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們感嘆珠三角地區經濟的飛速發展,這里作為“世界工廠”向世界各地輸送各種產品:家具、燈飾、衣服、運動鞋、手機……繁榮時候,外資爭相涌入珠三角,做不完的訂單,工人們埋頭苦干,工傷不斷發生;衰落時候,企業關停并轉遷之勢無法阻擋,訂單減少,工人們埋頭苦干,工傷仍然不斷。在“繁榮”與“衰落”的背后,始終不變的是流水線上的工人們,似乎無論經濟形勢好還是不好,工傷“照常”發生。
馬克思用“活勞動”和“死勞動”來區分機器設備和勞動這兩種生產要素,沒有“活勞動”的參與,投入再多“死勞動”都無法創造出價值。當然,在生產車間里,“死勞動”和“活勞動”的相處有時并不融洽:任性的機器設備往往會因為沒有定期“體檢”而鬧一些小情緒,受傷害的卻往往是與它們朝夕相處的工人。本文聚焦工傷問題,嘗試從三個角度探討:為什么會有工傷?工傷為什么可怕?預防工傷,我們能做什么?
工傷之起:亡羊補牢,飲鳩止血
為什么會有工傷?從工傷預防的角度來思考,工廠安全防護措施的完善是滯后的。
現實中,似乎只有在工傷情形非常嚴重的情況下,工廠和工人才真正意識到安全生產的重要性。非常嚴重的工傷情形包括工廠里發生了相對嚴重的工傷事故,或是工傷比例很高等,這都會在在崗工人群體中造成了相對嚴重的恐慌情緒。在這種情況下,從工人的角度來說,他們開始害怕,也真正意識到了安全防護措施對自己的重要性。因為危險的機器和操作都會直接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和健康,其結果可能是喪失部分、甚至喪失全部的勞動能力。
從工廠的角度來說,他們完善安全防護措施,進行安全生產,或是為了安撫在崗工人的恐慌情緒,或是真正意識到了安全生產的重要性,或是比較工傷賠付成本和完善安全防護措施成本后,做出的理性選擇。無論出于何種目的,工廠在嚴重的工傷情況已然發生后再去完善安全防護措施,本身已凸顯對于保護工人生命和健康的意識是滯后與不足的。更何況,從資本的本質來說,追求利潤是資本的天性,在工廠看來,要做到安全生產必然會犧牲效率,而損失的效率只會由工人延長工作時間來補回。舊的安全隱患排除了,新的安全隱患卻隨之出現。安全生產倘若無法真正落實到意識層面,安全隱患就會不斷更替,而不是得以根治。
客觀上說,造成生產過程中安全防護措施滯后的原因來自于工人和工廠兩個方面。
工廠方面的原因主要分為以下幾種:一是以犧牲安全防護裝置來提高效率。為了保證每天的生產量,工廠會盡可能地采取一些措施來提高生產效率,最常見的就是讓機器設備操作簡便,以節約所謂“不必要”的操作時間和操作動作,比如雙開關控制改裝為單開關控制,為方便操作將開關按鈕改裝使其裸露在外,危險的沖床設備關閉紅外線防護裝置等。
汕頭貴嶼循環經濟產業園區,工人正在廠房工作。工廠老板所提供的防護措施只有一臺電風扇,給工人降溫,同時將有害氣體吹散。圖片來源:網易看客
工廠本身就有配備的安全防護措施反而卻成了要提高生產效率的障礙。在安全防護裝置處于關閉的狀態下,一旦發生工傷事故,后果往往是不可逆轉的。
二是機器設備落后。珠三角地區很多加工企業為節約生產成本,其機器設備多是二手的,其中不乏從香港、臺灣等地隨企業轉移過來的淘汰機器,這些在“喬遷”大陸之后繼續運轉的機器年齡少說都十年以上了。老式的機器設備一方面是沒有足夠的安全防護措施,另一方面由于年限較長,機器失靈或發生其他故障的可能性也比較高。機器故障或失靈的情況下,工傷發生的幾率是很高的。機器故障或失靈導致設備停止運轉,生產原材料通常會卡在機器里,工人往往會關掉開關,然后徒手去抽取卡住的材料、模具等,工傷事故就常在這樣毫無防備的狀況下發生。
三是工廠提供的安全防護不到位。例如,家具行業從事噴漆工作的工人長期接觸油漆,如工作場所通風不佳,眼睛、口鼻腔、皮膚等防護不到位,極容易讓工人慢性苯中毒。工廠所提供的防護措施有時僅僅是一次性醫用口罩,起不到任何實質性的保護作用。一旦造成工傷,甚至是慢性職業病,對工人身體的損害是極大的。
圖片來源/“家具行業的苯中毒與預防”天一網
