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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打工者的“蜂巢”人生:百平米復式住38戶

賀頓 · 2012-11-23 · 來源:南方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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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16間,二樓13間,天臺9間。這是北京西三環某高檔住宅小區里一套一百多平米的頂層復式住宅,內部被分隔為38個“房間”,基本都招攬了租客。

  

北京打工者的“蜂巢”人生:百平米復式住38戶

  一樓16間,二樓13間,天臺9間。這是北京西三環某高檔住宅小區里一套一百多平米的頂層復式住宅,內部被分隔為38個“房間”,基本都招攬了租客。

  

北京打工者的“蜂巢”人生:百平米復式住38戶

  一樓被分隔成16間,房間內沒有窗戶,過道僅容一人通過,逼仄的空間讓人十分壓抑。

  

北京打工者的“蜂巢”人生:百平米復式住38戶

  逼仄的空間讓人十分壓抑。

  

北京打工者的“蜂巢”人生:百平米復式住38戶

  二樓租客英子的“窗戶”,其實是16個小洞,有陽光的日子是英子最開心的節日。

  

北京打工者的“蜂巢”人生:百平米復式住38戶

  因為房間狹小,租客們進屋后只能呆在床上。

  

北京打工者的“蜂巢”人生:百平米復式住38戶

  位于高檔小區里的住宅樓。從二樓的露臺上望出去,北京的夜色十分繁華。

  一樓16間,二樓13間,天臺9間。這是北京西三環某高檔住宅小區里一套一百多平米的頂層復式住宅,內部被分隔為38個“房間”,基本都招攬了租客。租客中既有蘋果手機游戲的程序設計師,也有名人所開酒吧的工作人員,既有新東方的學生,也有發廊的洗頭工和房產中介……當地下室不能居住的時候,他們搬到了地面上;當北京的房價堪比紐約和悉尼,他們就從十幾平米的小房間擠進了一個個不到三平米的小隔斷—這種密如蜂巢的“房間”,在北京市寫字樓和高校集中的區域并不鮮見,“蜂巢”里的租客們靜悄悄地生存著。每天,他們只在這里躺下去睡覺,站起來上班,他們幾乎總是一聲不吭。

  起初是黑沉沉的夜,當冬日清晨的迷霧逐漸顯現在窗外,各式各樣頑固的鬧鈴聲,紛亂的腳步聲,漱洗的流水聲,還有咣咣的關門聲,都讓大鵬無法在暖了一夜的被窩里繼續呆下去。鄰居們已陸續下樓,身著筆挺的西裝和耀眼的皮鞋,精致的大衣和絲襪,斷斷續續地圍繞在小區門口冒著熱氣的煎餅攤前面,茶葉蛋前面,驢肉火燒前面……在這些時髦光鮮的男人和女人中間,大鵬的范思哲襯衫和C K西褲也看不出什么特別來。

  但大鵬每天的幸福感恰恰是在每天早晨穿過小區的時候產生的。這里綠化很好,有陽光的日子,木頭搭建的亭子下面常有年輕的媽媽帶著孩子休息玩耍。時令已過霜降,金黃的銀杏樹葉子和明亮的陽光一起閃耀著,北京初冬的景色常常讓大鵬有些驚喜。只有晚上走進三平米的屋子,他才萎靡下來,“這時候,我才知道自己是個窮人,就好像從天堂走進地獄。”

  三平米的小隔斷

  蘋果是怎樣在改變著人們的生活,做蘋果手機游戲程序設計師的大鵬并不是很確切地知道。在那個模擬人生的蘋果游戲里,他最想選的是沙特阿拉伯的王子,可以輕松入住迪拜的帆船酒店,而不是住在高檔住宅小區一個翻身就會碰到墻的小隔斷里。

  這是29歲的大鵬有生以來住過的最小的房間,長寬都不足兩米,大小不過三平方。一進屋,一米八高的他只有坐在床上,床的一側與小電腦桌和衣柜緊靠著,他轉個身不小心就會碰著鄰居的墻。從那個一張報紙大小的窗戶望出去,對面的五星級酒店“香格里拉”幾個紅字徹夜亮著。

