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羅的塵肺病工人及其親人們,不單承受著身體的病痛和疲勞,承受著生活的重擔,還要面對六親不認的老板、虛偽敷衍的官員、威風凌凌的暴力機器,還有希望渺茫的漫長官司。最近,他們還遭遇了天災。然而,在這樣沉重的陰霾之下,仍有一批人頑強堅韌,勇敢斗爭,相信陽光終究會驅(qū)散烏云!
曾到深圳打工的汨羅打鉆工人有四十余人,其中已有六人去世,不少人病情嚴重,還有十余人尚未確診;他們當中,只有三四人有爆破證、社保繳費證明。下面,我們就先來看看塵肺病工人們的典型經(jīng)歷,看看塵肺病都給他們和他們的家人帶來了什么。
黃時權(quán)
黃時權(quán)的家
在汨羅江畔屈子祠鎮(zhèn)的一個村莊,一棟房前空空蕩蕩,屋里空無一人,只剩結(jié)婚照擺在桌上。這棟房屋的主人叫黃時權(quán),幾年前已經(jīng)因塵肺病去世了。他去世之后,妻子改嫁,女兒出嫁,只留下空蕩蕩的房屋和荒廢的田地。
只剩下桌上的結(jié)婚照
老鄉(xiāng)介紹說,2009年的時候黃時權(quán)也參與了維權(quán),但是由于政府的敷衍塞責,時間被拉得很長,工人們被拖進了數(shù)月的消耗戰(zhàn)。由于經(jīng)濟狀況不好,黃時權(quán)就中途回家了。在深圳的維權(quán)工人們爭取到“人道主義補助”之后,黃時權(quán)再去深圳試圖爭取時,便無人理會了。
后來,他打官司花了一萬塊,只爭取到三萬元。發(fā)病時,無錢醫(yī)治的他不久便離開了人世,一個原本圓滿的家庭就這樣散了。當初他決定外出打工時怎么會知道,本是為了家庭過好生活的選擇,卻會帶來如此的后果呢?
黃時衛(wèi)
黃時衛(wèi)和妻子
黃時權(quán)的表兄弟黃時衛(wèi),如今已是塵肺三期,必須由妻子護理才能生活。他無法親自前往深圳,妻子也必須留在家照顧自己,只能讓兒子放棄工作前去深圳維權(quán)。
最令他擔心的是,家里的狀況使得兒子找對象也很困難。兒子曾帶一位外地姑娘回過家,之后不久便分手了,要接受一個負擔沉重的家庭確實不容易。
黃時衛(wèi)必須始終開著氧氣機吸氧,才能使自己不至于喘不上氣。在談話的間隙,他會停下來,喉嚨里傳出呼呼的聲音,似乎是想用力呼吸更多的氧氣。他還時不時會從兜里掏出兩瓶噴劑往嘴里噴兩下,如果沒有這些藥物支持將會十分難受。
氧氣機花費了三千元錢,還需要日常支付電費。兩瓶噴劑和其他藥物的費用每月需要兩千元。這些都是不能被報銷的,而且這還是在沒有病重住院的條件下。每年五千元的扶貧款根本不夠使用。
病情嚴重的黃時衛(wèi)一旦住院,就往往要住十幾天乃至一個月,這就要花費上萬。有時候剛剛出院回家,沒過幾天又住進去了。其實,住院久一些更有助于緩解病情,但他們不敢住太久,因為花費不起。他們也不敢到更好的醫(yī)院去治療,因為好醫(yī)院的報銷比例更低。
一年住上五六次,過兩三年就需要二十多萬,這還沒有算上日常生活的開銷。畢竟妻子甚至兒子都要回家照顧,很多開支只能向親朋好友借,但是借得多了也不那么容易再借到了。更何況當初建房子的錢都還沒有還上,家里的頂梁柱就病倒了。
對病情嚴重的塵肺病人來說,最憂心的是自己無法給家人帶來經(jīng)濟收入,無法改善家人的生活。而對他們的妻子來說,既缺乏經(jīng)濟來源,又要長期照看病人,精神的壓力也可想而知。
余擁池
蔡大姐家
蔡大姐的丈夫余擁池,是汨羅屈子祠鎮(zhèn)第一個去世的塵肺病工人。他2012年去世時,大兒子六七歲,小兒子才兩歲。可想而知,家庭的壓力對她來講有多大。
汨羅的工人大多是跟著本地的老板余功新外出打工的,桑植縣也有不少人曾給他干活。汨羅老鄉(xiāng)們說,余功新憑借文憑進入體制內(nèi),再憑借人脈下海承包工程,并把自己的許多親戚(堂兄弟、表親等)叫來打工。由此,他變成了資產(chǎn)千萬的大老板。而當工人們患病時,他則立馬翻臉、六親不認,在深圳躲了起來,再不返回老家。
余擁池生病后,一直找不到老板余功新的蹤影。直到余功新父親去世,他不得不回老家,余擁池的家人才得以圍堵住余功新讓他賠償,于是余功新只好讓自己的妹夫代理自己簽訂協(xié)議(其中還包含著霸王條款),承諾賠償十八萬元。這也是事后拖了許久才付清的。
到了現(xiàn)在,蔡大姐想通過確認勞動關系,爭取更多的賠償,余功新卻死活不認賬,不承認這回事了。不過,余擁池曾在2007年的問診中口述了自己的工作單位。蔡大姐認為,那時候大家還沒想過法律維權(quán)的事,不可能有意編造,但政府對證據(jù)的認定卻似乎很苛刻,有人拿著印有公司名稱的工作證都不被承認,更何況這種情況呢?
