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
鐘喬(臺灣差事劇團創辦人,民眾戲劇工作者)
1 這裡 , 北京
“歡迎來到真實的北京”
“皮村!這裡嗎”
2009年,劇團來到皮村。它已經被都市現代化想像的尺碼規劃進北京。然而,它明明是城鄉交界處地域不明的所在…。貧困、流動、驅離的種種光景,像來不及收納的影像,在腦門子的記憶庫裡閃現、隱敝又無情地闖入闖出。剛回了神,便已坐在一家餐館裡,來接風的是孫恆和他一伙打工弟兄姐妺們!
孫恆舉起他的啤酒杯,不動聲色地朝我微笑著說著,他是皮村<工友之家>、<打工青年藝術團>的主唱,也是開創者之一。我聽著,想一段時間沒見,離上回來也有個幾年,事情似有超出我所想的變化…。
于是,先是有些訝然,卻也很快地意會了過來!他言外之意,指的當然是:正朝著高度開發邁進的北京,或許是當今全球主流觀點下的北京。但,恰恰因為如此,它不會是打工者流動身體于其內外的北京。
那么,皮村是怎樣的北京。當真如孫恆所言,是"真實的北京”嗎?先說,衛星空照下的皮村,就地理位置而言,它確確實實就在大北京的範疇裡。但,它已從一環越過二環,再越過叁、四環,來到五環及六環的交界。就在國際機場週圍不遠處的航線下。這時,你會發現,每隔叁、四分鐘的交談后,必須停下來.,等轟轟噪耳的飛機引擎聲過去后,再重復一次剛剛沒說完的語尾!
「看人家坐飛機來,就等不到自己坐飛機去…」一個年紀輕輕的打工者,在這裡當自愿者。他拉大嗓門,總算讓我聽清楚了他說了什么。「沒錢啊-」他又補了一句。
是的。這裡,仍是大北京中小小的一個據點,只不過煙塵瀰漫,裸露在視線外的是紊亂,隱藏在視線內的是暗灰。
它,不起眼,因為絲毫難以都市的光鮮,來度量其存在的任何理由。那么,都市就該光鮮亮麗嗎?只能說,至少這是北京做為中國首都,在當今全球化的語境下,一般人們最急著拋出的想像性修辭。
也罷。七月酷暑。頂著世紀性的超級高溫,一出機場,離了空調,便感受到不尋常的灸熱,正在城市上空及地靣,毫不留情地赤祼著,不動聲色,就能逼得你一身是汗。沒有往城中心去,想來也是對的,因為,熱流在街巷間跟隨著空調排出的熱氣積累而上,只有更令人喘不過氣來。
就這樣,來到皮村。來到都市的邉境,來到大北京周圍的這一個地方,睜開的是一雙超乎臆想之外的眼睛。
「看看這裡,全在拆房子,因為兩年以內,景像將全然改觀,皮村要改變成北京近郊的物流中心。」來接我們的<工友之家>的編導,也是歌手的許多,無奈的一張臉,訴說著城市背后的隱情。
「所以呢?」我急著發問。
「要拆呀!再蓋啊!地上物蓋得愈起色,徵收時才愈值錢啊!」許多話不多,通常用語助辭來為不怎么起伏的情緒調調溫,「嗯-哎呀-說你也難相信,拆是為了蓋,蓋也是為了拆…夠荒繆了吧!說穿了!還不是那補償金真誘人!」
「那你們呢!」我的好奇顯得著急又外行了!招來許多連忙的回覆說,「我們是打工者啊!來這裡,渡過沒家產、沒穩當、沒身份的人生…那就…」他頓了一下,又說,「繼續打起精神在貧窮的生活中奮斗下去…。」
說的是。那么,我們這演戲的,又要來這裡奮斗個什么呢!這樣想時,面前迎來的是一處大廣場,穿過去,有一頂被整修后固著于墻面上的大帳篷,我們來演一齣稱作:<江湖在哪裡>的戲,說的是基因改造的國際糧食権力關係。許多和他的打工伙伴,則在這裡建構他們的文化戰斗基地,唱工人維権的歌,演打工者維権的戲。
