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打工者主動選擇在城市生活和工作并不意味著是資本家的恩賜。”《中國新工人:文化與命運》的作者呂途認為,“資本文化的狡黠之處在于,讓個人奮斗概念深入人心。新生代打工者的確主動選擇在城市生活和工作,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是資本家的恩賜”。
呂途《中國新工人:文化與命運》2015年1月出版
蘇浩民,1984年出生在湖南新化縣榮華鄉曹家村,年少時母親自殺,成年不久后父親也去世了。18歲開始四處打工,在舅舅開的模具廠打工四年多。曾嘗試騎行環游祖國,也曾被自己的親弟弟騙去參加傳銷。多年以后,他仍然在另一家模具廠做著剛出來打工時的工作。
蘇浩民的故事是呂途《中國新工人:文化與命運》這本書中的案例之一。這些在陌生城市打拼的年輕人身上交織著彷徨與迷惘、不安與失落、勇氣與希望。5月初,呂途先后在上海大學、華東師范大學進行了為期一周的“新工人文化與中國未來”交流演講,并接受了記者的采訪。
“中國新工人的未來決定著中國的未來”
“新工人”這一概念不是呂途第一個提出的,不過她的兩本書《中國新工人:迷失與崛起》和《中國新工人:文化與命運》讓這個名詞開始為人所接受。比起“新工人”,大眾更為熟悉的是“農民工”、“外來務工人員”。但在呂途看來,這些詞本身就帶著一種歧視和身份的隨意性。“工人是工人,農民是農民,湊在一起的‘農民工’顯得不倫不類,而且沒有身份確定感,我接觸的一些工友也不認同這個詞。”
呂途在高校與學生交流時都會反復提出一個問題:“大家覺得新工人和大學生、在座的每一位有什么關系嗎?”面對這個問題,人與人之間不同的反應頗具玩味。有些在大城市土生土長的學生無動于衷,也有學生聞之動容,在講座結束后圍繞在呂途身邊希望留一個聯系方式繼續交流。
“中國現在在外打工的新工人人數接近3億,再加上新工人群體的孩子、留守家鄉的父母,整個人數可以到達5億。這5億人口與中國的經濟、社會安定、你我的現實生活息息相關,可以說中國新工人的未來決定著中國的未來。很多人不去思考這些問題,或許是覺得自己可以逃離或者不受農業危機、環境危機的波及?”
深入“工友之家”進行體驗和調查
呂途曾在歐洲深造讀博,也在大學擔任過副教授,后又在國外跨國公司就業。這些經歷與“打工”、“苦日子”似乎風馬牛不相及。
2003年,呂途接觸到了關注工人權益的民間機構“北京工友之家”(下簡稱“工友之家”)。工友之家的所有人住在北京郊區的皮村,皮村的工作生活條件并不如意,這讓呂途開始對各地工人們的生活居住狀況進行調查。
此后為了進一步深入了解新工人的生活,呂途兩次應聘進工廠打工,成為流水線上的一員。結束后一次的打工體驗,是因為流水線上操作的化學制品讓呂途的身上嚴重過敏,這些經歷讓呂途對生活陷入了更深的反思。
深圳龍華新區的富士康工廠內,樓體加上了安全網。 CFP 資料
“那是個沒有名字的世界,在工廠人彷佛就成了工具,機械地完成好手下的單一工作,不需要有思想,沒有多余感情。”呂途向記者展示了幾張工廠宿舍樓道的照片,樓道的轉角處都結上了厚厚的網格,“這是用來防止工人跳樓自殺的。”
深圳富士康,工人正在流水線上工作。 東方IC 資料
這些打工的經歷以及與工友們的大量訪談被呂途寫在了書中,“這一個個工友的故事,承載了歷史的一部分和社會現實,在資本文化的控制和壓迫下,工人無法實現物質需求,精神世界痛苦、麻痹自我。”呂途說。
呂途強調:“新生代打工者的確主動選擇在城市生活和工作,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是資本家的恩賜。”
呂途曾在重慶富士康采訪過多位工友,其中一位工友的話讓她印象深刻——“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工作時間長、壓力大精神高度緊張、繁重的重復勞動,是這些工友工作的普遍情況。
記者拿起iPhone問呂途如何對待這些資本下的產物?呂途表示,自己并不反對iPhone,反對的是iPhone的利潤分配體系,以及iPhone為了贏利而不斷制造消費欲望,反對iPhone不顧工廠工人的健康而追求利潤的工廠制度和經濟制度。