余學波
余擁池的哥哥余學波是塵肺一期,雖然他做風鉆比較早,卻只做了三年。因為他有一天目睹老鄉(xiāng)摔下打鉆的深井受傷,陪老鄉(xiāng)回家之后就覺得太危險而不做了——這或許是一種幸運,卻反映出勞動者缺乏安全保護這一更大的不幸!
盡管余學波只有塵肺一期,但他也不能從事重活了。甚至一場感冒就能讓他在家臥病兩個星期,冷汗冒得毛巾不停地換,又不停地被濕透。
在不足以獲得充分治療的現(xiàn)實條件下,為了延緩病情發(fā)展,余學波尋得了一些土方,由妻子余大姐熬煮出來,給他日常服用。塵肺病工人還需要購買不少生花生來食用,他們感覺吃過之后病情會更緩解一些。但是,這些顯然都替代不了充分的正規(guī)治療。
余學波的律師告訴他,他的仲裁敗訴了,他沒有社保繳費記錄等政府認可的證據(jù)材料。這樣的材料只有少數(shù)人有,因為一個工地只有一兩名爆破員會有這些材料,而普通的風鉆工才占多數(shù)。余學波說,每個工地都會有五萬到十萬的安全保證金,而這筆錢余功新根本沒有用在給他們買社保,或保障他們的生產(chǎn)安全上。
余學波的妻子余大姐代替他前往深圳維權(quán),仲裁開庭的時候,卻不讓余大姐進去,說她不是當事人,而一些領導卻得以進入旁聽。其實,對于一般的案件,跟當事人素不相識的人都可以旁聽,更不必說當事人的親屬了。所以這一行為純屬刁難,是想盡可能地不讓家屬了解到庭審細節(jié)。
余子雄
當年帶余學波出去打風鉆的是余子雄,余功新是他的姐夫。他手里有一張寫著公司名稱的工作證,然而這卻不能被認定為有效的證據(jù)。
余子雄每天晚上無法睡一場連續(xù)的好覺,因為他需要吸氧。他購買的兩千多元的氧氣機噪聲很大,一般人根本無法邊忍受這樣的噪聲邊入睡,然而他不得不如此,他的妻子也必須睡在一旁照顧他。
為了降低噪音的影響,他只能設置氧氣機一小時內(nèi)關閉。然而在停止吸氧一小時后,他又必須再次打開氧氣機吸氧。一個晚上就在這循環(huán)往復中過去。而且他必須墊著背側(cè)睡,否則肋骨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在洗澡的時候也需要吸氧,否則空氣中的水霧也能嗆得他無法呼吸。其實余子雄也是塵肺一期,但是由塵肺所引發(fā)的并發(fā)癥卻使得他的身體遠不如其他一期工友的身體狀況。
余國華
簡大姐的丈夫余國華是余功新的堂弟,塵肺三期。他在社保局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賬號,卻沒有繳費記錄——也許當年老板余功新報上了他們的名字,卻沒有繳費。而沒有繳費的社保記錄,是不被政府認可為證據(jù)的。他2009年提交過工作證,同樣也不被予以認可。
余國華因為病重一度癱瘓在床,經(jīng)過治療才慢慢恢復。現(xiàn)在,他仍需要拄著拐走路。余國華家的困難狀況,也使得他的兒子年齡雖然比較大了,卻還沒有找到對象結(jié)婚。
余立明
曹大姐的丈夫余立明也是因塵肺病去世的。他跟著余功新一直干到2009年的11月份,看到了湖南老鄉(xiāng)的維權(quán)行動,自己也感到不舒服,就想去檢查職業(yè)病,而老板余功新卻忽悠他說:不需要去檢查,怎么可能是塵肺病呢?你是有肺結(jié)核吧。余立明想著,反正以后也不是非要跟著他干,而且自己有爆破證,便還是去檢查了,一查果然患上了塵肺病。
由于爆破證、社保繳費能夠證明勞動關系,所以塵肺病三期的余立明得以索賠二十八萬元。所幸他也沒有遭到其他一些工人遇到的惡意上訴、拖欠,2010年便拿到了賠償。但是,他明白自己可能只有3-5年的壽命了,因此留下一份手書,讓余功新講良心,當自己去世時必須承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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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余功新在法律上只是爆破公司的下級(即違法的掛靠關系),不用承擔賠償責任。但是大家都知道,他才是實際上的老板,在道義上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他現(xiàn)在連為大家作證都不愿意。