許多和<工友之家>的伙伴,近年來排了一齣戲碼,就稱作:《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夢想》,當中有這樣一句臺詞:“沒有我們的文化,就沒有我們的歷史;沒有我們的歷史,就沒有我們的未來"這席話,有著深刻的內涵,特別當暮色漸降,居民們都趁著較陰涼的空檔,聚到廣場來閒聊、跳社區舞及打乒乓球時。你會特別想從他們各自的身姿中,或推測或解讀他們的夢想是什么?而我們這個世界,于他們而言,又發生了什么…。
是這樣,「皮村」這個地名,開始非常有意識地輸進我的生命感知中。那種失序中的秩序,讓人無由去認識這竟是一座城市,一座在世界光環下愈來愈成為亮點的城市的外圍。我開始去想,那過馬路時,暗幽幽地闖在沒道路標示上的車輛;那路邊攤子上,無法分辨其為雞、豬又或麵粉製品的滷味;那斜傾在夜色中,剛剛在日射下被敲碎的滿地磚瓦;那堆積著一槪是濕了又乾、乾了又濕的排泄物的茅坑的氣味;那在廢棄鐵箱子裡,兀自冒著悶煙的垃圾;那農家廢棄大院改裝的傢具工廠;還有轉角處,幾個艷妝女子在鏡子前候客的煙花戶…。
還有,那在一個窄窄的門道上,用發了黃毛巾,擦著赤膊上身的年邁工人。他臉上沒有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神,卻又像在訴說著他流動不居的人生。他的身后,有一盞暗暗的燈,照著刀刻般皺紋的他的側顏…。我想著,這景像有些熟悉,像似發生于1990年代,我初訪馬尼拉都市貧困社區時,流過記憶門廊的很多片刻。
是第叁世界吧!無聲地承擔著發達社會遺留下來種種不平等代價的區域。是嗎?但,通常是國界在區分著發達與不發達的界限。如今,我們眼見的,卻是中國境內的第叁世界。不是嗎?
是的。就這第叁世界的流動,驅動著我再度地回到皮村。時間則已是隔了一年之后的寒冬。
2. 世界,哪裡?
氣溫降到約莫零下一、二度。早晨的上班尖鋒時間。我和鴻儒、俊嘉兩位臺灣客家電視臺的編、導,在四環鳥巢旁的路橋下方攔出租車。手裡,各握著一杯新鮮脆打的黃豆漿,是早點,也順便握在手中取暖。他倆生平首次來大陸,一切充滿好奇。我們要一塊兒去皮村,我去見老朋友,他們要採訪我的行程。
好不容易,終于攔到一部愿載我們去的車子。前面一、兩回,師傅(司機)都說:「皮村?哪兒…。北京有這地方嗎?」沒等我們解釋,便起動引擎,消失在繁忙的車陣中。這回,停下車的是中年婦人。我才心想,也許她就是打那兒來的…。沒想,「不知道耶!」她在每隔幾秒便關注著車外交通狀況的眼神間,和我們說著,「沒打緊,我問問看…上車吧!外頭,冷得呢!」我們邊提著包包和攝影器材,交換著微笑的眼神,像似在說,「嗯!還是女師傅體貼人。」
于是,接下來的十分鐘左右,她邊拿起駕駛座旁的無線電通話機,邊尋問路途,邊與我們話家常。俊嘉架好后座的攝影機,鴻儒客氣地讚美北京出租車師傅的週到。我們凖備上路…。
目的地:皮村。
車行四十分鐘左右。下了快速道路。城巿的景觀開始大幅地改變。高樓不見了,車窗外盡是冬日裡枯了葉的行道樹,和行道樹后,像似剛被挖土機整過的大片空地。散瓦、鐵皮、廢棄塑膠袋、保特瓶…種種人生活過被拋掉的廢棄物,和砍落的樹枝一起雜陳在視線的盡頭。
我想。快到了!景像喚回了幾些記憶,雖說,上回來時是酷熱難擋,這眼下是徹骨的風寒。但,空間的流離感在身體中形成的,就像一片片碎裂后重又被拼貼粘合起來的鏡面。在眼前,勾勒著似曾相識的種種…。快了!應該就在前方。「喔!不是…」就在記憶的碎鏡要被粘合完備的當下,女師傅突然有些氣結地嗆了一聲。她停下車,揺下窗戶,外頭的大叔拉著他滿滿一車的鐵、鋁瓶罐和碎片,正吃力地想再踏上一輪。沒想,被親切地攔下路來。
「皮村兒啊!就前頭那沒閃燈的號誌燈右轉唄!」
「明白。謝謝啊!大叔…。」
是這樣子。在城市邊緣快速的變遷與流動中,我們隨著流動的馬路,來到了皮村。我一眼見到那圓環,就辨別過來了!