  如果不是之前創業欠下信用卡債務,或許大鵬能住得好一點。在小隔斷安家之前,大鵬還去看過附近月租1000元以下的房間,沒想到比這里還差勁。沒有陽光,只有幾瓦的節能燈整天昏沉沉地亮著,每個小隔間門挨門,幾乎像監獄的牢房一樣,就是白天進去,大鵬也覺得壓抑陰森。現在住的房間,好歹還有個小窗戶,有太陽的日子,能有點陽光照進來;每天晚上雖然要排隊到11點之后,但總算有熱水洗澡,有洗衣機洗衣服,能維持起碼的清潔和與體面,這幾乎是大鵬最為滿意的地方了。這套位于頂樓的復式住宅又加蓋了一層,三層共38個房間都編了號,多是那種沒有窗戶的房間,象征性的窗戶都開在走廊上方。因為大鵬看中的這個屋子有一扇能看見外面世界的窗戶———比沒窗戶的貴150塊錢。為了這扇窗戶,大鵬勉強同意了。

  之前他住在公司附近,一套七八十平米的房子被打成五個隔斷,住著7個人,大鵬一個人住在主臥里面,1600塊,4個月之后,房東把價格抬到了2400塊。今年夏天的那場大雨,有住在地下室的人淹死了———根據北京官方公布的“7·21”暴雨遇難者名單,五環內6名死者中,因居住在地下室喪生的就有兩人———大鵬不敢再打地下室的主意。于是在網上找到了這個標價800塊的小房間。

  如果是在十年前,如果運氣好,大鵬用這800塊錢能在北京租一個20平米左右的大房間,四合院或者地下室還可以更便宜———那時候,據說北京有近百萬的“鼠族”生活在地下室。5年前,這個價錢只能租一間10平米左右的單間,或者唐家嶺(蟻族聚居區)的一套農民房,隨著北京棚戶區和平民區的拆遷改造,現在,他只能租到一個三平米的小隔斷了。

  初冬的氣溫越來越低,大鵬始終在想,也許還可以找到更好一點的房子。一周前,他在晚上回家的路上,突然發現紫竹橋下居然擺著一張鋼絲床。推著三輪車的男人和女人從一堆被子中間抱出一個熟睡的小男孩,大約兩三歲的模樣。小男孩被放在床上,一張紙殼放在孩子的頭上擋風,女人把長長短短的被子和墊子蓋在孩子身上。接著,男人和女人搬出一摞水桶和抹布,開始為停下來的出租車擦洗,擦一輛七塊錢。

  大鵬忍不住上去問,孩子不冷嗎?男人和女人笑著說,不冷呀,蓋得厚,早上7點就回家了。走上紫竹橋的人行天橋,寒風很快吹透了他的大衣。進入那個幾乎睡滿人的樓房,在窄窄的床上躺下去,他安慰自己,我至少還有個睡覺的地方。

  從地下到地上

  天開始熱起來的時候,在小公司做文員的卓婭扛著她的《推拿———成功六式》和《人生寶鑒》找到這里,住進廁所旁的一個小單間。卓婭原本算是“鼠族”的一員,2008年四五月間,地下室的房東就告訴卓婭趕緊找房子,北京的民房局和各街道辦都在下發關停地下室的通告。當時北京地下室清理的重點區域豐臺區、朝陽區、海淀區已經基本清空,沿南三環一線,西三環到東五環直至北五環,大部分地下室已經關停,當時那至少涉及10萬到30萬名像卓婭一樣的低收入者。

  卓婭記得,就是在那一陣,地面上的樓房和普通平房的價錢迅速漲起來,合租和小房間的廣告到處都是。卓婭不得不扛著她的那些寶貝書來到地上,住進一個10平米的小單間,她的周圍是糟雜的廚師,售貨員,服務員,健身教練,群眾演員,單位實習生……她從“鼠族”聚居區搬到了“蟻族”聚居區。及到2010年,北京最著名的蟻族聚居區唐家嶺開始拆除———北京市啟動了包括海淀區唐家嶺村、豐臺區夏家胡同村等50個衛生環境臟亂、社會治安秩序較亂的重點村(城郊接合部)改造工程。拆遷改造進行得如此之快,現實幾乎像魔幻一般上演———你上個月還在吃飯的地方,下個月就只看見一片凌亂的廢墟,周圍的商鋪和房屋寫滿了“拆”。

  卓婭的房價已經由800,850變成了1000,1500……終于,到了2012年的夏天,她在網上找到這個標價800塊的小房間。雖然只有兩三平米,雖然緊挨著廁所和浴室,水汽和異味讓房間永遠是潮濕發臭的,但總是便宜的,和房東磨啊磨,終于降到了650元。

  那時候大鵬也剛搬來不久,夏季的晚上,只有8點到10點,房東會開一會空調。像大鵬這樣的男生還行,光個膀子,穿條大短褲;女孩們穿著睡衣,只有趁無人走動時才能開會房門。為了涼快,有的女孩常去附近的紫竹院公園溜達,到晚上睡覺才回來。

