一直放著一本五四時期的詩集,內心暗藏的詩句萌發了,我寫下了《打工詠嘆調》、《交給我打,交給我打》、《打工之歌》等。在一個晚上,我趁機摸進工廠,悄悄地把詩貼在工廠的玻璃窗上,員工到這里來喝水的時候就能看到。

  傷口剛剛愈合,我就要求來上班,副大組長阻擾我,我第一次罵了他“獨眼龍”,罵完心里透徹多了。也許是真的,上帝在給你關一扇門的時候,也給你打開了一扇窗。而那位胖胖的正大組長,十五年后,我把他當成我人生路程上的一盞燈。滄桑的打工歲月中,我會在某個夜里想起他來。

  他知道我的事情后,把我調回了干燥段,每次看到我時都是一副親切的笑容。他的這種親切像是家人,有著兄長般的溫暖。

  他是寬厚的。在一次車間征文中,我的作品得了三等獎。他知道后,來到流水線下,送我一本關于工廠的書——《膠合板生產技術》,他找我借文學書刊,我那時讀了賈平凹的短篇小說,我就推薦給他看。

  有一次,他手里抱著一堆書。我問:“是什么書?”

  他說:“大學課程。”

  我說:“你還在讀書啊?”

  他說:“要讀的,我在上夜大。”我突然看到他的大學語文書,我就翻了翻,翻到夏衍的《包身工》。我就問:“我們是不是包身工啊?”

  他說:“那是不一樣的,我們是打工。”

  以后,我常常追問他包身工和打工者有什么不一樣。十五歲的我,無知又求知,無法去判斷打工仔和包身工之間到底有什么不一樣。被我奉明為人生路上燈盞的正大組長也沒回答出來。

  后來,我不斷地尋找著這個答案。我一直得到不到這個答案,就把那時那個純粹的我推倒,變得庸常起來。

  ◇ ◇ ◇

  十五年的打工生活,我東奔西走,接受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面對著現實和人群,我不敢承認自己是一個有理想的青年,用另外一種外殼小心翼翼的保護著自己,生怕有人看出來。我內心既有文人的軟弱,也有現實又強硬的一面。在養育我的家鄉和大工業背景之下,我成了一個矛盾的產物。

  在農村,由于家庭貧困,我們家受到左鄰右舍的欺凌。我母親是村里唯一的寡婦,她不趨炎于任何一個村干部,她的這一性格色彩一直附著在我的身體里。

  當打工浪潮來臨的時候,母親就勇敢地把二姐送出去。二姐從南方寄回來的錢,讓家里的生活開始好轉。母親一直叫我給二姐寫信,要她好好打工,在農村是淋雨曬太陽,看天吃飯。當我走出來的時候,我就有了這樣的感受:一個從大山里走出的孩子,面對著繁華的都市,每個月領到超過鄉村干部好幾倍的工資,本身就是社會的進步。這一點,讓我對打工世界寄予了濃重的理想主義色彩。

  首先,我是一個文學愛好者,進到這個工廠,除了艱辛的勞動外,我還在看一些進步的書籍。盡管那時我還看不懂一些世界名著,但我被文字吸引了,仿佛在被文字牽著走。

  有一個白凈細嫩的男孩,太陽也無法將他的皮膚曬黑。他是有藍色廠牌的員工。我在茶水缸旁認識他,他問我借喝水的水盅,就這樣我和他成了好朋友,這種緣分一直維持到現在。他是一個安靜的人,對任何事情不發表自己的看法。他喜歡啃咬自己的指甲,說話背對著人,使人無法看透他的心。但他是一個簡單的男孩,為人樂觀。

  我那時讀了安子的《青春驛站》,受到了激勵,覺得自己是一個人物。我常常問他:“你的理想是什么?”

  他的食指指甲仿佛永遠啃不完。他說:“有啥理想,就是多找幾個錢回去。”

  晚霞的大道寬闊無邊,夏日黃昏很美麗。我亢奮起來,幾乎伸開了雙手,像是展開的翅膀,我一邊跑,一邊喊,我要成為深圳的第一打工詩人。

  沒想到,我卻先他離開這個工廠,離開了深圳。就在十五年后,我和他再在深圳的關外福永相遇,他已經是一個小有積蓄的小老板,在承包一些土建基建工程,而我還是一個為著明天有沒有工打犯愁的打工仔。命運的造化比喜劇更精彩,我感受著時代對我的巨大嘲弄。

  光大木材公司的內刊到車間來征稿,我試著投了,并寫了一封簡單的信,希望內刊給我們打工者一片說話的天地。很快我的打工詩歌被登出來了,編輯還附上了我那封信,他還感慨萬分地加了一句:“一片小小的說話天地,不大,卻是我們打工者的天空。”

  稿費到了我們車間,我拿著樣刊,有些激動地找到編輯部。編輯部的主編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看上去像東北人,他很熱情地招待了我,并指著我對其他同事說:“就是他。”