「對了!就是那兒了…。」
說著。我心頭又回想了上回夏日炎炎來到此時,孫恆說的:“歡迎來到真實的北京”。
這么說時,我記得,他可一點都不帶玩笑或自嘲的。因為,這就是當前中國境內叁億打工者(他不贊成農民工這種稱謂。因為,那表示不是農、也不是工,是對勞動階級歧視性的說法。)生活的北京。
就這皮村入口的圓環。它是辨識一個流動城居的起點。一切顯得那么錯綜繁雜…。那么地,該怎么形容?噢!容我打個比較難的比方。便是人來人往,又稀稀落落。這是一種在大規模都市計劃中脫勾的常見景像。總見有叁、五人或蹲或站,圍成一小圈圈…手上的紙菸飄呀飄地漫著煙,又沒事似地東張西望,表情被一種灰漠給盤據了大部份。
我打了通電話給來這裡的流動小學當臨時教師的晨引,她從臺北來,是劇團的成員,幾個月前才因接到一個跨境的研習計劃,再次抵臨這個她應逐漸熟絡起來的「北京」。她在電話那頭說是:「忙著,忙著…馬上前去接你們了…。」這時,我擺個頭,就見到后頭的攝影機圍著幾個大叔和大娘,沒七嘴八舌地討論什么,倒是黙默地輪流朝攝影機的「景觀窗」,看著自已流動城市的景觀。
「笑了…」我心頭說著。「沒啥目的底,就那么天真無邪地笑了!他們…。」
冬日午前的大街。還是很凍。晨引由街的那邊走來,我朝她招手。相遇之際,便從我一慣熟悉她的眼神中,讀出她專注于工作時的忙祿神色。「教英文,教音樂,還有戲劇…。」是啊!夠忙碌的了!我想。最為須要恆定的,應該是如何面對流動的孩子們。
學校叫<同心小學>。名子取得好,也取得心酸。前回,來此演出時,透過當時一位也是從臺灣來的教師──張耀婷的文章,領會到流動的兒童,隨父母打工的足跡,由一處換移到另一處…。她班上的一個孩子說:她搬過二十幾次家…每搬一回就瘦一圈。另一個小男生唐龍,則因為不具城市身份,在城市裡生了病,沒醫療保險,便也因繳不出一筆又一筆的醫療費用,只好被迫回去父母的家鄉,依在祖父母身旁。
印象最深的,是一首稱作《非常想念》的詩。詩裡頭短短六行,寫在孩子早熟于流離失所滋味的心版上。說是:
回想 和你一起的時光,兩人總坐在秋千上,
你給我說著笑話,我給你唱著歌啊,啊--- 好開心阿
回想 你剛轉來的那天,我給你的掌聲最激烈,
你是我最信賴的人,我們之間總有默契,啊--- 我的知音
沒機會與你道別,沒能夠留下你的聯系,
失去你 我感到悲痛!我想嚎啕大哭!
寫這首詩的是季軒。耀婷在她的文章中提到:「季軒,五年級的孩子,家住在北京曹各莊。她是我社會課的學生、少先隊的旗手,她離開的前一天,我在課堂上提到了城市拆遷,放學后我們排練著隔天升旗儀式。」
猶記得,讀到這段文字時,我正聽聞拆遷的事,已經在附近的各個村壓中展開。就要迫近到皮村來了!其情形是:在地的農民準備著屋被拆后,領一筆一輩子在農地裡巴望不到的補償金;而離開家鄉農地,來此貧困打工的勞動者,正面臨朝不保夕的下一個明天。沒想,接著在文章中,她提到:「然而隔天早上卻接到孩子父親的電話,說他們的村莊因為金融街計畫要拆,所以連夜搬到了通州(北京六環外)。才開學一週,一切是那么毫無預警。」
于是。文章中繼續寫到:「她是我第一個面對分離的孩子,于是假日我坐了兩個小時的公車,到她的新家進行探訪:「老師,我沒機會和程陸遙說再見,這封信和小髮夾你幫我帶給她好嗎。」而面對自己最好的朋友突然離開,四年級的詹文輝用「悲痛」來形容這樣的感覺:突然走了,連再見都沒說。」