剛患上塵肺病的人似乎還和正常人一樣,只是干活不如以前得力,但是幾年之后便病來如山倒。經(jīng)過治療,所得的賠償花費殆盡,在治療后期,余立明為了省錢還在家自行輸液。去世前的余立明全身浮腫,不再像從前的模樣,手上也滿是輸液的針孔和淤血。
去年丈夫去世時,曹大姐的兒子剛上高中,相比于義務教育階段,學費更成為一種壓力。對此,兩個兒子分別讀初中、小學的蔡大姐更是擔心,家里的財力能供養(yǎng)他們上高中,乃至大學嗎?
· 余立波 ·
湛大姐的丈夫余立波比他的哥哥余立明去世得還早,而且他并沒有爆破證來證明自己的勞動關系。兩兄弟的父母七八十歲了,失去僅有的兩個兒子讓他們心如刀割。兒子病重時,老母親每天推著兒子的輪椅外出散心,兒子去世后,她哭得眼睛都花了,看不清眼前的家人。
為了維持生計,老父親還要下地干活。湛大姐說,村里低保的分配有問題,像她們家這樣的情況,公公婆婆連低保都沒有,只有她和女兒有每月100元錢,有的條件更好的卻有200元。
湛大姐本身也患有癌癥,進行手術(shù)、化療才控制住病情,但她同時也是汨羅塵肺病患者、家屬維權(quán)中最堅決、最核心的代表之一。湛大姐作為死者家屬,在5月初進行了勞動仲裁,遭到敗訴,和她去年申請仲裁的結(jié)果一樣。沒有爆破證的工人,只能說出工地在哪兒、老板是誰,然而政府并不承認這樣的口頭證據(jù)。
獲取“人道補助”還要簽訂“息訪罷訴”的霸王條約!
所以大家覺得,法律途徑不僅太漫長了,而且大多數(shù)人根本走不通,必須“特事特辦”。她們說,甚至汨羅市的領導、律師,都是這么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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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們自己整理的工地名錄
“紅色娘子軍”
因此,汨羅的塵肺病工人、家屬們堅定了集體維權(quán)的決心。特別是汨羅塵肺病工人的妻子們,她們在深圳堅持斗爭。面對政府的忽悠和威脅,她們表現(xiàn)出智慧和勇敢。大家紛紛稱贊他們?yōu)?ldquo;紅色娘子軍”、“穆桂英掛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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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塵肺病工人、家屬艱苦維權(quán)的當下,汨羅工人、家屬的狀況又雪上加霜。近日的暴風雨不僅使得農(nóng)作物受災,樹木被吹倒,還使得他們的房屋、建筑受損,連窗口玻璃都帶著框被整個兒吹掉下來。
央視網(wǎng)消息:昨天(18日)下午,湖南岳陽汨羅市遭遇強對流天氣。局部出現(xiàn)大暴雨和罕見大風,最大風力達到11級,城區(qū)多處大樹被連根拔起。
人禍加上天災,汨羅老鄉(xiāng)需要社會更多的支援!有了大家的支持,汨羅的“娘子軍”、“穆桂英”,以及更多工友、家屬們,才能在維權(quán)的道路上,更無后顧之憂,更加勇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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