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景
自從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珠三角地區的工業發展面臨重大考驗。以為外資進行出口加工為主、長期依靠廉價勞動力來賺取利潤的的低端勞動密集型制造業首當其沖,當時已出現了一波倒閉潮,因老板突然跑路而一夜之間失去工作,同時又因勞動合同法實行不到位而領不到經濟補償金的工人不計其數。
時任廣東省委書記汪洋大力推行“騰籠換鳥 ”政策,鼓勵企業和勞動力的“雙轉移”,讓高耗能、高污染、低附加價值的勞動密集型企業要不轉型升級,要不往內陸遷移,將沿海的工業用地騰空,作為其它高增值產業如高新科技、金融服務、房地產等使用。在深圳打工者中心附近,近年土地用途的變化尤其明顯:原本工廠林立的龍崗一帶,地鐵沿線的大片工業區和荒地在幾年間陸續消失,相繼變成房地產項目,作為從事在市中心發展的高新服務行業的從業人員的購房社區或后花園。與此同時,原本在深圳的工廠也陸續倒閉或搬遷,目的地可能是省內外其它土地和勞動力成本更低的地方,甚至遠至東南亞的發展中經濟體系。剩下來的企業也響應政府提供的優惠政策,有計劃地將勞動密集型企業轉化為資本、技術密集型企業。
2014年至今,我們觀察到工廠的倒閉潮、搬遷潮、轉型潮持續,在深圳僅2015年,淘汰、轉移、轉型各類低端企業3047家,最近5年累計達1.4萬家1。 許多工廠倒閉,并沒有按照法律規定賠償工人,工人失業之余,還遭受合法權益受損。在轉型升級的背景下,低端勞動密集的崗位也大量減少,許多在深圳長期在廠工作的工人失業之后,找同類型工作似乎不如以前容易。
在打工者中心接觸到的失業工友當中,不少都因為產業升級轉型而面對重新就業的困難,特別是年齡較大、知識技能單一者。他們的積蓄和社會保障不多,但是住房、醫療、教育、贍養老人、撫育孩子等開支并依然存在,失業對這批工人造成的影響很大。我們認為,工人來深圳工作多年,為工廠消耗了青春和勞動力,現在無法跟上轉型升級的步伐,不全是他們的個人責任,所以也不應由他們負上全責。基于各種原因,不是每位工人都能選擇退出勞動力市場,另覓生計(例如返鄉務農或依靠養老金過活),或者追隨資本遷移的腳步,他們對于再就業的需求可見一般。政府和工會在這方面的角色我們過去少有關注,因此希望透過此調研,了解工人在此等新常態下的生存狀況。
2 調查方法
去年,我們有機會接觸到一群在深圳一家玩具廠工作的工人。玩具廠為日資,成立于1997年,主要為迪士尼生產絨毛玩具和其它紀念品。工廠在2014年中開始,陸續把生產轉移到菲律賓,期間工人的加班時數大量減少,扣除社保繳費的每月工資比深圳法定最低工資還要少,引起工人罷工。2015年6月,工廠正式宣布倒閉,導致之前沒有辦理自離的196名工人終告失業。他們以女工為主,大多在這家廠或者類似的玩具廠工作多年,也沒有其它行業的工作經驗,失業對他們來說,影響并不是一般的少。經過一輪抗爭和談判,廠方派出的代表只愿意給工人支付法律規定百分之10的經濟補償,也拒絕為工人追繳2008年前拖欠的社保繳費。工人抗爭差不多一年,期間不少人失業后在深圳的生活無法維持,于是回家再作打算;也有人因為在深圳生活習慣了,或者其它家庭成員也在深圳工作,所以流動性沒那么高,于是也留在這里另覓出路。
這個玩具廠倒閉搬遷,與深圳市內玩具業轉型升級和廣東省內行業佈局重組的背景互相呼應。金融海嘯之后,媒體已經開始報道玩具業撤離深圳、東莞等傳統玩具業重鎮的消息,尤其是附加值低的勞動密集型代工企業,要不搬走以應對用工和原材料成本的上漲,要不進行升級,提升產品的技術含量,于創新高科技接軌。2 單就深圳而言,2008年是從事出口的玩具企業有800多家,2012年只剩下300多家。3 有別于其它勞動密集型行業如服裝業、鞋業等往東南亞發展的遷移路徑,大部分玩具企業進行的都是省內遷移比較多,產品升級的同時發展內銷市場。4
與這群工人相處的時候,我們發現他們普遍面對再就業的困難。以往我們知道工人換工作并不是罕見的事,但是他們失業之后,似乎不只找新工作的時間長了,而且因為產業轉型升級,同類型的勞動密集型企業要不倒閉,就是為了追求更低的人工成本而外遷,以至工人的選擇也少了,造成待業期間的生活困境。