  二樓住的人很密,共有13個房間,住在最里面的卓婭不可能享受這難得的福利,她的門前常常是一灘污水和雜亂的腳印。盡管如此,每月的50元空調乘涼費和10元衛生費還是要交的。二樓的衛生間和浴室沒有門,馬桶漏水,搖搖晃晃,水汽浸過浴室的墻,讓她靠墻的床鋪都是潮濕的,但床的另一邊也是緊抵著墻。卓婭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地攤上買得兩包竹炭,一包放在馬桶蓋上,一包放在自己書本大的小窗戶上。二樓的13個房間,加上三樓9個房間的人,衛生間常不夠用,兩個面包大小的竹炭包能抵得什么潮氣和味道?不過是安慰一下自己罷,就是這樣,卓婭還時不時看一看,免得竹炭包被人偷了去。

  二樓通向露臺的過道僅能過一個人,頭頂的內褲、文胸、床單、被罩晾得密密麻麻,想過去只有把身體緊貼著墻根溜過去。因為互相誰也不認識,沒有誰為鄰居收衣服的事,為了保證衣物不被雨水淋濕,不到兩米長不足一米寬的小過道反而成為二、三樓爭搶的黃金地盤。卓婭原來想得浪漫,在露臺上擺個小桌子,放幾把小凳子,休息日大家可以在上面喝茶聊天。可露臺上的爬山虎葉子從碧綠到發黃,直到變成了紅艷艷秋天的顏色,她的小桌子還是從來沒有機會取出來,因為至今也沒有人和她說過一句話,她也只好一句話不說,進了屋就關燈,一聲不吭地躺著,靜靜聽著每一個人刷牙,洗臉,大小便,沖水,洗澡,擼鼻涕,直到廁所里沒有什么聲音,對面房間的呼嚕聲穿過形同虛設的墻板飄過來,“熬著,”她說,“慢慢就睡著了。”她的眼圈似乎總是黑的,發黃的臉色,總像走了很遠的路很累的樣子。

  卓婭的洗漱用品都放在公共衛生間里,狹窄的衣柜放在衛生間門口,行李箱擱在衣柜頂上,就是這樣安置,書和衣服還是只能堆在門口,衛生間門口本就濕漉漉的,有一天衛生間跑水,她最心疼的德語字典、《人生寶鑒》……竟全部遭水淹了,她只好一直把書放在二樓朝陽的玻璃窗邊上慢慢曬干。許多東西她都舍不得丟掉,一周前,她的門前多了兩把鮮花,一把白色的百合,一把紫色的勿忘我。百合的花朵在慢慢發黃,卻依然是這個屋子里最動人的事物。

  最擔憂的事

  大鵬每天在網站上溜達的時候,有關北京房價的新聞首先成為他關注的事。他越來越失望地看到,進入2012年下半年,中國的房產商殺回了一線城市,已經持續三年的建筑熱潮把重慶和成都之類的二線城市的寫字樓空置率推升了近百分之四十,同時不斷上漲的土地價格擠占了住宅建筑商的利潤率,投資商和開發商開始重新聚焦北京和上海,因為那里的高檔寫字樓入住率接近百分之百,租金也與紐約和悉尼這類城市持平。

  在研究了一番北京的房價之后,大鵬沮喪地發現因為自己的收入和戶口,既不能在北京購買經濟適用房,也沒有能力購買商品房,雖然他所在的公司已經是上市公司,每月有三險,攢五年的話,十萬公積金仍然不夠付首付的———唯一的辦法,只有更努力地賺錢。

  大鵬記得蘋果上有一個游戲,就是把紙團朝老板扔過去,這個看上去很普通的游戲,在美國卻有上百萬的用戶,發明這個游戲的年輕人成了富翁。喬布斯的蘋果所提供的寬廣的應用平臺,讓大鵬看見了自己唯一的機會———創造游戲奇跡。為了實現這個奇跡,他欠下了債務,只能在這種小小的“格子間”里棲身,節省度日。

  大鵬的節省,到了英子那里,還是算浪費的。聽說有人電話費一個月要幾百塊,“啊,我的一百就夠了。”英子說。她住在二樓,從這里坐公交車到西直門的公司上班,只要四站地,對,刷公交卡只花四毛錢。北京,幾乎是她去過的城市里面坐公交車最便宜的城市。說到離開北京,她立即說:“哪里都沒有北京方便!”在北京掙50 0 0塊,其實相當于她在老家每月掙2000塊。在北京,她根本攢不下錢,什么也不敢隨便買,幸好公司發了統一的制服和襯衣,省下不少錢。

