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照片皆為塵肺村里的孩子,非本文人物 圖片來源:作者
塵肺病人家的孩子,都還是青青黃黃的果子,但他們的未來卻不知道會落在哪里。這是塵肺村里6個孩子的故事。
作者 | 阿仨
編輯 | 林深
美編 | 太子豹
微信編輯 | 侯麗
不遠的轉彎處的高墻上,定定地站著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他的手緊緊握著拳頭,衣服領子扭曲著,臉蛋紅黑,憤恨的目光中有著淚花。在他腳下,湖南典型的紅土正隨風飛逝。
我走在鄉間的土路上,和17歲的桃一起往家里走。看到這個男孩正是桃的弟弟。桃說,弟弟從來不和別的孩子玩,而且總是哭。她上前摟住她弟弟往家里走,他弟弟憤怒而倔強地扭走,眉頭緊鎖,委屈的流淚。我想上去抱抱他,他跑開了。他只是知道,又是一個為他爸爸塵肺之死而來的人。
我已從湖南西部的那個塵肺村離開良久,而這一趟湖南之行里,關于塵肺家庭孩子的許多畫面還歷歷在目,那個高墻上憤怒而委屈的孩子就是一幀。
在這個村子里,80年代末開始就有人到深圳打工,但最終,卻一茬一茬地患上了塵肺病。今年,被新檢查出來的病人有上百,他們多次奔赴那個他們奮斗過的沿海大城市,找承包商、找zf,想要為這條不會在人間逗留太久的生命討個說法,卻遲遲無果。這一路上,有的人已經病死,活著的,還在掙扎。近日,我得知他們最終的賠償方案遲遲不落定,讓我再次想起那次所見的塵肺家庭的下一代,那些本應活潑可愛的孩子們。父親病了、去了,如果沒有賠償,家里的經濟就會落入谷底,孩子們怎么辦呢?
***
桃是個白衣飄飄、發絲纖細的文科女生,她的家鄉在湖南,今年讀高二。父親在她讀初中時因為在深圳打風鉆患塵肺病而去世,父親和弟弟是她為數不多的淚點。母親后來改嫁,她和弟弟寄住在奶奶家,此后再也沒有人管他們。對于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她只想趕緊逃離。她也必須盡快離開,家里給她上學已是債臺高筑,奶奶腿腳不便,弟弟還要上學。
桃已算幸運。
杏是桃同村的女孩,和桃同齡,她的父親也是塵肺病人。兩年前,父親尚未離世,在父親的病榻前,杏應允了父親讓她輟學的懇求。杏的父親在生病后喪失了勞動力,甚至走兩步路就上氣不接下氣——這是每個塵肺病人都會經歷的,便在家鄉和妻子開了一家面包房。后來病情不斷加重,父親知道母親一個人撐不起面包房,而沒有面包房,家里不僅債務難還清,連基本生活都成問題,家里弟弟同樣是要上學。杏必須輟學回家,當母親的幫手。
杏的母親對我說:“杏離開學校之后就不得不每天和我、奶奶這些老女人在一起,久久也見不到笑容。我心里一直很內疚,覺得她失去了童年應該有的很多東西……”杏很懂事,趕集的時候早上3點就起床,一早上像流水線一樣做四五個蛋糕。雖然如今已經過了上學的年齡,但她一直想回去上學,不過她從來不說。她知道也沒有辦法。
杏的弟弟今年初二,兩顆小虎牙笑起來很可愛,只可惜也不常笑,也很少講話。媽媽覺得他有點自卑,別人一說,就說他是沒有爸爸的孩子。爸爸去世時他剛要上初中,媽媽姐姐嚎啕之時他一滴眼淚都沒掉,而是在回家的車上偷偷地哭。姐姐偷偷翻弟弟日記,放下日記本就抱著媽媽大哭,媽媽至今不知道弟弟到底在日記本里寫了什么,只是深深記得女兒淚眼婆娑的那句話:”媽媽,弟弟其實什么都懂……”
檸對父親的情感除了那傷痛的懷念和依戀,還有深深的,深深的遺憾。在最后一刻,父親握著他的手,艱難地說:“看不到你上大學了。”