富士康是世界規模最大的代工廠,幾次跳樓事件將其推上輿論風口。近幾年富士康也在不斷改善工人待遇,為員工提供圖書室、心理咨詢室等設施,工資相對其他地方更高一些。但呂途認為,這樣的“好”是虛偽的:“富士康的高工資是以高強度勞動、大量加班來達到的,從工友的工資單上可以明確看到。公司的確有閱覽室、有電視,但勞累了十多個小時的工人根本不會再有精力去光顧。”
“資本文化的狡黠之處在于,讓個人奮斗概念深入人心”
工廠/資本家是否為工人提供了就業機會?工廠生產出的商品為人們提供了更好的生活水平?呂途說,這是個讓人迷糊的邏輯:如果我們的生活比過去好了,如果我們有了更多的就業機會,那么我們就要感謝改革開放,就要感謝外商投資,就要感謝資本家。事實上,在資本文化的雇傭之下,人人都被剝削與控制。
呂途認為,資本文化的狡黠之處在于,讓個人奮斗概念深入人心,讓每個人都相信可能性。“這種邏輯表面上很人性,其實很殘忍。它調動的是急功近利、個人主義、言行不一。資本的邏輯就是動用所有的手段讓人們忘記人的尊嚴,讓人們忘記人與人之間是可以達到共贏的。我們不得不承認,資本的邏輯到現在為止總是節節勝利的。”
城市呆不下去,老家還回得去嗎?呂途否定了這個答案。在對工友做調研時,大部分工友對未來的打算是繼續留在城市。“衰敗的農村讓新工人‘無家可回’。農業收入微薄、農業生態系統在瓦解、土地制度的困境、農村基層組織的混亂…這些現實問題都制約著他們回去的步伐。”
城市和鄉村,一個留不下,一個回不去。這些問題令呂途“不做些什么事情就難受”。加入“工友之家”后,她還在工友之家創辦的“工人大學”中擔任教師。工人大學不用交學費,采用以勞動換學習的方式,開設的課程包括平面設計、電腦維修、生態農業等。工人大學的學員來自天南海北,不少新工人來是為了學習專業技能,往屆的一些學員幾乎都投身社會企業了。而由工友之家運作的農莊和一些二手商店則為整個皮村提供了經濟基礎,自力更生不受資本控制,沒有老板與雇員之分。
北京市朝陽區金盞鄉皮村,工友之家的免費圖書室里坐滿了人。 CFP 資料
“政府也挺支持我們,給予了一些政策上照顧。很高興看到全國各地已經出現了不少像‘工友之家’這樣的‘團結經濟’模式,提高了農業生產者的利潤空間,農村留守老人、婦女兒童的生活條件得到一定保障。”呂途說,在皮村的工友之家,生存資料歸集體所有,不存在被雇傭的工作關系,彼此的工資差別也微乎其微。
這是個烏托邦式的社區嗎?呂途說:“烏托邦是想象中的,但是‘工友之家’是現實的,并且在大家的努力下存在了十多年,這是在資本的肚子里探索出的新方式。”呂途認為,現在大家處于資本文化之下,人為了資本而服務,工人價值被貶低、喪失自由,城市白領們被競爭和物質刺激操縱著。
“我們正處在一個資本全面勝利和資本霸權的時代,而不被雇傭、不做勞動力商品是人類最終獲得解放的目標。”呂途說,“以房子為例,工友不去質疑房價的合理性,而是花去所有或預支畢生的血汗在老家建一個回不去的房子。大學生也一樣,多數買不起房子,少數幸運者成了房奴。”
“用工荒”其實是對資本的一種反抗
出路在哪里?呂途說,很多人都在探尋不同模式的出路,但首先要明白什么不是出路。“工人認為當老板才有出路、抱著‘過客心態’、認為打工的目的只是為了養家糊口,這些都不是出路。”
“目前我們可以盡力去做的是,在企業內部通過集體談判協調勞資關系,保護勞動者權益;在企業外部可以發展生活生計、兒童家庭、文化教育、團結經濟,這其中又可細分‘城市社區’和‘農村社區’。”
呂途認為,新工人群體的意識在崛起,經常出現的“用工荒”就是對資本的一種反抗。“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勞資關系’?還有公有制和私有制下,勞動關系中的重大區別與問題。今天似乎只剩下勞資關系,所有人都是打工的。改革開放30后的今天,真該總結一下了。”
北京皮村街景的大多數街巷都顯得破敗簡陋,近兩萬外地打工者住在這樣的房子里。原本只有一千多人的自然村如今成為一個典型的戶籍人口與外來人口的“倒掛村”。 CFP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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