  最讓英子擔憂的事就是火,這么密集的隔斷一旦起火會怎樣,她想都不敢想。上班臨走前,英子一定會把屋子里的電源關掉,走廊里的燈滅掉,如果衛生間的燈還亮著,她也會去關了才走。這么多人,她想,如果起火,可能最快的逃生就是去拐彎的陽臺上。不過通往陽臺的僅容一人通過的過道上總是吊滿了衣服。這是英子住過的人數最多的房子,住進來5個月了,她還是誰也不認識。

  在二樓過道狹窄的角落里,在冰箱、網線團、插座和雜物中間,飲水機的燈常是亮的,因為里面是房東加的衛生間里的自來水,英子從來不喝,只從超市拎礦泉水回來喝,這是她生活里最奢侈的事了。天涼了,冬天就要來了,屋子里不能燒熱水喝,她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就是在公司把熱水喝飽喝夠,回到屋子到早上上班之前,她都盡量不喝水,晚上吃兩塊餅干權做晚飯。

  大鵬和英子只在電梯里碰見過,他隱約記得這個瘦弱清秀的長發女孩,“她好像總是低著頭。”大鵬還記得剛搬來的時候,也就是在這個電梯里,一對樓里的夫妻,五十多歲的模樣,看似不經意地說:“這物業也不管管,什么人都搬過來住!怎么有這么多不認識的人?”大鵬一聲不吭,血都涌上來了,那會他真想大聲朝他們嚷嚷:“那你們都是些什么人?”大鵬身上穿的白色范思哲襯衫,C K的灰藍色西褲和黑色皮鞋,手上戴的白色C K手表,原來并不能改變什么。多年在北京上海飄蕩的生活,告訴他什么人都是得罪不起的,他低著頭,終是什么也沒有說。

  一個人住在這座城市里,根本無所謂什么節日,大鵬一直這么安慰自己。2012年的中秋節,大鵬所在的公司里發了月餅———和去年一樣,只發了一塊。大鵬有一點心酸,不過還是把這一塊月餅吃了,權當下午茶,他還記得是棗泥餡。來北京的三四年里,他吃得最好的一頓飯是去年冬天別人請的,298元的自助料理,有蟹腿,有牛舌,“好多肉啊,我連著吃了六個蟹腿!”

  比起北京,大鵬似乎更懷念在上海的生活,五年前,在距離上海金融中心陸家嘴兩三站的地方,一間房子一千多,小區幽綠安靜,樓下就是24小時營業的連鎖超市,有一條街,許多裁縫用縫紉機做衣服,他現在穿的黃襯衣還是出自一個老裁縫之手,總共花了一百多塊錢,穿了這么久,洗了那么多次,襯衣還沒怎么變,穿出去總還是像個樣子的。現在,上海的房價也像潮水一樣猛漲,他是想也不敢想了。

  在外人眼中,這個小區光鮮亮麗,樓宇氣派,幾乎就是房地產廣告上中產階級的樣板生活,有孩子和母親臉上的微笑,有菊花和銀杏葉的美麗,但你只要把目光放在小區的巷子里,沿著小運河渾濁的河水,你就能看到兩旁那些雜亂的房屋,冒著蒸汽飄散著嗆辣味和下水道味的小吃店,收破爛和賣水果的三輪車擁在路上,嘈雜凌亂。小區對面就是那些收破爛的人全家居住的地方,錯落低矮的平房前,除了堆著各色飲料瓶和紙箱,還掛著長長短短的尿布和床單被罩。寒風中,這樣的棲身之所,似乎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大鵬幾乎不看這些,總是逃跑般鉆進自己的小窩。

  和英子一樣,大鵬最怕的也是起火。電線和網線在三樓和二樓的樓梯處糾結成毛線團一般,大約房東也是很緊張的,大鵬住進來的時候,房東就一再說,除了電腦,不能用大功率電器。可是有一次房間里突然停電了,整個大樓都有電,只有這套房子停電。當時已經是晚上七八點,房東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查過去,最后才查出,是三樓的飲水機漏電跳閘的。大鵬知道后,嚇得大半夜都睡不著,那個飲水機原本一直在他門前放著,“幸好我從來沒有用過。”

  過了一段時間,為了省下早餐錢,他在網站上花一百多塊錢買了煮蛋器,偷偷地在早晨插一會,“可能沒有人在用電器了吧。”可是很快,他就發現,樓下的英子晚上回來在衛生間洗雞蛋,原來也在煮蛋!有個美女編輯在洗西紅柿,原來要偷偷地煮方便面!

