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深夜,雖然深圳的氣溫相較于全國并不是很低,但是北方吹來的風還是讓人頗有寒意。對于患一個小小感冒就會住進醫院的塵肺病工人而言,更是難熬。
然而,塵肺工人谷伏祥卻并沒有呆在湖南桑植縣的老家保養身體,而是坐在深圳某單位的保安室里,一邊看著眼前的監控,一邊盤算著白天和工友們去維權的辦法……
70元/12小時:白天維權,夜晚值班
2003年,谷伏祥跟隨哥哥谷生春加入了風鉆行業,一起加入的還有弟弟谷伏軍,他們看上的是這份工作的高工資。然而,他們誰都沒有料到,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是他們悲劇的開始。
直到2009年,谷伏祥和工友們才得知塵肺的可怕。經過艱難的爭取,他們得到了在深圳職防院體檢的資格,谷伏祥沒有被檢查出塵肺病,他感到非常慶幸。
然而到了2017年的年底,工人們得到一次在張家界職防院體檢的機會,谷伏祥則被檢查出塵肺二期。而不少09年曾被鑒定為沒塵肺的工友,直接被確診為三期。
谷伏祥不知道這是因為潛伏期,還是因為09年鑒定時存在著什么問題,他非常懷疑當時的鑒定被做了手腳。他能確定的就是,他的哥哥谷生春當年被鑒定為一期,然而只過了短短六年就離開了人世。
除了被新檢出塵肺病、懷疑有塵肺病的工人,還有塵肺病死者的家屬,也打算到深圳去要一個說法;2009年曾經獲得理賠的工人,由于病情加重并且十年一次的理賠期即將結束,也必須前往深圳。于是在一月初,谷伏祥他們又回到了自己曾獻出青春的深圳市。
谷伏祥等人剛到深圳的時候,便產生了一大難題,那就是工友們的食宿問題。工友們普遍家庭困難,許多人是借了幾百、一千塊錢才得以成行,谷伏祥也不例外。而政府安排的救助站床位,只夠滿足少數工友的住宿需求。
在這種情況下,工人們并沒有做出輪流住救助站之類的決定,而是有一部分塵肺病工人主動把床位讓給了家庭更困難、病情更嚴重的工友。但是,讓出床位的工人們的自身情況也并沒有好到哪里,谷伏祥所帶的現金完全不足以支持他在深圳堅持維權。
因此,他去尋得了一份保安看門的臨時工,夜晚值班十二個小時,白天維權。盡管這使得他不可能睡一個完整的好覺,但每天的70塊錢工資使他得以解決吃飯的問題,還相當于剩下了40塊一天的住宿費。
谷伏祥說:“用正常思維去思考的話,去賺這七十塊錢肯定不劃算,但是在我的角度上,我已經很劃算了。有錢的人當然不愿意做這個活,但是你沒錢的算這個賬還是很劃算的。”
然而,谷伏祥每天70塊錢的“劃算”工作最終還是丟了,因為政府發文通知企業不得雇傭這批維權的塵肺病人。實際上,谷伏祥在應聘時并沒有隱瞞自己的疾病,因為“我們做人要面對現實,我們不能隱瞞”,但是,并沒有法律規定剝奪塵肺病人的勞動權。
谷伏祥說:盡管當初保安隊長“可憐我們”,容許他們來做這份工作,但當“上面開會的通知”下來之后,他也只能將他們解雇,因為“接到這份通知我再用你的話,那單位就會怪我失職”。
由于缺乏承受種種壓力的準備,工人們不得不選擇在春節前回到湖南。此前,為了說服工人回家,政府給工人委派了援助律師。
可谷伏祥并不看好,“律師也說了,我們在為政府辦事,政府叫我們怎么做我們就怎么做。我估計他們就是忽悠我們,不會給我們辦事。因為回來以后從來沒聽到他們的電話,沒有吭聲了。派這個律師應該只是把我們搞回來,只要我們回來了,他們的任務也完成了”。
法律途徑:真的能走通嗎?