為了更有系統的了解他們失業之后的生存狀況,我們與這些工人保持連系,在2016年1至5月期間進行了一個問卷調查,內容觸及他們離開該廠之后的就業情況、待遇比較、家庭負擔等等。由于在問卷調查進行期間,不少工友已回鄉,因此我們盡力聯系還在深圳的工友,甚至透過電話或QQ讓不在深圳的工友填寫問卷,最后回收問卷98份。我們還另外邀請了分別來自手工和車工部門的工友進行比較詳細的訪談,以了解他們在廠里面培養的職業技能和工作經驗能否配合行業轉型升級的發展。
另外,為了更了解現時政府的失業和再就業的政策對這類型工人在找工作方面的作用,我們也訪談了幾位最近失業的工人,看他們對失業保險的看法,以及尋找再就業培訓機會時,與政府部門打交道的經驗。
3 調查結果
受訪工人基本資料及勞動狀況
受訪的工人當中,逾8成為女性,年齡介乎25至50歲之間,平均年齡為41.5歲。他們主要來自四川、湖南和重慶,外出務工時間平均為18.4年,在該玩具廠工作的平均年期為10.3年。76.3%的受訪者是普通工人,其余屬管理級別(包括班長、指導員、主管)。差不多90%來自生產部門,覆蓋崗位包括手工、車工、電繡、充棉、裁床、質檢、包裝、雜工,少部分原任職技術部、維修及其它部門。工廠倒閉前,他們平均每天工作10.9小時,月工資中位數為2300元,管理級別的平均工資比普通工人的高大概1000元。廠里一般不包普通工人食住,有些管理級別會食住全包,但也有一些只領生活補貼。
受訪工人的參加社保的平均年齡為4.44年,與他們在廠內的平均年齡相差很遠。他們平均在進廠5.9年后才開始買社保,接近6成在該廠工作的一半年期都沒有買社保。這牽涉到廠方自設參保門檻,有工人指以前廠里只為職員級別的員工買社保,到2008年以后才開始也為普通工人買。截止該廠倒閉為止,有買養老保險的工人占百分之80.61,有醫療保險的占百分之93.9,有繳住房公積金的僅僅過半,百分之5.1的受訪工人說他們什么保險都沒買??梢韵胂螅麄兗磿r工作多年,但繳滿15年社保者其實少之又少,一旦失業,就算剛好或快到退休年齡,享受不了退休待遇,為了生計,很難決定索性提早退休。
4 家庭負擔
受訪工人的平均每月生活開支為995.5元,一般是指個人開支,有些情況是指在深圳的家庭總開支,這樣的話就是把總開支除以在深的家庭人數所得金額。
絕大部分受訪工人表示家中有老人需要供養,不但是自己父母,還包括配偶的父母。老人平均年齡為69.8歲,通常都在老家務農及帶小孩,每月贍養開支平均為615.9元,普遍都是每年一次性的支付。同時,絕大部分的受訪工人也有子女,超過6成工友有兩名子女或以上。子女的平均年齡是16.2歲,大部分人在老家或其它地方上學,也有一些已踏上父母的舊路外出打工。工人用于子女身上的平均開銷為1149.7元,主要是學費開支。
他們大多數是和配偶在深圳生活,孩子在老家讀書及由父母帶,一家子同時在深圳的屬極少數。老人多數在老家務農,尚可維持生計,但一生病就很麻煩。有工人反映,處于他們這個年齡段(40來歲)的人夾在老人和小孩之間,不上不下。一方面,他們對老人有供養責任,而且父母年齡也大了,身體開始出毛病,以前為了省錢,三年才回家一次的工人,現在可能每年都因為老人生病,往返深圳和老家照護。他們當中,有些小孩年齡可能較大,已完成學業出來工作,但他們的薪酬水平并不比父母高多少,而且也有成家的需要和壓力,因此也不能期望他們幫補很多。如果既有老人要供養,又有在學子女的話,工人的負擔就更大了。
除了工作以外,他們的休閑娛樂相對簡單,除了打牌之外也很少會花到錢的。不少人說空閑的時候會“打零工”,其實是廠里面繞過勞動法對每周加班不得超過36個小時的規定而衍生的另一種算工資的方法。他們說周末周日加班,非自愿性,不算在正常上班時間內,以件計薪,所以又稱“打零工”,但其實工作內容跟平日上班并無二致。
5 在廠期間的技能培訓
這家玩具廠作為典型的勞動密集型企業,對員工的技術要求和培訓基本上都是非正規或按產品要求而定的。為了更詳細的了解他們的技能發展與工廠生產方式之間的關系,我們與幾位從事手工和車工的工友進行了深度訪談。