再見了!再見都來不及說。在劇烈變遷的中國大地上。據統計,已有2300百萬個這樣的孩子,在臨時的學校裡聚聚又散散…。最短一週,最長可以有個幾年,就看爸媽哪裡掙得到工資,哪裡有屋檐,哪裡吃得到叁餐。
這幾個孩子,我一個都不識得。也沒機緣和她/他們碰上面。冷冷的午后,我穿越雜亂中不知如何定位自身的街巷,轉進曾經熟絡異常的幾些弄道,差些就迷失于拆拆蓋蓋的廢磚瓦間,恍了一陣神后,又來到「工人劇場」的那個廣場前。
走進去,見了老友郝志喜。他離開「革命圣地」──延安的老家,出門打工,一轉眼也有了七、八年。他自在地坐在沙發上,接受與我同行的攝影機的採訪,不忘平靜地敘述自己的打工生涯。
問他今年回家過年沒。「今年,回老婆的家…過的年。」他說著,總是微笑著、卻不禁透著某種漠然的一張臉,無聲勾勒著這被城市的現代化慾望給遮去了所有樸實面貌的村子。
一輛小貨車從街道駛過,揚起塵埃…。
我要郝志喜和我在院子前的那面壁畫前一起拍張照。那壁畫是他們在這裡組織起「工友之家」以來,最為典型的一幅。畫旁的墻上,大大的紅色簡體字寫著:「労動最光榮」。我后來在相機上看這照片,就不知怎地,覺得站在這五個紅字旁的自己,眉宇之間透露著某種煩惱和憂心。
話別了老友,這午后的一小段時間,沿著村子后頭的一條街轉回<同心小學>去。荒涼的冬日景像,由白楊樹的禿枝中透露著一首詩:
城市與鄉村
兩個不同的字眼
卻得一輛輛瀕臨死亡的火車
喘著粗氣
在兩地間,艱難地拉鋸
那塞得滿滿當當的腹肚裡
全是
被窮折騰的老百姓
寫這詩的人是──全丁。他也是當前全中國叁億流動打工者中的一名。所以他稱自己一系列的短詩為:「工人隨筆」。我心頭想著這詩行中的意象時,一旁敞著或閉著大門的傢俱工廠裡,零星的工人們正忙著刨木、噴漆、洗刷著成品…。有一婦人,經過廠房、越過無車、無人穿行的街道,手上提著一袋垃圾,扔進悶燒著種種戴奧辛氣的銹鉄大垃圾桶裡…。
這裡是城市或鄉村呢?都是也都不是…。這裡是邊緣。是城市的邊緣,更是鄉村的邊緣。因為,這是被城市的慾望遺棄又被吞噬的地方;也是土地已經不再餵飽離鄉農民肚皮的農村了!像是詩行裡:喘著粗氣/艱難地在兩地拉鋸/瀕臨死亡的火車。
然而,也就在這樣的火車裡,響起了打工者嘹亮的歌聲,唱著:「北京好大好大/北京好冷好冷…/北京不是我的家…」曲調在每一個悲傷的頓點中,都像在吶喊著什么!
回到小學。隔著學校的鐵柵欄大門,點了一根菸的時間裡,家長都到校門口來接自己的孩子了!「少先隊」的孩子排排站,練習簡單的向右轉、向左轉、向后轉…。或枯燥、或昂揚、總之,無論如何是放學前的一個生活儀式。
晨引戴了副眼鏡,在寒冬中站著。就有孩子圍過來,說是要我給她/他們來堂戲劇課。課堂把桌椅擺到側邊,就成了戲劇教室。流動的孩子,騷動不居,吵吵鬧鬧中對表演興致高昂得出乎意料。我猜每個孩子身上,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分組表演時,塬本興緻最高的幾個小女孩分作一組。她們只是對著躺在課桌上的一個長得較高大的女孩,或喃喃低語、或泣訴著…。「演什么?」演后分享時,我問。她/他們不是尬尷,便是意見不合地說不清…。我看著攝影機裡的畫面,一逕地無語的幾張表情,便直覺是一種「分離」,又或說不清的「分離的傷慟」吧!
