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生于1959年。80年代末開始寫作。2001年5月至2010年5月與成都部分詩人發起創辦詩歌民刊《人行道》。2012年4月開始獨自創辦詩歌民刊《或許》。現系《存在》同仁。自印有個人詩集《幸福日子的艱難時事》《物色》《從來處來》等。現居成都。
一個來自底層女工的微弱吶喊
——讀鄭小瓊的詩
• 張衛東 •
當中國社會逐步進入后工業時代,面對現實的嚴酷,生活的窘迫,特別是當世界邁入數字經濟時代的今天,詩人又該以怎樣的立場與向度,怎樣的言說發出自己于這個時代的聲音?女詩人鄭小瓊的詩寫無疑給我們,也給這個時代作出了她獨特的回答。
“一個討不到工錢的外來工從第四十八根鐵柱跳了下去,/他白色的腦漿迸地。此刻,偉大的《勞動法》正在桑拿女郎的三角褲里微笑。/‘向偉大的時代致敬吧!’作秀的偉大報紙如此說。”(《人行天橋》)。其實,無論是《人行天橋》、《女工記》;還是《黃麻嶺》、《玫瑰莊園》;詩人鄭小瓊的詩寫,都以其“開門見山”的方式,單刀直入的詞語切入和近乎白描般的語言推進,時而低沉,時而高頻,時而急促,時而緩慢的向我們呈現出一幅在后工業資本壓榨下,打工于中國南方的底層人物畫面般的凄楚命運。那些悲慘的圖景,近乎泣血的寫作,以其主題的嚴肅與內容悲劇性的描述,發出了詩人追求人性基本尊嚴和人格平等的時代悲聲,盡管這聲音對于這個時代金屬般轟鳴的囂聲顯得那樣弱小,但卻充滿著詩的質感和力度。
讀鄭小瓊的詩,我們能真切的感到:作為一名80后女性詩人,面對來勢兇猛的經濟大潮,深處利益的驅使已成為人們與社會糾纏的唯一動力的現實,當生存有意無意將自己異化為流水線上本能支配著的生命群體中的一員,可想,蒼白的精神生活與可怖的生存圖景,將使個人的成長面臨多么嚴峻和殘酷的境況,且這種境況罕有選擇或改變的可能。正如她本人曾經所說:“我在操作機臺,一邊在鐵板上打牙孔,一邊在工廠的合格紙上寫下自己瞬間的想法。怕領班看見,只好偷偷地寫,去廁所寫幾段或者幾句,一天上午去了四次廁所,寫那首詩我被車間管理員抓住了,罰了幾十塊錢,在之前這種狀態是沒有的”。
“她咳嗽,呼吸也彌漫出一股/鐵銹的味道……”“她不敢請假,她說拉長不會批準/她忍受著錫焊的味道與痛經的/折磨。她說她開始不習慣錫焊/想嘔吐,現在已適應。她無聲地/承受異味,加班……。發工資后/她滿懷喜悅寄錢回云南,或看到/電視里中國奧運奪冠的狂歡,報紙上/宣傳國家的發達……,她因此激動/猛烈咳嗽……,一股腐爛的鐵銹味在她孱弱的胸口涌動”(《女工:董衛平》)。“資本這只看不見的手,主宰著一切,分配著一切,包括女工們的青春,愛情,婚姻和家庭”(詩人胡馬語)。對照當下,對照一段時期以來,中國底層人群所處的生存環境,如果,我們回過頭來,再讀波德萊爾的《惡之花》或艾略特的《荒原》,也許,我們能找到相似的場景與對應,那是一個時代的黑暗、丑惡,更是一個時代的荒誕、不幸。
但正是在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緊張、枯燥的工業流水線上,鄭小瓊以其剛直和局外人無法想象的勇氣,以底層社會的見證、親歷和思考者,憑借細微的觀察和切身感受,以她獨有的記實般的描述和充滿詩意的想象,露骨、直接,并蘊藏著悲天憫人的文本,為我們呈現了一批包括她自己在內的、身邊那些小人物的命運全景。看看這些流水線上的女工們,她們也有著像我們的姐妹一樣樸素的名字與青春年華,但她們生存、勞作的場景卻有著我們尚不知曉的繁重、艱辛、危險和悲苦。仿佛這個時代悲劇的固有載體,她們的生老病死和喜怒哀樂,她們所遭遇的一切苦難與困境,不會引起這個趨炎附勢,唯利是圖社會更多的關注與悲憫,更不會換得權力資本階層的惻隱。
而詩人鄭小瓊卻以一個底層女子微弱的吶喊,為她們,也為自己寫下了屬于她們自己的詩歌紀傳體,成為這個時代無數卑微人群的命運寫真,用詩的語言使得一個被侮辱、輕視和壓榨群體鮮為人知的一面鮮活,生動,具體起來,“成為時代焦點以外最值得打量的背景”(詩人胡馬語)。但即便這只是一個希望的期許,卻也可能正如詩人鄭小瓊在《阿敏》一詩中所言“我們在紙片上/記錄現實的生活……這些可憐的詩句/又怎能撫慰工業帶給我們的傷痛”。仿佛她們早已“習慣了工業時代的荒誕與尖銳/在制品合格紙或報表上傾聽黑暗……”“在昏暗的/陰影中讀書……在句子與詞語間虛構/生活之外的場景”。
雖如此,我還是要說,鄭小瓊的寫作始終以其獨立自由的精神、誠實高貴的靈魂,無畏超越的眼光,深度潛入她所處的這個時代最為苦難黑暗的地域,她的勇氣是令人欽佩的,她的寫作是彌足珍貴的。我想,這應是每一位認真讀過鄭小瓊詩作讀者的共同感受。
2018.07.02——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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