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接觸流水線工作的新鮮勁一過去,剩下的只有乏味
畢業后初入工廠時,我尚是一個興趣廣泛的文藝青年。
我喜歡文學,喜歡旅行,也喜歡做手工。
當時我理想的生活無非是有一份有閑暇的工作,業余時間讀讀書,做做手工。
所以,當我見到工廠中的各種程序文件時,由衷地驚嘆于它們的細致縝密。
這些知識與經驗對于一個手工愛好者來說大有裨益,它們非但能夠使我順利完成作品,也能幫助我避免一些失誤,并且降低成本。
對于一個技術愛好者,這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智力挑戰。
可是,工作本身卻枯燥乏味。
新鮮感消散后,剩下的只是重復性的動作。
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體會,在新崗位上的前幾個月總是進步最快的。
隨著對業務的熟悉,工作內容日益顯得索然無味,好像條件反射似的,根據外界的刺激做出特定的反應即可。
就比如查詢國標吧,技術人員完全可以在脫離真實情境的條件下,根據那些符號的特定形狀,去查找到正確的數據。
這其中甚至不需要理解那些符號的意義。
后來,我有意地去創造機會,盡可能多地了解不同類型的勞動。
流水線上的勞動過程總是被精密分割、嚴格控制,而組裝鉗工和維修鉗工的勞動還保留了較多自主的成分。
設計工程師距離一線勞動者更遠一些,而工藝工程師則直接規范控制勞動者的勞動過程。
此外,我還參與過自動化設備替代手工勞動的技改。
各種孤立的世相愈發連結成一幅統一的圖景:資本與權力對勞動過程的控制與改造。
真正干過活的人多少都能體會得到,第一手經驗永遠是一切技術知識的來源,任何形成文字的知識如果與事實不符的話就會喪失大部分意義。
實際上,腦力與體力相結合的勞動培養了一種觀察事物的能力,一種尊重事實的態度。
這種素質恰恰在許多領域內都是必需的。
在很久以前,工匠的勞動甚至孕育了科學與藝術。
那么現在呢?
我想結合自己的經驗指出下列幾種事實:
一、對于流水線、全自動設備、或者辦公室里一些軟件的操作,動腦的可能已經被從勞動中剝離出去。
對的,偽腦力勞動者們快醒醒吧,電腦無非一種高級機床,軟件就是機床夾具。
很多組織形式的設置(比如檢查)與技術上的考量(比如防呆裝置)都有一個隱含的前提:工人們是不認真的或者不負責任的,總之是需要外力去規范控制的。
二、對于保留動腦成分較多的勞動,比如維修鉗工,脫產的技術人員所編制出的文件往往指導意義很有限(更別說官僚體制內的博弈了)。
而一線工人的知識往往保存在記憶中,呈現出個人化情景化經驗化的特征。
某同事曾經戲言,他的工作與工人是兩條平行線,只是為了應付上級檢查用的,他還是個工藝專責!
這樣一種組織形式非但壓制了人的全面發展,還制造了許多無意義的勞動。
三、依附于腦體差別的種種細節,比如在工裝設計中,一些很適合現場情境的解決辦法,比如磚頭/塑料布/鐵絲等等,雖更容易被勞動者采納,卻不會被技術人員編制在文件中,因為那“不是活”;
再比如,一線勞動者為了工作需要,有時會自發地為各種零件命名,通常是稱呼其特征。
而在技術人員那里,更多的是依據功能來命名。
不是有一句話嗎,普通話是一種掌握軍隊的方言,更不用說工作環境與勞動強度的差異所造成的那種脆弱的優越感了。
一言以蔽之,腦體差別不僅僅是勞動過程的分割,還意味著一種價值觀,一種文化。
于是,體力勞動再無樂趣可言,成了壓抑人精神的存在。
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僵直重復的肢體動作之后,晚上閉上眼睛那些零件還會蹦跶在眼前。
再加上出于工時的考慮而刻意怠工的舉動,車間成了充滿斗爭與焦慮的場所。
我先前在產線上實習時,工人們寧可用手也不使用更方便的工裝。
在參與某次技改中,新的設備受到工人的變相抵制……
實際上呢,作為技術人員,比較尷尬的一點是,智力挑戰的樂趣與資本家的利益是一致的。
以上僅僅是對腦體差別的一個簡單的舉例說明,實際上,資本主義對勞動過程的改造遠遠不止于此,以下再舉兩例。
在眾多的工藝與管理書籍中,速度的定義都是用時間作分母。
然而在科學史上,在對速度的定義這個問題上,時間是做分母還是分子存在過爭議。
隨著漫長的實踐,其他的可能消失了,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只剩下一種靜止的成體系的知識。
這個問題詳情我無力考證,我只想說,用時間作分母更方便在效率上做加法,用勞動總量作分母,更適合在勞動時間上做減法。
也就是說,這里面隱藏著一種生產主義的預設,前者更適用于效率不斷提高的情況,而后者更適用于總需求不變的情況。
可知我們日常看到的一些貌似中立的知識實則有著更深的內涵。
另外一例,我想先摘錄一下“動作經濟與效率法則”。
“關于人體利用的原則:雙手應同時開始,并同時完成其動作;除規定休息時間外,雙手不應同時空閑;雙手的動作應對稱地同時進行;動作用最適應最低層次的身體部分進行;盡可能利用物理的力(慣性、重力等);盡量采用連續的曲線運動,避免急劇轉向的動作;動作應盡量輕松自然和有節奏;動作用最短距離進行;排除不必要的動作。”
怎么樣,有沒有感覺別扭?
實際上,有過體力勞動經驗的人應該都體會得到,這樣的一種總結與改造是多么地有利于提高效率、節省體力。
可是問題在哪里呢?
它是一種剝離了勞動者感受的知識,這種精確地觀察與計算完全不涉及勞動者的感受。
進一步探究,為什么這種知識會呈現出這樣的形態呢?繼續看。
“動作研究的方法
動作研究按其精確度的不同,可采取不同的方法:
1、目視動作分析法……
2、影片錄像分析法……
3、動素分析法……”
發現問題了吧,在這種關于勞動的知識的生產中,勞動者僅僅是“物”一般的存在,他們的感受只有在遭遇利潤時,才會被重視。
哪怕在工業心理學中,也沒有給內省法留有太大余地。
這種知識生產的組織方式決定了它生產的是一種壓迫性的知識,同時本身也形成了一種等級制的社會關系。
或許,對于普通勞動者來說,更迫近的問題是工資收入的微薄與勞動環境的惡劣,這很正常。
面對切膚之痛,又怎能默不作聲?
但是,這種斗爭只能在一定限度內改善勞動者的處境。
同時,應當看到,較之名義上的所有權,勞動過程深深地影響著我們日常的生活。
今天我們勞動者掌握著全部第一手的勞動經驗,這恰恰是一把開啟大門的鑰匙。
勞動者不但要做物質財富的生產者,還要成為勞動過程的主宰者,文化的創造者。
只有到了那一刻,勞動者才能擺脫以往的苦難命運,人類歷史才會迎來新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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