盡管維權之行困難重重,但谷伏祥說,“不管路途遙遠、難度多大,我們一定要堅持到底,這就是我們的愿望”,“因為我們確實為深圳付出過,因為我們確實是在深圳打鉆,才得了這個職業病”。這種愿望,再合情合理不過了。
但是問題在于:“深圳市政府為什么要拿出種種理由阻撓我們走這個合法的維權道路”?谷伏祥說,“他們就是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很多東西他說的跟做的就是不一樣”,比如有的塵肺病人的勞動仲裁官司,明明已經勝訴,在執行過程中卻被停滯下來,“也不能說做,也不能說不做;也不能說你對,也不能說你錯;你這個案件只能在原地不動,沒有什么理由不理由”。
谷伏祥說,還有一個案例是:工友向政府提供的證據都是非常健全的,政府也已經受理了,“那個時候律師也說了,你這個官司是100%贏的”,但后來工友去政府拿資料時,上午還說可以給他們,到了下午就不行了;最后他的案子就壓在那里,這個程序不能走了,“已經要開庭,卻不開庭了”。谷伏祥心里擔心的就是,“由于政府一施壓,我們這場官司還會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谷伏祥的哥哥在2009年理賠的時候,也經歷了重重阻礙,歷經幾年的時間才拿到賠償。塵肺病一期的賠償就是9萬多加社保局的2萬7,總共11萬多塊錢。
谷伏祥說:“你看病的話,根本不夠一年花。我哥死的那一年,常德醫院住院兩次,長沙住院一次,桑植縣住院一次,最后死在中醫院,住院五次。你說,這個錢,你國家賠了多少?哪里夠?”谷伏祥懷疑:自己的哥哥當年真的只是塵肺一期嗎?
谷伏祥希望哥哥的家人能拿到工亡的補償,因為“他是有用人單位的,有勞動仲裁,有鑒定結果的?,F在打這個官司,很多人說沒得打了,但我相信我們的法律,我們的社會主義國家,應該是可以走到底的呀”。然而,盡管谷伏祥哥哥的資料也比較齊全,但他們就是不知道該怎么維權了。
更大的問題是,還有“90%的病人都拿不到書面資料”,因為當年并非所有人都獲得并保存了工作的證明,只能通過口頭描述指認工地、同事、老板。
而谷伏祥認為,如果政府能承認這一口頭證明,并順著這些指認積極調查的話,完全是能夠確認幾乎所有塵肺工人的勞動關系的。關鍵就在于政府的態度,如果資料齊全的工人都難以走通法律途徑,那缺乏資料的工人、家屬又該如何是好呢?
谷伏祥說:“我能說出我做過的建筑工地,說出他的建筑結構。比如說崗廈那個商務中心,100多層的標志性建筑,我在里面做過,我知道里面的基礎建設,我在里面打過孔,我也做過支撐梁。還有京基一百,還有羅湖的很多工地。我還記得老板xxx,他是廣東爆破協會的會員,他老婆叫xxx。你政府去查的話,肯定可以查得到的。”
谷伏祥提到,深圳寶安區的一個局長說:我們政府是有力量查的,因為爆破公司要上繳稅收,記錄要保存三十年。
“所以你說你到哪里做過,他就一定能查出來,你只要提供建筑公司、老板是誰、帶班是誰,就能查出爆破公司是誰。所以假如國家支持的話,我們的用人關系是可以查清楚的。”谷伏祥說,“可是他們就是不幫你查啊,09年維權的時候,好多人都提供了一些證據的,暫住證啊,工地出入證啊,都沒用。”
“我不是說共產黨不好,也不是說我們社會主義國家不好,但是我就是覺得,真的像我們這種弱勢群體,就面臨很大的壓力。我們覺得現在我們沒有說話的地方,也沒有說話的份。”
顯然,沒有這些工人的付出,根本不存在深圳成為繁華都市的基礎,但深圳市政府又是否會打算為這些塵肺病工人付出點什么?塵肺病工人如何才能有說話的份?
只有堅持,我的家人才有希望!
