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編者按:本文是2013年上海嘉定獅城紡織廠工人抗爭的簡單記錄,五年過去了,中國資本經歷了產業轉移與調整,彼時紡織廠的工友們可能已經進入其他行業謀生了。然而,不變的是勞資斗爭的緊張的節奏與內容,資本家的優勢在于個體工人的原子化與難以組織,而工友們如何扭轉劣勢呢,是否能認清楚本群體的現狀并做好組織團結的準備(如避免“搭便車”心態),至關重要。
上海獅城紡織公司是中新合資企業,成立于1993年,借著20年來中國對外開放與市場經濟的便利,公司發展迅速,形成了針織、染整、成衣一條龍作業。產品有針織面料、休閑類服飾、床上用品等,主要銷往日本等國。出事前,他們注冊資本在950萬元,雇員人數在600人左右。老板周某是美籍華人。
今年春夏時節,因為嘉定區有關方面要進行市政動遷,公司決定變更廠房地址,另外在上海尋找新址建廠。然而,搬遷方案對員工是區別對待的,公司原先有三個部門,染缸部、針織部、襯衣部,搬遷新廠后,染缸部將不復存在,公司對他們進行裁員處理,按照工齡以1年1個月的標準進行補償,比如一個染缸部的工人2001年11月2日進廠,13年8月28日離開,按照每個月3570元的工資,補償12年工齡能拿到42840元。剩下兩個部門以公司換地址為由,要求他們在原先勞動合同結束之后,在新廠簽新的合同繼續履行雇傭關系。公司認為是廠址平移,不愿給予另外兩個部門的工人以補償,但工人認為動遷必須買斷工齡,且因為染缸部工人已經得到賠償,他們要求一視同仁,并要求舉證“平移沒有補償”的說法是否有依據——國家相關法律和從前的例子。
事實上,之前,老板已經派出一名許姓高管跟政府商議動遷的事情,顯然政府是會給予公司一筆補償款的。因此,當公司提出“平移不用給予補償”的荒謬說法,工人很憤怒,于2013年8月4日開始罷工,提出以下幾點要求:
1、 動遷必須買斷工人工齡。
2、 不接收公司“平移”的說法。
3、 要求公司公平對待三個部門的工人。
4、 如果說平移沒有補償,政府的說法必須政府解決這個問題,公司的說法公司來解決這個問題。
5、 如果平移沒有補償,必須舉證。
6、 老板應該鬧出誠意解決跟工人的問題,不然公司應該對勞資矛盾的激化負責。
7、 動遷賠償的問題不談妥,工人絕不復工。
8、 工廠不能以罷工為理由開除任何一名工人。
工人選出了代表跟老板談判,但老板拒絕任何對話,顯然,獅城紡織的老板跟很多國內老板一樣,工人為了生計進行的維權斗爭在他看來是“泥腿子蹬鼻子上臉——不識好歹”。
事實上,動遷補償只是一個打開工人情緒的閘機口,獅城紡織的工人在平時就干得很辛苦。旺季的時候,工人在秋冬季節需要一下子完成來年春裝和夏裝的訂單任務,經常是早晨8點上班,晚上9點下班,13個小時忙完之后,回到家也不想干別的事情,就想“洗洗睡了”。公司采取計件工資和計時工資相結合的政策,工時數目經常排的讓工人叫苦不迭。不過,職業安全上做得倒還規范,像染色部門的工人得戴口罩進行作業。一個工作8年的老員工在忙季能拿到4000多工資,淡季3000多,吃飯在廠里是不包的,中午飯兩素一葷,3.5元,但工人說飯菜難吃得幾乎無法下口,如果晚上加班的話,得12點以后才有夜宵補貼——5元錢,女工們都說老板太摳門了。公司的老員工(08年以前的)基本都是直接跟公司簽合同的,08年之后,新的勞動法頒布之后加上近兩年經濟不景氣,也大量采用勞務派遣工。一位大姐是05年進公司的,他說最早的時候是不交社保的,自己在老家買保險,后來公司幫忙交綜合保險,再后來11年開始城鄉保險標準同等對待之后,公司開始按照國家法律進行操作了。大多數工人住在離公司比較近的村莊上,小屋子200-300元,大點的屋子400元,都是本地的農民租給他們的,房東們自己搬到嘉定市區去了,要方便得去公共廁所,如果要洗澡的話,打了水拉個簾子就行了。廠內工會形同虛設,工會主席是老板的秘書,所以工人訴諸集體行動之后,也沒找過工會。
為了維護自己的經濟利益,工人從8月4日深夜開始采取了堵廠門的行動,他們的訴求很簡單,染缸部工人怎么賠自己也怎么賠,同時,老板為了分批解決工人,說染缸的賠償分三批進行,在搬廠的過程中,又將原來的12小時工作制改成8小時工作制,工人認為平均工資有下降了,所以要求討個說法。罷工是針織部、襯衣部工人發起的,但此時染缸部工人尚未離廠,另外兩個部門的工人不上班,染缸部工人也停工了,罷工把組長、車間主任等基層或中層干部也卷了進來。當時老板要出貨,工人日夜堵在門口,不讓老板出貨。車子為了開進廠來,不顧工人安慰,逆向行駛。而老板呢,則一副不愿意談判的樣子,他說愛繼續干就干,不想干合同到期自己走人。工人很憤怒,打出了橫幅“上海獅城公司黑心老板周xx,還我血汗錢,我要養家糊口”,但老板的答復是請政府出面。