我沒追問。也不須再追問。下了課,這幾個女孩蹦蹦跳跳地經過我的身旁。一起回過頭來說了聲:「老師,再見!」。我說,「再見!」。卻沒來得及說:「明天見」。因為,我就要和鴻儒、育嘉啟程到另一個打工者的村子。
而我猜想,她們一定在心底相互嘀咕著:「明天見。」又或叮嚀著:「明天一定要再見。」是吧!我想是的…。因為,緊緊相繫,是她/他們唯一相信的世界。
這么想時,便在心底凝聚著一句話,是要告訴晨引和所有相識或不識的<同心學校>的老師的。說是:「你們在當今世界的前沿,帶著孩子起飛,朝向世界…」。
然而,「世界,哪裡?」我問著自己時,車已沒入暗黑的馬路中,偶有欄珊燈火,在遠遠處閃爍著…。
我回頭。黑暗中。皮村,「再見啰!」
3 出口
夜暗中。車子從大馬路拐進一條較小的街,而后,便在暗巷中轉來轉去…最后是沒有出口的死胡同。這裡被稱作:「八十四畝地」。我猜,必然和早些年仍是農村時的稱謂有關。這是快速開發中,令人措手不及的大北京外五環。
至于,農村嘛!現在是連「稱謂」都名不符實了。因為,它迅雷不及掩耳底在地圖的位移中被抹去,只消城市伸出了一根指頭,做象皮擦狀的動作,便輕易讓一片又一片農田,消失在人們來不及應接的視線中…。
因為,城市的胃口正大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如是,讓我們且以一條地鐵來比喻城市的腸道。這裡是北京地鐵的盡頭,像似食物消化后通行的途徑,只到這裡…。接著便是在灰濛濛的大街口,人來車往的匆忙景像。秩序,不再由消化系統來控管。
那么,這裡的秩序由什么來控管呢?由廢鐵、廢鋁、廢紙和廢棄的五金來舖陳城市消費的帳目。但,這帳目下,必要有回收的機制,城市才不會陷入失控狀態。
這件事,便由流動的打工人口組成一支龐大的勞動隊伍。在日夜不休的分門別類中,鐵歸鐵、鋁歸鋁、紙歸紙、五金歸五金…終而,一切搞定時,留下來的是,站在層層高疊的廢棄物上方,一張張在遠方高樓的燈火映照下,喘著無聲氣息的身影。
又是北京郊區一個流動的區塊,存留著勞動人口底層的血與汗。血在體內快速奔流,速度好比從家鄉換移到城市的腳程,而后,從一個工廠漂泊到另一個工廠,為的就僅僅是叁餐的溫飽;那么,汗呢?應該是再也無法以「勞動的果實」這樣積極的話語來修辭了!
「就這裡了嗎?」幫忙載我們到這兒的師傅(司機先生),像似對于往前沒有出口這回事,沒有太大的訝異,就更不用說怨言了!想來,他是很能入「境」隨俗地融入這樣的城市開發狀態中的…。「天冷著呢!那就有機會再見啰…」他說著,邊打死360度的方向盤,把車子在窄窄的弄道中整個地回轉頭…。我們下車,在入夜的城鄉接縫處,縫補自己內心裡一張景像碎裂的北京地圖。
夜晚。在農村院改建的樓房陽臺,我們看著遠遠地方,像一座偌大的城樓般亮起的燈火。「那是通天苑…應該是全世界最大的社區大樓吧!像一座小城般…裡頭有各式各樣自成系統的商家…」在這裡的一個NGO工作的臺灣年輕朋友說,「住的很多是學校剛畢業,付不起城裡漸高昂起來的房租的青年就業人口。」
房價、物價、租房水漲船日日高,無非是城市發展慾望中的一場「權力游戲」。這游戲最終的結局,于弱勢者而言,它的出口會是哪裡呢?我和<木蘭花開>
打工女性團體的負責人麗霞通信時,說的便是在這裡安排一個整日的戲劇工作坊,主軸便是:「一場權力的游戲」。
工作坊進行到最后階段時,我們進行分組的呈現。其中的一組所展現的,恰恰是女工在生產線上與領班有了矛盾及衝突后,如何面對未來生計的問題。
隔日,隨行的記錄片導演與攝影師,和我叁人在寒冬的大馬路上茫茫前行,我們在一家掛著超大看板的餐館前稍作停留。手機鈴響,我去接起,「就在你的前面不遠…」聲音的那頭這樣說著。抬起頭來,我們在坑坑巴巴的巷弄路面間尋著人,隨即便看見「開心果」朝我們打著招唿地迎面走來。
是的。「開心果」是暱稱。她是美麗、大方的川妺子。昨天,還熱情有加地來參加我們的戲劇工作坊。今天,耍帶我們去她家聊聊天。看起來就四十出頭的她!已經有兩個成年的孩子,也在北京和她親愛的老公(「開心果」最常掛在嘴邊的話)一起渡過打工生活有十年之久了!