單純靠法律并不能解決問題,因此谷伏祥相信,必須靠團結的力量堅持下去。“我們為什么要有這個決心,走贏維權這個艱難的路呢?因為即使我死了,我的小孩不會失學,我的老人不會沒有贍養。就是這個勇氣支撐著我們走贏維權這條路。至于輸贏,我們心里確實現在沒底,我們只是覺得,我們要這么走。”
谷伏祥的老母親已經87歲,三個兒子都罹患塵肺病。除了谷伏祥外,大兒子谷生春已經去世了,小兒子谷伏軍離婚了獨自撫養孩子,雖然得了塵肺也不敢停止打工。年近九十的老人不但沒法養老,還要幫谷伏軍照顧小孩,操持家務,甚至還要料理田地。如何贍養好老人,是谷伏祥心中的一大難題。
谷伏祥的兒子、女兒在學校都成績優異。兒子高一,曾在全年級七八百人中考進前三;女兒小學六年級,也在百余名同學中名列前三。但他倆的學費、生活費問題,就成了谷伏祥的心病。
兒子學費一學期3600塊(成績好的三千多,成績不好的還有六七千的),每個月伙食費400多,再加上資料費、書本費、零花錢,要1000塊錢。兒子一年要開支兩萬塊錢左右。女兒讀小學也要交學費(谷伏祥也不明白原因,按政策來說小學是不用交費的),600多塊一學期,加雜七雜八的要1000。女兒生活費每個月398塊,學校管吃住,上學十個月生活費三千多,學雜費兩千多,還有每周15塊的零花錢,包括4元來回的車費。
谷伏祥說,這么算下來,他們家每個月最起碼開支不能低于2000塊。“這個錢針對正常人來說的話,只要你有正常體力就不是什么事。我們這個邊遠的山區,就是因病致貧。如果我能做泥工,一天一百三的話,就沒問題了。”
然而,谷伏祥現在的身體已經不容許他再做體力活了,也很難找到輕活來做。更何況,要是自己生病住院,子女上大學,開支就更不止這個數了。
“我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孩子能上大學。”谷伏祥說:兒子的老師說,就其目前的學習成績,考個一本一點問題都沒有。谷伏祥也想:“我小孩能上大學的話,那么最起碼,我的小孩以后不會走我的老路了吧,不會去從事這種體力活吧。不管你工資高低,起碼不會從事過重的體力勞動。因為這種體力活給我們所帶來的后果是相當嚴重的——我們每人拿了一張死亡判決書,差別只不過是執行時間的長短而已。”
谷伏祥說:我們現在沒走到瀕臨死亡的地步,但是我們現在也面臨著眾多的事情需要去考慮、解決。對于孩子上學的問題,谷伏祥認為:“假如你的智力差,你不能上學的話,那我不要求你上學,你去打工既養活自己也減輕我的負擔。但是現在對我來說,我小孩成績算是比較好的。哪怕我們再拼命,再努力再做,我還是希望他去上學。”
谷伏祥也想過經營一點小買賣補貼家用,然而因為毫無本錢、難以貸款,這只能成為一種不切實際的愿望。
谷伏祥的塵肺病狀況已經影響到了孩子的心態。他們去深圳維權被“遣送”回來后,他的兒子就不去學校了,而當時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這次考試老師說他考得到前十名。于是老師專門來接他,而他也跟父母說:家里沒錢送我上學,我去上學干什么呢,我已經為你們減輕負擔了。
這當然不是谷伏祥所希望看到的,他說:“我們不需要你為我們減輕負擔呀。他的想法是錯的,盡管在他的角度想是正確的,但我們還是要想辦法把他搞到學校里去。就跟這個老牛拉車一樣,還是要往前面慢慢走啊。你的想法我們不說你正確還是錯誤,但是起碼你的做法就是不對的,因為上學對你自己才有好處,我們也不想看到因為我們生病就荒廢他的一生啊。”
為了兒子不會放棄讀書,谷伏祥堅持要把維權做下去,這并不是因為他把孩子當成了他的希望,而是因為——“雖然我患病了,只要你上學,不是說我就有希望了,而是說你妹妹。當我不能贍養她的時候,你就能照顧你妹妹,那我走的就比較放心了。你不去上學你拿什么照顧你妹妹呢?”
谷伏祥說到這里,兒子就哭了。
谷伏祥自己沒讀幾年書,小學都沒畢業,但是他十多歲就開始走南闖北,見識豐富,出口成章。跟他聊天,讓人感受到他的知識淵博,而他的知識則是來自于“社會大學”。但是,這些知識所反映的卻大多是他不幸的經歷,他說:
寒風蕭蕭,別人過年過節,我們過關!我們家徒四壁、一無所有!
我們拿的是一張死亡判決書,不過是緩刑而已。
我維權的目的就是,老有所養,小有所依。
我們為什么要打贏這場官司?即使我死了,我的小孩不會失學,我的老人不會沒有贍養。所以我們為什么要有這個決心,走贏維權這個艱難的路呢?就是這個勇氣支撐著我們走贏維權這條路。
智大養千口,力大養一人。我有力氣,那個時候做鉆工,我就能養活我一個人,我要是有學歷的話,就能養活我一家人。現在一家人我也養活了,但是這中間面臨著失學啊、還債啊這些壓力,壓得你喘不過氣,別說你心情好到哪里去。你每天想著你欠人家的帳,不可能不還。你不還,你小孩也要接著還。不可能說你死了,人家的帳就不還。所以我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就是在死前還清別人的帳。
谷伏祥所在的村莊,遠遠看去非常漂亮,可是這個村卻有著好幾戶塵肺病工友,而他們每個人的背后都是一個心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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