此時是2013年8月7日,防暴警察開進來了,以維護治安的名義要求工人不能堵廠門,立即復工,拒絕復工威脅的工人被毆打、被噴辣椒水,抓了20多名工人,有七八人遭到拘留,警察看到有工人拍攝毆打照片,就上前威脅刪除甚至把他們抓起來。勞動仲裁機構的人來了,不過呢,他們跟老板聯絡得比較頻繁,跟工人沒有多交流。從工人的回憶來看,老板和公安都急切地希望工人立即復工,復工后再走所謂的集體談判或者協商仲裁的渠道,而繼續罷工是公司和有關部門所不能忍受的。據工人回憶說當時出動了58名警察、23名聯防隊員、8名勞動局工作人員和5名嘉定區南翔鎮官員,警察帶鐵棍打工人,雖然紡織工人多數是女工,不過呢,執法者可不懂啥叫“尊重女士”,鎮壓的結果是38人嚴重受傷,13人被帶走,辣椒水噴身上,在40度的高溫下很難受,不少工人都皮膚起泡了,送醫院治療,詢問說醫療費誰負擔,旁觀的工人說應該是老板打人老板負責,但誰知道呢?工人找到電視臺,希望新聞記者能報道,可是,政府請記者回去,不要管這檔子事情。工人后來又試圖去找市里面的信訪辦,不過,由于已經打過招呼,工人訪問市里有關部門的時候也正好碰上周末,無功而返。
老板和政府勒令工人立即復工,不復工作曠工處理,繼續罷工,廠方做“直接開除”處理,工人看斗爭沒效果,罷工一周后陸續復工。原先比較同情工人的基層組長們在其中也幫助工廠進行了一定的勸說,工人們看爭斗無望就結束了這場集體行動。
有工人回憶說雖然進行罷工,但多數工人并沒有認識到情況的復雜,總覺得自己要求合理,每天去到廠門口,8小時罷工結束了,就回家休息,晚上也沒有工人相互通氣,討論進一步如何行動。積極的工人堵在廠門口,不讓老板搬廠,但這樣的工人只是少數,不少工友有“搭便車”心態。工人試圖選舉代表跟老板談判,但代表本身沒有積極嘗試組織工人行動。當然大家對于罷工還是比較積極,染缸部的工人因為自己有補償,也沒有在斗爭中袖手旁觀(雖然未必積極)。工人每人出了10元錢,作為罷工經費,印刷橫幅,買水和乘車去市區。
罷工之后,老板略微做出讓步,比如05年工作的女工,如果不愿意履行工作合同,可以拿補償金走人,但工齡只能從08年開始進行計算。復工之后,老板借故開掉了幾個帶頭積極罷工的工人。
紡織廠以女工居多,這些女工都很淳樸,他們覺得爭取合法權益天經地義,但沒想到老板態度那么惡劣,而原先寄希望的政府也幫老板說話。大多數工人后來又回到廠里上班,因為8月份的罷工行動,工時單上的“罷工周記錄”被作為礦工處理,工友們拿到手的工資少很多,而9月間為了趕制冬裝冬季的紡織用品,工人又開始忙碌起來了。一位女工大姐訴苦說自己不懂法律,老板懂法律,他說這樣換廠址不用賠錢,工人一方面見識沒他廣泛,另外一方面也沒時間精力金錢跟他打官司。她還覺得老板對工人的態度可能跟他個人的品行有關,她說自己認識的廠里幾個工友,積極參加當地基督教教會的活動,基督教教會的主持者是另外一個廠的老板,“教徒”老板的廠也碰到過搬遷,他一下子賠了15年左右工齡的“老工人”7萬元。
主流媒體曾經報道說在上海嘉定區,通過工會出面,協商進行集體工資談判,此事還被作為視點加以宣傳。然而,從這個事件來看,基層工會的主席居然是老板的秘書,工人沒有選舉工會干部的權利,工會根本不能有效維護工人權利,工人也沒民主選舉自己信任的工會干部的權利。因此,與各地的工人斗爭一樣,罷工是繞過工會進行的,而且工人也沒有去找工會援助。工人選舉的代表都是臨時性的,只是報“跟老板談判”的態度找了幾個比較積極的工人去談判,而當老板做好決心要鎮壓罷工的時候,工人沒有進一步的對策。事實上,老板底限很明確,復工再慢慢談,因為一天不出貨或者不生產,對他損失就很大。工人普遍都覺得法律上規定自己能要補償,且因聽說染缸部工人有補償在先,所以就投入到罷工中去,但工人相互之間沒有聯系,每天的集體行動告一段落之后,也沒有及時總結經驗教訓。一位40歲的女工大姐說自己平時下班很忙,沒空去了解一些資訊,這次罷工也只是跟在別人后面,她說老板很霸道,不講理,即便如此,自己是維護合法權益,沒什么見不得人的。
她的話語應該代表了中國工人群體多數的一個狀態,他們為了維護自己的經濟利益和生存權利,投入到集體行動中去,卻尚未認清目標在何處如何去實現。目前各地如獅城紡織工斗這樣的爭取動遷補償的搬廠斗爭很多,如深圳迪威信工人的抗爭行動。但由于工人自我組織尚不完善,沒有有效動員起工人本身的參與以及爭取其他階層的人士的聲援,所以搬廠斗爭通常以工人的退卻或者老板略做讓步(比如獅城紡織)甚至不做讓步(比如深圳迪威信)而結束。怎么辦?也許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這并不是一段沒有光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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