檸在縣一中的理科實驗班,心里有一股狠勁,對除了學習以外的事情一概都沒有興趣。但這樣過大的壓力也總帶給他矛盾而茫然的感覺。想到爸爸的時候,他只想學習,而學習的時候又為爸爸看不到自己的成績而遺憾難過。他不知道沒有爸爸他能走多遠。
檸的家里黑乎乎的,光禿禿的墻壁上是那張黑白相片。“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沒有一個人能鎮住我了。”爸爸之前是一個很有原則、愛憎分明的人,對他的教導都是以理服人,他句句都能聽在心里。可是那個除夕,他走得很突然。父親去世快兩年了,檸每個周末還是堅持坐兩個小時的車回家。家里其實沒有人,媽媽去打工了。因為還不了錢,家里親戚對他和媽媽越來越差,不再往來。但是他覺得,家還是家,因為家里有爸爸的感覺。
梅終于被從姨夫家接了出來。
父親生病去世后,母親迫于生活不得不改嫁。妻子逃跑,改嫁在塵肺鄉并不少見。外人們覺得可恨,可是鄉親們理解,我也理解。逝者已逝,生者還要過活。拿不到工亡的賠償來補這個喪夫家庭的千瘡百孔,又不能赴死,這些妻子往往不得不鼓起勇氣,在委屈中奔向新的生活。只是這樣一來,寄人籬下對于許多塵肺家庭的孩子而言變成了常態。梅從小學起,因為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她就被送到姨夫家去了,身上最有林黛玉的氣質,“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從不多講話,連笑的時候都要看看周圍人的臉色。聽早年來訪的社工說,她小的時候一直和姨夫一屋住,在社工的堅持下她的媽媽終于把她接走。但在這個沒有錢難以立足的社會,想必仍是寄人籬下,日子對誰都是不好過。
李在高二文科實驗班。李高高瘦瘦戴眼鏡。李要上大學。上大學缺錢。他從前一直很反對父親維權,“你下一趟深圳就幾千塊,留著給我上學不好嗎?!” 再加上青春期,他常與父親賭氣。如今家里已經欠了債,他知道這個家將來還是要他撐。父親已經什么工作都做不了了。父親為深圳做工做到就要病死,通過維權拿到的賠償,是最基本的社會正義。通過一些活動,李逐漸才理解了父親。他發現這個社會越是忍氣越是被欺負,越是退讓越是無底線。父親雖然得到了李的支持,但承諾的賠償一天不到,他就越感到壓力。父親在深圳的每一天,都在花兒子的上學錢。
櫻最近很害怕。爸爸住院住了很久,如今在家里插著管子躺著。以前壯碩的父親,如今奄奄一息,輕易看到爸爸身體一步步變差,都像是一把無形的刀,一寸寸刺入她的心。她不敢問家里人爸爸的情況,她知道就算問了家里人也會讓她別管。她就要中考了,但是她真的很害怕。
桐叔是村里塵肺二期病人,也是一名維權者,因為奔波、操心,最近一年,身體狀況一直在惡化。“我們這條命,遲早要完,讓我最牽掛的,就是我們家的那兩個孩子。我們得了這個病,他們就活在陰影中。這也是讓我堅持去要賠償的一個很大的原因,我們這個病,透支了我們的家庭,我們希望我們去世了之后,還能給孩子一個基本的保障。”
可是現在,桐叔和村里那些患病的父親們還在焦急地等待最后的結果,一次又一次被忽悠,希望一次次落空,他說,“要爭到這口氣,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村里家庭做飯的鍋
滿山的果子還青青黃黃,可是護著他們的葉子就快要掉完了。根據大愛清塵的估計數據,全國700萬塵肺,就有700萬個家庭,700萬雙兒女。愿他們別青青黃黃的,就爛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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