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年,安徽潛山縣都因為留守女童被侵害或自殺等事件而成為焦點之地?
2013年,網曝安徽潛山一小學校長12年中先后對9名女童進行性侵犯,最小的年僅6歲;2014年,網曝潛山縣一名12歲留守女孩被強奸殺害拋尸;今年6月,潛山縣一名11歲的留守女孩,喝農藥自殺……
在這個國家級貧困縣,6萬青少年中有近一半留守,留守女童的生活狀況格外讓人擔憂?
這些含苞待放的“花蕾”,為何頻頻遭遇極端事件的傷害?成長的路上缺失了父母的陪伴,到底給她們的生活帶去了怎樣的缺痕?正值暑期,留守的孩子離開了學校,更加缺少監護,她們到底過得怎么?日前,新華社記者前往潛山縣采訪了部分留守女童?
↑劉思圓(左)在家中和前來采訪的記者交流(7月27日攝)?新華社記者 張端 攝
6萬青少年,3萬在留守
劉思圓(化名),11歲,潛山縣天柱山鎮河西村人。對于這個靦腆的女孩而言,年齡多大,留守的時間就有多長。
8個月大時,劉思圓的父母就外出打工;十多年來,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回鄉陪她。長年的留守經歷,讓她說話的時候幾乎都低著頭,“有時一些心里話,不想和別人說,就只能自己寫在紙上”。
據潛山縣統計,目前這個國家級貧困縣近60萬人口中,外出務工人員約12萬,農村留守兒童比例達91%以上。潛山縣目前有義務教育階段學生6萬多人,留守兒童近3萬。
以潛山縣天柱山鎮河西村為例,河西村林郭慈貞紀念小學校長周曉春統計,目前該校學生共有109人,留守兒童的比例在93%左右,“女生占比稍微偏多一點”。
由于缺乏來自父母的直接保護,留守兒童普遍存在生活失助、學業失教、安全失保、心理失衡等現象。
華中農業大學的老師張莉華帶領學生志愿者在潛山縣開展“雨露·中國”蒲公英支教活動。她和學生在與留守兒童的接觸中,發現留守女童往往表現出:細心敏感、希望人陪伴;對年長于自己的異性容易產生信任和依賴;安全知識匱乏、自我保護能力較弱等特點。
↑劉思圓在家中展示自己與弟弟的合影照片(7月27日攝)。目前,劉思圓的父母帶著弟弟在浙江打工。新華社記者 張端 攝
留守女童不知該求助誰
社會調研報告《潛山縣農村留守兒童現狀調查》顯示,從留守兒童管護的情況看,父母同時外出務工,由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管護的,占總數的52.6%;由親戚朋友托管的占6.5%;留守兒童自我管護的占17.3%;此外,留守兒童與留守在家的父親或母親一起生活的占23.6%。
事實上,所有留守兒童,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上,都表現出很強的無助感,具體到女童群體,一些問題則更加突出。
記者采訪中,很多留守女童反映爺爺奶奶很少能回答自己學習中遇到的問題。由于是隔代教育,一些留守女童表示,平時溝通并不多,遇到生理安全方面的問題時,“不曉得問誰”。
潛山縣天柱山鎮林莊村的吳貽芬(化名)今年14歲,從1歲起就留守家鄉由爺爺奶奶撫養;幾年前爺爺去世后,她與奶奶相依為命。“奶奶身體不好,有時候好幾天都躺床上不能下床。”她說,青春期時很害怕,不知道怎么辦,只好問學校里的同學,幸好一些有過經歷的同學教她怎么處理。
↑吳貽芬在家中展示自己的心愿(7月27日攝)。新華社記者 張端
劉思圓10歲時開始發育,但并不具備生理知識;當初次來月經時,她嚇得跑去找奶奶,說:“奶奶我身上疼”,這才被發現。
記者采訪中發現,留守女童對青春期大多經歷過恐慌到一知半解的狀態,她們的青春期知識大多來源于身邊的伙伴或者奶奶。“雨露·中國”蒲公英支教活動的大學生志愿者告訴記者,他們在支教過程中發現,留守兒童的生理知識幾乎處于空白狀態,所以“性教育”是他們支教的重要一課。
此外,留守女童的安全問題也比較突出。潛山縣婦女聯合會主席嚴愛蓮介紹,現在農村的學校由于生源少,往往不是一個完全的校區,往往是好幾個年級的學生聚在一個班級上課,即所謂的“復式班”,一般被稱為教學點。
“有的教學點往往只有一兩個老師,從老師的角度而言,長期住在交通閉塞的村里,身邊缺少可以交流的同齡人和家人,往往也會造成他們做出異常舉動。”嚴愛蓮說。與此同時,農村地區針對女童的心理、生理、安全等方面的教育十分缺乏,留下了女童保護的安全隱患。
記者在潛山縣采訪中了解到,目前多個部門均有涉及到留守兒童幫扶工作,留守兒童的活動也更加豐富多樣,但總體而言存在安全知識教育匱乏、幫扶活動碎片化的問題。嚴愛蓮坦言,婦聯工作的職能很多,但是手段很弱化。
↑劉思圓(右)在家中和小伙伴聊天(7月27日攝)。新華社記者 張端 攝
父母已然缺位,社會力量如何補位?