「來!給你們介紹老張的手桿麵,道地的北方家鄉味…」伊說著。在她租房樓下的一處賣手桿麵的攤子前稍事停留,這時的我們,已經在一條傳統市場的攤子之間,穿走了小小的一陣子。坑巴的泥地上處處泥濘,有些滯礙難行,倒是賣吃的、喝的、雞鴨魚和手工藝攤商琳瑯滿目,就連木料、五金行也一應俱全,真是一點也不馬虎…。
「上來吧!」開心果燦爛地熱情迎接到訪的我們。她引著我們攀上有些昏暗的樓梯間,這舊樓房採光不足,應該是傳統市場的老式住房。果不期然,到了二樓,就見到一戶一戶隔開的人家,在門口擺著一套套小瓦斯爐,時值午餐時間不遠,有看似這樣或那樣的人家,老爸爸從樓尾引了一桶水過來,老媽媽洗了一小把的菜,朝鍋裡放了油──「喳-喳-」地便炒起了菜來。這時,還有一個頭算高大的男孩,在一旁看著書報,等著一會兒端菜到餐桌上去。
餐桌在這家戶窄仄的打工人家裡,都是多功能運用。桌上的瓶瓶罐罐、桌燈、記事本統統堆在一張塑膠花布上。旁邊還擺著燒煤炭的爐子,引了一道大圈圈的鋁管,將廢氣朝門窗外送去。爐子上頭擺著一只燒著熱水的大茶壺。
「保暖用…」開心果指著窄房中那具顯得突兀的爐子,朝著冷洌的空氣說著。這之后,她坐了下來,就在餐桌前的那張大床的床緣。「這我兩個兒子睡的…。你也請坐吧!」我被邀坐了下來,雙手在寒冷的室內搓著,就瞧著身旁的開心果在一臺電腦的屏幕前,邊操作邊和連線的對方閒話家常起來。「妳說的是,早上唱那首啊!正紅的呢!」伊笑顏逐開地說著,而后是一串的四川話,后來伊才解釋地說:「她問我要不要再點唱一次,我回答她:才不丟人現眼了呢!」
開心果自然天生一副好嗓門的,聽她說起話來的語音跌宕,就不難想像她唱起歌來的模樣。塬來這是她每天都做的娛興:和網友們互聯唱歌。她說,鄧麗君最熱門,接下來想學…「阿里山的姑娘…」她兀自哼了一段,我們都開心地幫她鼓掌。
她便也順著大伙的興緻,到一旁以木板隔開的小房間裡,取來一疊疊的照片,有幾張相館裡的家人合照,大多是外出旅游和先生一起拍的好些照片。
「那一年…我向我公公說,我到北京去找你兒子…我既然嫁到你們家了,就是你們的媳婦了!我不會跑的…」說起十年前的往事,伊有些激動,但總是開心地收場。「就在工地上啊!我見了他,他一臉傻住了!怎么,也沒想我真的來了…。」
開心果是當前中國大陸流動打工群當中,一個女性的縮影。的確。男人從貧困的農地裡出走,意味著就此和土地斷絕了關係。因為,回不去了!就算再回去,農地也已經被轉賣為工廠了!女人呢!說要去城裡,還不像男人那般順理成章的。因為,農村家庭的守舊關係,牢牢地圈住女人自由行動的可能性。
開心果離開貧困的四川山岰子,她尚稱年輕母親的心,惦記著幼小的孩子。最終,她還是發現將孩子接到城市來,幫這個家多掙些錢是最具體的辦法。「我們一家四口都在北京了…租這房住,每個月付四百元,十年下來,存了一筆錢,在家鄉的鎮上買了一棟房…一百多萬呢!」伊仍然是一副笑顏逐開地談著家鄉的事。
「我和我的親愛的,年紀大了,打算搬回去住。孩子嘛!我看八成是不回去了!沒出路嘛!」
午時。開心果送我們出來搭車,美麗的側顏有些依依不捨。那地鐵的終站就在大馬路的那頭,洶涌的人車潮浪般涌進涌出。道別時,我心想著:還有多少和伊及伊的家人一樣,在這都巿邊緣的底層尋找出口的人呢!
叁億吧! 叁億流動打工者。那么,叁億人,須要什么樣的出口,才走得出一片天呢?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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