  他說他出過一本詩集,他也是一個打工者。那時,我才知道,打工者不但有穿著藍色廠服的我們,還有穿著西裝制服的他們。

  他說他有了一個初步的內刊設想,給一個版面,叫“打工心聲”,專門發一些流水線工人的作品,要我多寫一些稿件來。

  可是,在第二期的內刊上,我并沒有看到這個版面。我去找主編,主編說:“上一期你那一版遭到上面的批評,說這是企業內刊。所以,那個版面不敢用了。”一種沉重的失敗感壓迫著我,我咬著唇,從光大木材公司的臺階上走下來,又從這個臺階走到另一個臺階。

  在上文,我已經說過,我有一本五四時期的詩歌選集,那是我對詩歌最初的閱讀,以致后來影響了我在創作最初的審美取向。工余時間,我開始在鐵皮房里寫下一些反映打工感受的分行文字,但我不知道那就叫打工詩歌。其中,有一首我模仿田間的詩歌文體創作的《致打工者》,我用激昂的調子寫道:

  “在深圳的大街上 / 浪潮涌動著的珠江邊 / 我們的兄弟姐妹來了 / 從山川,湘南,湖北,膠東來 / 從遙遠的山村,美麗的湖泊,遼闊的大草原來 / 他們來了!/ 他們來了! / 他們來了!”

  在詩歌的結尾,我給了打工者這樣一個美好的命運歸宿:

  “平凡的打工者 / 價值是什么? / 在深圳,沒有身份,沒有地位 / 城市,只是青春的一個站臺 / 列車,將無情地帶回 / 我們——重返土地 / 來,新世紀的普羅米修斯 / 盜一把天火,將故鄉照亮 / 這里也將廠房林立 / 將有美麗的花園 / 豪華的住宅 / 廣闊的柏油路 / 平凡的打工者 / 為它,奮斗吧!/ 奮斗吧! / 奮斗吧!”

  這篇激情昂揚的詩歌,遭到一些非議,有人說我傳播主流思想,一定是個政府豢養的打工詩人。

  十五年后,我常常想起東莞一位著名打工女詩人的《黃麻嶺》,腦子里總盤旋著最后一句:只剩下蒼老,回家。悲從聲來,不能自已。就在前不久,我和深圳的新生代打工作家們談到打工文學的擔當和重任時,他們說是“人性的溫暖”,我則希望打工文學給打工群體找到一條出路。

  我想說的是,我仍然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我寫過一篇小說,主人公在城市巧取豪奪,回到鄉村建設自己家鄉。是的,前不久,我遇到一個回鄉辦企業的老鄉,他給我帶來了一本關于回鄉青年招商的優惠政策,正是我們的希望之路!

  也是我們的終極命運。

  ◇ ◇ ◇

  我要說再見了。我站在殘破的工廠門頭,夕陽紅得發燙,它像一塊紅黑色的鐵被燒得沉重。我長長地嘆一口氣,就在大門遲緩著關過來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背著牛仔包走出工廠,聽見了大門為他關閉的瞬間——為他永遠關閉的瞬間——所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在長達半個月的夜班中,每個工人的眼神像從死神那里搶回來一樣,充滿了血絲。終于有一天,我無力再去支撐我的肉體和靈魂。我在工廠的車間纏著生產大組長給我簽辭工書,他問我:

  “辭工干嗎呢? ”

  我說:“我回家啊!”

  他說:“你這么小,回家干嗎啊?”

  我說:“回家耕田去。”

  他跑到茶水缸旁去打水,我也跟了過去,纏著他給我簽辭工書。因為那時辭職需要提前一個月寫申請,加上工廠人員流動性太大,辭工很難批下來。他走到車間辦公室給我簽了字,拿出一本書,抬頭對我說:“借你的這一本書,我還沒有看完呢?”

  我說:“送給你做個紀念。”

  他說:“你給我簽個名。”我拿過來飛快地寫下:光大木材是人才之地,還是木材之地。十五年后,我對自己的這一個沒有經過思考的簽名不得其解。我拿到簽過的辭工書,快速跑到倉庫去辦理工具交接手續。我央求倉管,讓她告訴我王先生的住址,我說:“我很崇拜他,我辭工了,想去見見他。”

  女倉管告訴了我,我晚上敲開了打工偶像的門,他房間里圍著很多討好他的人。王先生告訴了我一句話:有的人打工是為了錢,有的人打工是為了一個好的前程。

  ◇ ◇ ◇

  我和記者走到工廠旁的一條鐵路,他揮著手與我告別了。黃昏下的鐵路,兩條鐵軌是孤獨的前行者,十五年前那個少年的身影跟隨著這兩條鐵軌去了遠方,他沉重的背包,就像他身后的夕陽。

  我慢慢沿著鐵路往前走,到了海邊,黃昏下的海岸是悲壯的。我走到了海水中,海潮漫過來,海潮漫過來。我,連同我背后的工廠一起消失,從此不再在地球上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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