記者采訪中,不少業內人士都強調,父母始終是孩子的第一監護人,必須要讓一些家長特別是農村家長意識到,自己作為子女第一監護人的責任和義務。
“許多孩子都是因為離開監護人的視線而發生意外。一些家長認為把孩子送進學校就可以了,這種法律和責任意識的缺失是必須補上的一課。”嚴愛蓮說。
那么,在留守兒童父母已經缺位的現實情況下,社會力量又能做什么?
潛山縣婦聯工作者、村級組織和志愿組織等建議,首先應當建立起孩子身邊的救助體系,發揮村級組織的力量,動員村級婦聯工作者、學校、留守婦女等多方面參與,拓寬留守兒童向身邊人求助的渠道,尤其是留守女童,要確保她們在遇到突發狀況時能及時獲得有效幫助。
同時,用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將支教留守兒童、心理咨詢等志愿活動常態化。兒童保護專家們建議,搭建合格志愿組織的平臺,由志愿組織對項目從專業角度進行細化,將活動方案、所需的資金、責任劃分清晰明確。讓政府可以找到成熟的志愿組織,將支教等志愿活動變成政府購買的一種服務,使留守兒童的幫扶活動能夠更加專業,也更有針對性,形成長期有效、常態化的幫扶機制。為留守兒童特別是女童提供除了家人、老師之外的心理疏導渠道。
另外,完善流動人口子女入學政策,補充村級師資力量、加強其思想道德工作,開設安全知識教學課程等,都需要同步并進,力求形成家庭、學校、社會三位一體的體系,保障留守兒童的安全。
↑在安徽省潛山縣河西村林郭慈貞紀念小學內,劉思圓向記者展示自己的心愿(7月27日攝)。新華社記者 張端 攝
潛山留守女童的復雜心聲
攢了一年的話,見了爸媽卻陌生又害怕
孤獨,是14歲的吳貽芬(化名)成長中最習慣的狀態。
↑吳貽芬在家中寫暑假作業(7月27日攝)。新華社記者 張端 攝
和以往的暑假沒有什么不同,潛山縣天柱山鎮林莊村一棟帶院子的房子里,每天只有吳貽芬和奶奶兩個人。
每天早上7點多起床,吳貽芬會先干一些家務;奶奶身體不舒服時,吳貽芬還需要自己動手,做好一日三餐。
剩下的大部分時間,吳貽芬都是一個人坐在房間里看書、寫作業。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盒子,里面是藍色、粉色的許愿星;兩個手工制作的紙盒里,放著各種小的生活用品;這些都是她感到孤獨時,自己動手制作的。
從1歲起,吳貽芬的父母便前往江蘇打工,每年只有春節才會回家待上幾天。從此,她就由爺爺奶奶撫養長大。幾年前,爺爺去世,剩下她和奶奶相依為命。
常年與父母分離,吳貽芬很想念爸媽,卻很少主動給他們打電話,總是奶奶打電話時喊她過去說兩句。對著電話吳貽芬說不出什么,掛了電話后她卻每每覺得有太多話沒說。
對于爸爸媽媽,吳貽芬印象最深刻的,是奶奶的一句話:“等過年了就會回來”。可過年時,卻是她最期待也最害怕的時候。積攢了一年的期盼和無數想和父母說的話,卻總在父母踏進家門的那一瞬間,覺得陌生、害怕而說不出口。
“看到他們想抱我,我心里也很開心,可是卻只會躲在奶奶身后,不知道應該怎么回應。”吳貽芬說,每次過完春節,好不容易和父母多說了些話的她卻不敢送行,只能躲在房間里哭。
長大1歲,就多留守1年