  每天,每天,門打開,門關上,除了租客不停在換,其他的還是老樣子。三樓的衛生間門把手一拽就掉下來砸到人頭上,二樓的馬桶到現在還是一地的水,進去上廁所總是會把鞋子和褲腳弄濕,腳底下一直是易燃的化纖墊子,房東一再說屋子里不許抽煙,廁所里還是常出現煙頭,洗衣機一轉起來就咣咣亂響,還有,他還是誰也不認識———除了房東。大鵬一直好奇,女房東為什么總是在這里,作為二手房東,來自外地的女房東每天上午給三層樓的過道拖地,倒垃圾,打掃浴室和衛生間。慢慢他才發現,原來,女房東也住在這里!而且住的是沒有窗戶的房間,她和女兒、丈夫都住在這里!女房東為了多賺點錢,已經把有窗戶的房間盡量推薦給房客住。

  離開的那一天

  大鵬的同事建議他干脆搬到房山,尋找一個更便宜更安全的住處,北京的地鐵線將延伸到那里。房山,距離北京三環大約30多公里。現在地鐵還沒有通,那意味著大鵬每天早上四五點就得起床,花三四個小時在公交和地鐵上,打著瞌睡上班,晚上6點下班后,10點11點左右到家,每天睡不到六個小時。在地鐵和公交上,被擠得攤在玻璃上成為肉餅———那樣的噩夢又回來了。

  十年間,北京的地鐵從只有兩條線已經發展到15條,2011年北京市的暫住人口達到了825.8萬人,但是比2010年減少了60萬人———北京市統計局公布的這個數字,是北京市有分區縣數據以來,暫住人口出現的首次下降。越來越高的居住成本,讓有些人永遠離開了這座城市。大鵬今年29歲了,他也曾想過回老家沈陽,可是春節在家呆幾天就讓他發現,他回不去了———他想念北京,想念擁擠的地鐵和公交,想念地溝油,想念煎餅,想念有關北京生活的一切———“我心里還有一點點希望。”

  大鵬已經五年沒談過戀愛了———他曾經夢想的生活,“只要有個心愛的人,其實只要住在哪里都無所謂,不至于吃不上飯,只要生活能有希望就行。早上一起起床,一起洗漱,一起上班,下班一起做飯,吃完飯我刷碗,然后一起看電視,一起睡覺……”——— 這一切的前提就是有一個住處。

  前一陣大鵬隔壁住著一個小伙子,有一次屋子敞開著,大鵬看見他的衣柜里根本就沒有冬天的衣服,就是空的!所有的衣服,他都是穿在身上的,也沒有換的衣服。看見那個人,大鵬不禁傷感起來:“我們都差不多,金錢,地位,人脈……我什么都沒有,甚至連青春都沒有了。”

  一周前,大鵬因為帶一個老鄉回來暫住,被女房東斥責說費水費電,兩個人吵了起來,甚至鬧到了派出所。帶著一肚子氣,大鵬終于下決心自己租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單間,離開這個被隔成38間的“蜂巢”,“哪一天真的起火的話,我怕是跑不出來的。”他找到了立水橋的臨時住處,然后準備搬家。

  最后離開的那一天,大鵬回那棟大廈取行李,另一個的男孩也走進來。電梯上升的隆隆聲里,大鵬看了看,認出這個人是與自己相鄰半年的鄰居,盡管大鵬鼓足勇氣想說點什么,至少有個象征性的告別,但最終什么也沒有說,他想起來,他們從未說過一句話,從來沒有。一直到電梯到達頂層,門開的一剎那,大鵬禁不住松了一口氣———周六的房間還是安安靜靜,人們一聲不吭,三樓的一個男孩擦身而過,去陽臺上扛回被淋濕的被子———北京正在下大雨,明天還要下雪,冬天已經來臨,他終于要離開了這個讓他做噩夢的地方,正收拾東西,一個戴眼鏡的女孩突然出現在他的門前,“我來看房子。”

  那時候他正在收拾家樂福打折時排隊買的生雞蛋,一盒12個,八塊二毛錢,已經快要過期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雞蛋放進背包最上面的夾層里。

  “哦……不錯,這里有陽光,”他指指那扇窗戶,女孩茫然地看著他,那是一扇外部被封死的小小的窗,一扇朝東的望不見星斗的窗,不過是一張報紙大小———大鵬曾無數次趴在那里打量夜色下繁華的城市,還有閃耀著波光的紫竹院湖水———當火災驟然來臨,它甚至不足以讓他逃生———此時,窗外一片灰蒙蒙的陰郁,北京三環上的車流一如往昔川流不息。

  (文中大鵬、卓婭和英子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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