基本上,這些工友都是帶技術進廠的。有些進廠之前已經在其它玩具廠工作過,累積了一定的技術。有車工表示以前在老家的小廠,有空出來的衣車就會讓人來學車工,他們先付幾十塊錢讓人來指導,自己再練習6個小時就算學成。不過,就算有熟人介紹或者是有相關工作經驗,還是要先經過考試才能進廠。
該玩具廠多年來都是為迪士尼生產絨毛玩具。絨毛玩具所需技術層次多年來沒有太大變化,所以據受訪的工人說,廠內的設備都沒有怎么升級,衣車也沒有換新的。不過這并不代表廠內每年的工作內容都一成不變,客戶對于產品花樣變化的要求還是有的,比如以前一個款可能就只有一種公仔,現在可能要求一男一女;玩具穿的衣服款式也會隨著時代變化,使用的布料也不會永遠一樣。
雖說基本技術先得在進廠前自行學會,但實際上還是要在具體的生產過程中調整,邊做邊學,而培養出什么樣的技術視乎當時廠里接了什么訂單,完全是生產需要主導。其中一位受訪工人是樣板崗,屬于技術級別較高的崗位。她的工作主要是把一個工在樣本從零開始做出來,有時候是兩三個不同款,有時候是十幾個一模一樣的,客戶看了滿意了,再在廠里大量生產。這種情況下,即使遇到很難處理的材料和步驟,廠里也不會有什么技術指導或培訓,完全靠自己摸索,不斷地嘗試才能掌握。手工指導員得到樣板和工序流程后,再自行摸索如何在車間里可以簡化工藝流程,經老板向客戶請示之后再向班長傳達,才開始大量生產。在大量生產階段,如果產品要求的質量比較高,材料難處理或耗費時間,就由每條生產線上的1至2名指導員和班長緊密跟進和傳授技巧。對中層員工——特別是班長和指導員——而言,管理車間員工是重要任務。有車工班長說被提拔后管理員工壓力很大,又沒有人可以跟著學習,完全自己來,于是跟上級講不想再做管理,繼續作普通車工算了,可是上級叫她要不繼續作班長,要不走人,只好硬著頭皮做。
由此可見,雖然說是勞動密集型,但觀乎工人的具體工作內容,可見其實并非輕而易舉,手藝也非垂手可得,而是透過多年的操練才能獲取。獲取技術的過程并不系統化,而是完全取決于廠里面的生產需要,遇有之前沒有處理過的困難,也不會得到來自廠方、客戶或其它技術體制的支援,只能自己反復嘗試解決。被問及她們對自身手藝水平的評估,她們都很自豪,而且認為至少在絨毛玩具制作這一塊來說,機器并不能取代她們過往多年來所累積的技術??梢哉f,她們本身手藝發展的軌跡,跟這家玩具廠多年來的生產系統是密不可分的。而在運營的十幾年間,廠方也視之為理所當然,并沒有為員工進行生產需要以外的培訓,而政府和工會在這方面也沒有任何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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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吳德群、李世卓、周元春、楊麗萍(2015),〈深圳產業轉型升級成效顯著 加快布局未來產業〉,《深圳特區報》,2015年3月13日,http://www.sznews.com/news/content/2015-03/13/content_11301220.htm。
鄧小國、傅江平(2010),〈深圳玩具業轉型升級迫在眉睫〉,《中國質量報》,2010年3月18日。http://www.cqn.com.cn/news/zonghe/yw2/302854.html。
劉虹辰(2012),〈出口形勢逼深圳玩具業轉型升級 研發后內地生產〉,《深圳商報》,2012年12月7日。http://www.sznews.com/news/content/2012-12/07/content_7474643.htm。
李溯婉(2016),〈玩具業逆襲:2015年出口同增12% 歐美市場一片飄紅〉,《第一財經日報》,2016年4月6日。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6-04-06/doc-ifxqxcnp8626397.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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