潛山縣天柱山鎮河西村的女孩劉思圓(化名),今年11歲,也在家鄉留守了11年。
↑劉思圓在家里洗菜(7月27日攝)。新華社記者 張端 攝
“奶奶說,爸媽在我8個月大的時候就出門打工了。”劉思圓從記事起,就是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為什么不能和爸媽一起到打工的地方上學”,是她小時候問的最多的問題。
從上一年級開始,劉思圓便每天自己步行十幾分鐘走到小學上學,“有時是和小伙伴一起,有時就是自己一個人走。”
后來,看到村里有別的小孩被爸媽接走,每每這時,劉思圓總會回家打電話問爸媽:“我為什么不能和你們一起上學?”得到的答案都是,到外面上學很麻煩,沒辦法。
“二年級以后,我就沒再問過他們這個問題了。”劉思圓低著頭。
雖然已經習慣了和爺爺奶奶生活,可是劉思圓還是有許多小煩惱。“有時在家寫作業不會了,爺爺奶奶都回答不了;有時一些心里話,不想和別人說,就只能自己寫在紙上。”她的兩個好朋友,也都是和她一樣的留守兒童。有一些小伙伴的爸爸媽媽在身邊,劉思圓說:“我覺得他們不能理解我的感受。”
稍微幸運的是,劉思圓每年暑假都會被父母接到江蘇打工的地方過一段時間,所以她對暑假格外期盼。兩年前,她的幸福又轉為了一份羨慕——兩年前她有了一個親弟弟;弟弟出生后,就一直跟著爸媽在江蘇。
為什么弟弟會被爸媽帶在身邊?她說不想問,“我一直期望著他們能帶我出去上學,或者在老家找份工作,能回來陪著我。”
↑劉思圓(右)在家門口與奶奶合影(7月27日攝)。新華社記者 張端 攝
伙伴們都不主動跟她提“爸爸”
和以前的日子相比,潛山縣天柱山鎮林莊村的吳凡(化名)覺得現在是幸福的。這個12歲的女孩,小小年紀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人生波折。
還未出生時,吳凡的爸爸就離家去浙江捕魚;媽媽生下她后也去了浙江,將她留給爺爺奶奶養;剛到人世,她就成了留守兒童。
吳凡9歲時,爺爺因病去世,奶奶又患有老年癡呆;無奈之下,她只能被送到大姨家借住了一年。
10歲時,她的媽媽為了照顧老人孩子回到了村里,但奶奶還是在她11歲時不幸溺亡。
聽著媽媽向記者說起家中的變故,吳凡一直趴在桌上默默不說話。當問她“媽媽回家照顧她開不開心”時,她用力地點頭說:“媽媽回來帶我,很開心。”
吳凡身邊的很多小朋友都和她一樣,爸爸在外工作,她們在一起做游戲時,也都很有默契地不主動提起“爸爸”這兩個字。回到家中,吳凡也很少主動給爸爸打電話。
雖然不會跟爸爸主動溝通,但吳凡還是喜歡爸爸在家的日子。每年6月,爸爸都會因放假而回家休息。這段時間,吳凡上學、放學都是爸爸接送,“我喜歡讓爸爸接送我。”
但當著爸爸的面,吳凡很少會主動說些什么。一個月的假期中,吳凡大多時候都是和爸爸一起看電視;雖然說話不多,但讓她高興的是,爸爸總是愛和她看同樣的電視節目,“從來不跟我搶遙控器,我看什么他就看什么。”說起這件事,吳凡的臉上才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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