工人沒有足夠的安全生產、保護自己的意識,一是因為他們對于工傷事故的發生,往往存有僥幸心理。即便聽說工廠有發生嚴重工傷事故的先例,或是親眼所見身邊工友發生了工傷事故,也會認為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二是因為工人自身的生產效率也直接影響著他們的工資收入,尤其是對以計件方式核算工資的工人來說,產出越高,工資越高。他們同樣也追求高效率。因此,對于工廠單方面關閉已有的安全防護裝置,工人可能會采取默認的態度。
工傷之困:無處不在的牢籠
工傷對主體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一旦發生工傷,工人的心理、生活、家庭等都會受到一定的影響。工傷傷殘情況越是嚴重,影響越是復雜。
工傷對工人心理狀況的影響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工傷導致工人短期內喪失部分勞動能力,無法從事一定工作,如果企業不按照法定標準向工人足額支付工傷醫療期的停工留薪工資,會給工人造成心理上與實際上的壓力,尤其是對于原本承擔家庭經濟重擔的工人。二是工傷工友面臨著社會再融入的困難。發生工傷后,即便已經康復,工傷者可能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走出家門,融入社會,在公共場合,即使其他人沒有覺得工傷者異于常人,工傷者自己也會有這樣的想法。三是工傷者在告知家人受傷情況時,往往出于不讓家人擔心的目的,或是把受傷情況作簡單描述,或是暫時不告知家人受傷情況。甚至情況較為嚴重的,近兩年都沒有告知子女和父母,為了不讓遠在家鄉的親人知道后難以接受,甚至很長時間都不回家。一方面害怕家人擔心,一方面又缺乏家人的支持,工傷者心理往往承受著來自兩方面的精神折磨。
工傷帶來的生活不便,不僅體現在受傷治療期間,也體現在工傷康復后對工人生活持續造成的影響。這種影響會不同程度地擴散至其家庭。工傷對于家庭的影響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經濟方面,工傷導致工人勞動能力受到一定影響,進而會影響到家庭的經濟收入狀況。外出打工的工人往往承擔贍養老人、撫養孩子、補貼家用的經濟重擔,而工傷康復之后,由于勞動能力受到影響,他們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二是工傷索賠對于家庭的影響。一旦工傷索賠變得復雜,會給家庭成員帶來更大的精神壓力。
馬才想是一名上有老下有小的工傷工友,拿到賠償后因為沒有工廠再愿意聘他,他回到家鄉。家里有三代六口人,他不知道依靠賠償能維持多久的生活。圖片來源《手足:珠三角工傷工人故事》
預防工傷:扶正傾斜的天平
預防工傷的發生并不是依靠一方的力量就能實現的,需要多方主體的共同參與才能真正地實現零工傷。這些主體包括工人、工廠、地方政府、媒體、社會公益組織等。
如果我們問一個工人,你覺得你自己能做一些什么來預防工傷的發生,得到的答案基本是一樣的:自己就多注意安全啦,細心操作,盡可能地不讓工作出現差錯。再接著問下去,那對于預防工傷發生的最重要的另一個主體——工廠應該做到一些什么,他會說工廠是可以做出一些改進,尤其是對一些比較危險的機器設備,但是我們工人個人是沒有力量去要求工廠做到這些。那地方政府的有關部門會來進行安全生產檢查吧?工人會覺得自己并沒有什么發言權,他們知道地方政府會不定時來各工業區進行檢查,但是檢查的重點是在企業能否保質保量完成訂單,而不是安全生產是否做到位了。那媒體呢?工人很希望能夠得到媒體的關注,認為有了媒體的關注,就會有更多的人知道他們的事情,工傷的事就能更快地得到解決。而公益組織也是他們堅定的盟友。很多專注工傷的公益組織在整個工傷索賠期間給工人提供咨詢、陪伴和支持,在工傷主體社會再融入、重塑自信心上給他們很多的幫助。
真正實現零工傷是一個美好的愿望,但是如何減少引發工傷的人為因素成分確實是需要多方主體共同參與的。多方參與并不意味著工人、企業和地方政府的責任平分,更重要的是企業在地方政府有關部門的嚴格監管下進行完善安全生產防護措施的工作,至少給工人提供一個安全、健康的工作環境。當然,工傷的問題不只是做好預防工作就能解決,對于既已發生的工傷情形,從治療、康復、索賠、再就業等方面都需要各方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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